2015年10期  
      实力
风行水上
朱斌峰

 

一、           刺青花

 

剃头匠侉爷在见到那朵刺青花之前很郁闷,那把伴随他五十多年的剃须刀丢了。

那个梅雨季,侉爷不停地丢失东西,比如牙齿和记忆。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捧起冲上开水的紫砂壶,突然壶身与壶把分开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他握着壶把发起呆来,就像揪下一只耳朵,直到老鱼头踅进理发店要刮胡子时,才发现剃须刀不见了。那把刀是他父亲从江北逃荒带到洲上来的,父亲用它挣下这爿店面,在洲上扎下了根,又把它传给了他。侉爷平日拿起它就会觉得手指长出蝴蝶,可那只蝴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侉爷想:自己真的老了,老得丢三拉四了,也许那把刀被忘在哪个旮旯了,可细想起来,又觉得可能被那个叫毛头的男伢偷走了。侉爷皱着脸皮想着,他晓得这些不顺心的事儿是在听说隔壁要开洗头房后接二连三地发生的。侉爷在城里见过洗头房,那些暗红的蘑菇房里,一些把嘴涂得像鸡屁股似的女子总在暧昧地招徕男人,不就是卖春的地儿么?听老辈人说,和悦洲曾繁华过,当年的清廷在此设有盐务督销局,盐商们把船泊在江湾避风处,上岸花天酒地,一时洲上洄字巷娼家林立,可时下和悦洲已经凋落了,那种行当怎么又要出现呢?侉爷脚癣复发,浑身痒起来,他真不愿自家的隔壁长出个花色艳丽的蘑菇来。

天一放晴,洗头房悄无声息地开张了。侉爷看见它在黄昏时亮起灯火,把红墨水般的灯光泼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侉爷窝在理发店里,支棱着耳朵听着街面上的口哨声呼啸而来,心里烦躁得像揣了只老鼠,忍不住走到街上,卡着腰向洗头房看去。那间小屋挂着薄薄的门帘,里面模糊着暗红的光影。侉爷吐了口痰,一面咳嗽一面说:“这世道咋啦?想挣钱都想疯喽!狐精鬼魅都出来了!”侉爷连说三遍,洗头房里才钻出个女子,短皮裙下的腿蛇一样慵懒地游了出来。女子涂着眼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抬起头,笑看着侉爷:“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了,小心火大伤肝哦。”侉爷还想说啥,忽地看见女子的裸肩上有朵刺青花,就像一只红色的蜥蜴蹲伏着,心里一阵抽搐,便闭上嘴转身蹒跚地走回理发店里。身后女子的笑声追来:“老爷子,走好!我叫小青,有空来玩儿。”侉爷回头又吐了口痰。

那晚,侉爷瘦棱棱的胸脯像风箱一样鼓动着,咳嗽声响了一夜。

 

在这个四水环绕的洲上,人们喜欢制造各种传说,传播各种谣言,来打发时光。据说,洲上洄字巷里藏着个狐狸,会变成妖媚的女子,吸食男人的精血。这个传说只是洲人茶余饭后的谈笑,可侉爷相信。

侉爷记得多年前的夜晚,母亲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一面哭一面哮喘,尖叫:“你又去找狐狸精了!你又去找狐狸精了——”父亲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魂儿像被勾走了。那时,侉爷还小,街上的人都叫他小侉子。某日深夜,小侉子偷偷带着小圆镜,跟着父亲向着洄字巷走去。他看见沿街木楼深深浅浅的影子里,父亲醉酒般摇晃着身子飘去。忽地,一只灯笼在桂花树上亮起,灯笼下钻出个女子,穿着大红的旗袍,胸前一左一右栖落着两只水鸟,倚在树上诡秘地笑。小侉子拿出小圆镜向女子照去,想让她现出原形。可镜面白光一闪就黑了,女子不见了。小侉子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家里的床上。他有些纳闷:曾经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洄字巷已成了人民公社大食堂,为啥还有穿旗袍的女子呢?父亲为啥三更半夜去那儿呢?小侉子长大后,竟然也像父亲那样半夜游向洄字巷,被那巷里的红灯笼、红旗袍勾引着。他这才相信那里真的有狐狸精,否则父亲和自己怎么都梦游去了那儿呢?后来,侉爷娶了渔家女,那个渔家女也像母亲一样常常在夜晚尖叫。再后来,渔家女患血吸虫病走了,给他留下个儿子。侉爷怕儿子重蹈覆辙,就向生生庵的阿婆讨了个治梦游的偏方,用朱砂做药给儿子吃了。儿子就不梦游了,却变得傻笨易怒,连剃头手艺都学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侉爷耳边偶尔还会响起夜半女子的尖叫,那声音遥远却刺人,分不清是母亲还是渔家女的。

理发店生意清淡,侉爷落寞地坐在店里,耳朵却捕捉着隔壁洗头房的动静。每每入夜,洗头房就会像灯笼般亮起,一些男人如同夏夜的飞蛾般扑进去。侉爷听见打情骂俏声从隔壁传来,觉得自己被关在蒸笼里透不过气来。

那天黄昏,不远处江面上一只只装砂的货船来来往往,船身碾开深深的水纹。侉爷吃西瓜时又接到在城里拾荒的儿子的电话,催他把和悦街上的老房子卖了。那可是祖屋啊,侉爷气得脑壳生疼。就在那时,一辆摩托大喘气地在门前停下,一条人影闪过,接着隔壁便传来浪头般的笑声。侉爷气血上窜冲到街上,手里的西瓜皮飞了出去。

一声惊叫传出,侉爷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刚想转身躲入店里,那个叫小青的女子从洗头房钻出:“您……您这人有病呀!”

侉爷脸红了:“我……我是有病!你要再不搬走,我砸了你的店!”

小青气得胸脯鼓起来,连声喊:“我招你惹你啦?”

侉爷掩饰住羞赧,硬着口气:“和悦洲怎能容得你伤风败俗?”

洗头房门帘一掀,露出一张肥脸来。侉爷认得那是街上杀猪匠李儿的脸。李儿是洲上一霸,因流氓肇事罪坐过两年牢,出来后就更横了,洲人都说他是螃蟹投胎的。

李儿一手摸着额头,一手攥着拳头,摇摇晃晃走来。

侉爷的小腿颤了颤,胸口立马被拳头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儿喷着酒气:“你个老不死的!”

侉爷脸紫得像猪肝:“你个混伢……”话没说完就被卡住了脖子,满身的血都涌到脸上了。

小青跑过来掰开李儿的手:“算啦算啦!”说着拉拽着李儿回了洗头房。

侉爷喘着粗气,半晌才把鱼眼般凸起的眼珠收了回去,看看四周无人,慌忙爬起走回店里。

这是羞辱,可侉爷只能忍着,小时候刚来洲上时,街上的伢儿常骑在他的脖上喊:“侉子侉/侉子侉/侉子说话叫呱呱——”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忍气吞声。可侉爷仍觉得脸像被扯下的老树皮一样火辣辣的,他坐在转椅上忿忿地骂:“这鸟世道,婊子当街呢!”“这鸟世道,江里漂柴油,鱼虾都变种了”……侉爷骂着骂着,天就黑了。

灯初上,侉爷用小鱼花煮了碗稀粥喝了起来,他被鱼刺卡了三回,都用手抠出来,重新嚼碎咽了下去。吃完饭后,侉爷走上阁楼眺向江面。月下,江水还在流,河汊里张挂着渔罾。侉爷晓得那罾扳不上草鱼青鱼了。忽而,阁楼晃荡起来,就像风中的小渔船。侉爷有些头晕,恍惚间看见灰白的月光下,一朵花飞了起来。

 

侉爷不忍见洗头房小青肩上的刺青花,那让他恍若伤口发炎般地疼。

侉爷的孙女肩上也有朵花刺青,那原本是个胎记,孙女嫌难受,就把它纹成刺青了。孙女小时候很乖巧,仿佛是跟着院子里的桑葚树一起长大的。侉爷疼她,每日都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就像给病人发药似的。可没想到孙女忽然就长成人了,长得水灵灵的,也长出了犄角。她不再听话,一上高中就吵嚷着去公安派出所把名字改了,还常常跟一些长发短发的男伢混在一起夜不归宿。侉爷心怨儿子,那个吃过朱砂的儿子就晓得扳罾、喝酒,一喝醉了就跟人吵架斗狠,就满洲乱转找不着家门,平日任由孙女自生自灭,没有一点儿做父亲的样儿。侉爷只好自己来看管孙女,不许她晚上出门。可是,只要街上一声口哨,孙女就会转眼不见。

那天晚上,天上星星碎碎的,侉爷满街找孙女,终于在洲尾的空船下找到了。那搁浅的空船倒覆在沙滩上,笼罩在月亮的阴影里,恍若一只垂翅的大鸟。侉爷走近空船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鱼儿在吐着水泡。他探头看去,只见船下一对男女抱在一起,男人伏在女子的胸前,在白白的波浪里潜浮着。女子仰着脸,闭着眼哼唧着,恍若翻着白肚皮的大鱼。那女子竟然是孙女!侉爷火了,胡子抖得厉害,转过身大喝一声。片刻,一条黑影从他身边蹿过,孙女脸色红红地站在了面前。侉爷浑身发颤:“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孙女低头,小声喃喃:“爷爷,我长大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侉爷气得只会说这句话了。孙女抬起头:“我怎么啦?只要不怀孕不就成了!”侉爷手掌挥舞,像在驱赶蜜蜂,忽地一巴掌甩了过去。孙女的脸上浮起五个指印,她仰起头,直直地瞪着侉爷,没有一丝妥协,紫红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灰色的冷漠,然后转身走去。直到孙女的背影消失,侉爷才醒过神来,觉得手掌又麻又疼……那晚,侉爷又梦见了大红灯笼,醒来时发现自己光着膀子站在洄字巷的街面上,就像站在黑色的梦境里,他晓得自己久未复发的梦游症又犯了。

自那夜后,孙女跟侉爷生分了,一见侉爷就绷紧身子转身绕开。侉爷看孙女的目光也躲闪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不知打过那不成器的儿子多少回,把他吊在树上用裤带抽,把他按在水里用脚踢,打得顺其自然,打得没有一丝愧意,可为啥打过孙女一巴掌后就心慌了?侉爷怕见孙女,可那些日子孙女不再出门,整日窝在阁楼上,不知做些啥,难不成她又变回乖巧的孙女了?

那是个逆光的夏日午后,侉爷坐在理发店的转椅上打着盹,忽听见脚步声从阁楼木梯上轻巧地传来,接着,他看见孙女穿着无袖衫,拎着行李包走了过来。她迟疑地站住,看了看侉爷,转身走了出去。侉爷眯着眼装睡,他晓得孙女要出外打工了,这个洲上男伢女伢一长大就会走的,这是一种气候。侉爷很想让孙女学会剃头手艺,守住这爿小店,可他晓得是拦不住孙女的。他很想起身跟孙女说些啥,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心里一阵阵地疼,意外地看见孙女圆溜溜的肩上胎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让人睁不开眼的红色花蕊,那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花。

那是多年前的事儿了,孙女去南方闯荡后渐渐没了音讯,侉爷悔青了肠子,一后悔就用巴掌扇自己的老脸,如果不是那一巴掌孙女也许不会走的。侉爷常常梦见:一个女子在江边浣衣,忽然挺起腰肢向江里走去,一面涉水一面脱衣,渐渐被江水淹没了。那女子在入水时伫立了许久,任凭江水和小鱼像光滑而湿润的刀割着裸露的腰,背上灿然地开着一朵莲花的刺青。而江边的人没有一个去救那女子,他们噤声看着,似乎被女子身子发出的白光刺瞎了眼——那是侉爷小时候看到的一幕,大人们说那女子曾经是洄字巷娼家的头牌。侉爷不晓得自己为啥总梦见那个场景。

 

夕阳再次光临和悦洲时,侉爷像往常一样坐在理发店的转椅上打起盹。隔壁洗头房已经营了有些日子,那里面出出入入的男人,侉爷不用细看就晓得是啥人,除了杀猪匠李儿外,就是对岸电器店那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瘦子、骑着三轮车给餐馆送鱼的瘸子、整日猫在家里玩游戏机的四眼伢,还有到洲上画画的外地人。那些男人带来烟味酒味鱼腥味,在隔壁弄出不同的动静,丝丝缕缕地牵动着侉爷的神经。侉爷每晚都早早关上门板,蜷在阁楼上看黑白电视,把声音扭到足以淹没隔壁响动为止。他白天尽量避免遇见小青,幸好小青日子过得晨昏颠倒,每天下午才起床,很少能照面。可这个黄昏,侉爷被日光的灰烬迷住了眼睛,觉得街上的日头碎在了水里,变成一尾尾鱼游动着。

侉爷坐久了,身子有些酸疼,刚想换个姿势,便看见小青从门外探出脸来。

小青捧着西瓜走了进来,嫣然一笑:“大爷,天热,吃片瓜哦。”

侉爷冷着脸,没吱声。

“大爷,您老别生气了。我一个外乡女子在这儿讨生活,也不容易。”

侉爷瞥见她肩上的刺青花,不自觉地伸手接过西瓜。

小青在小马扎上坐下,啃起西瓜,小嘴巴像豚子般啄来啄去,脸上沾满瓜汁,那样儿跟孙女一个样。

侉爷心软了,打量起小青。小青穿得极节约,两根细条吊着布兜,露出光滑的肚子。侉爷把眼神钉在青石板上,嘴里吐出软软的话来:“女伢儿,你是哪儿人呀?”

“从江北来的。”小青笑了笑。

侉爷听出她说话是有江北口音:“你年纪轻轻的,为啥做这个?”

小青没有半点羞愧,一脸不屑:“做这个来钱快啊!我就靠做这个把弟弟供上大学的呢。”

侉爷嘴拙,不知该怎么相劝,喃喃道:“可惜了……可惜了……”

“大爷,我晓得您想说啥,这不怨您,做洗头妹的没人能瞧得起!”小青吃完瓜,用手帕擦擦脸,红扑扑的脸上浮出淡淡的伤感:“其实,要是我爷爷晓得我在做这种事,也会……揍我的,可他三年前就走了。”

“那你父母呢……你就不怕他们晓得?”

“我爹妈就算晓得,也会装作不晓得,家里紧巴巴的,总是缺钱。”

“可是……”侉爷结巴了:“可是你做这个能长久么?你就不想找找别的活路?”

“找啥活路?等赚足了钱,我就收手盘个卖衣服的店。我的好多姐妹都是这样子的。”小青蓦地兴奋起来:“您知我为啥要躲到这个洲上来么?就是不想让认识我的人晓得……等我有了钱,就找个不知我底细的人嫁了,就当我根本没来过这个洲!”

侉爷心慌了,难道有些事真的说忘就能忘掉么?有些东西说抹就能抹掉么?他看向小青肩上的刺青,忍不住问:“那个谁,你为啥要在肩头上刺朵花呀?”

“这叫刺青!”小青露出孩子气的得意。

“我晓得,古书上有呢!《岳飞传》里有岳母刺字,《水浒》里有九纹龙史进……可你个姑娘家刺那玩意做啥?难道你肩上也有胎记?”

小青摇摇头:“我的胎记长在屁股上,我妈说那是阎王催生时,一脚踢上去的。我刺青,就是为了好看。”

“好看?”侉爷睁大眼睛看着小青肩上的花蕊。

“是啊,那些白痴男人都说够刺激呢。”小青自知失言,收住口,吐了吐舌头。

侉爷有点尴尬,清清嗓子:“刺花时不疼么?”

“疼啊!那一针针的疼,我喜欢!”

“哦——”侉爷捧着西瓜,说不出话来,觉得身上被一群蚂蚱噬咬得痒起来。

门外,一阵摩托鸣叫,小青跳了起来:“来人了!大爷,我先走了。”说着一溜身闪了出去。

侉爷心里飘过一片叶,他后悔前些日子自己向洗头房掷西瓜皮,那真是老糊涂干的事儿。他把头埋进西瓜,胡乱地吃起来。

洲上零星的灯火亮起时,侉爷走上街面,吐出满嘴黑黑的西瓜籽。他借着灯光看清那辆蓝色摩托是李儿的,那家伙总在街上横冲直撞疯了似的。侉爷移开目光,抬头看起门前的香樟树,一粒湿湿的东西落了下来。侉爷走回理发店,对着镜子仔细看去,只见一粒鸟粪贴在自己的脸上。那一定是麻雀的排泄物,那些家雀总成群结队地飞过低矮的木楼鱼檐,叽叽喳喳,随意拉尿。侉爷拿起毛巾擦去鸟粪,又洗了洗脸,可仍觉得鸟粪味还在,又擦又洗,直到枯皱的脸皮疼起来。

天也被擦黑了。

 

侉爷总在做梦,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梦里。他记不清孙女的模样了,拼命拾掇旧日的点滴,可孙女的容貌总是模糊不清、支离破碎着,恍若打碎的玻璃片。他恨孙女,走时连一张像片都没留下,也从不肯走进自己的梦里。为啥能梦见别的女子,比如母亲、渔家女,甚至娼家的头牌,却总梦不到孙女呢?侉爷无可奈何,忿恨、自责和诅咒着,就像陷入雨季的淤泥里不能自拔。这天,侉爷梦见了隔壁小青坐在理发店的转椅上,裸白的肩头盛开着花蕊。他手忙脚乱地用瓦罐盛起草药,又把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剃须刀放进瓦罐煮起来,一股中药味便弥漫开来……他拿起剃须刀轻轻地刮起小青肩头的花,听见孙女的痛呼声传来:“爷爷,您不要刮了!疼!疼啊——”他没停下手,边刮边喃喃:“孙女呀,爷爷已经给刀消过毒了,不会感染长出疤痕的。爷爷会很轻很轻的,你忍着点疼哦。”……他刮了一层又一层,那朵刺青花才刮去却又长了出来。他徒劳地喘着气,想起街上老鱼头刮鱼鳞的样儿,便转身去找老鱼头来帮忙,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侉爷从梦里醒来,才发现自己从转椅上摔了下来。

侉爷坐在地上,揉着睡得发麻的腿,半晌才站起身来,走到门边看向街上。那儿,三五街客正拢在一起说话儿,他们说得杂七杂八,蜚短流长。侉爷依稀听出个消息,说有人在江边看到江豚了。侉爷走过去,想告诉他们那绝对不可能,江豚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灭绝了。侉爷的身影像锈刀般插入人群时,街人一下子就散了。侉爷怔怔地看着飘散的人影,不明白为啥街上的人躲着自己,以前他的理发店可是街上的人扎堆传递消息和流言的地儿啊。

侉爷眼前跳过一条人影,伸手抓住。

那是个男伢,仰起飞着雀斑的脸:“侉爷爷,你抓我干吗?我没有偷你的剃须刀!”

侉爷笑笑:“毛头,你知道他们为啥躲着我么?”

男伢吸吸鼻子:“他们说你人老了,火气大了,不敢招惹你。”

“就为这?”

“他们说你总在店里打盹,还磨牙,把牙磨得咔叽响。”

“还有么?”侉爷皱起眉,眉头上爬出一条蚯蚓。

“他们还说……”男伢犹豫了一下,猛地挣脱跑开,转身喊:“他们说你老不知耻,把墙凿通了,偷看隔壁洗头房!”

侉爷恼羞成怒:“胡说!这是谁说的?”

男伢诡秘一笑:“是杀猪匠李儿说的!”说着一溜烟跑了。

侉爷木木地站住,咬着牙把“李儿”的名儿嚼碎了,觉得整个和悦洲就像大船在下沉。

忽然,一声哭喊从洗头房传来,侉爷倏地惊醒,从溺水中浮出头来,看见小青捂着胸衣,像受惊的兔子般从屋里跑出。她的奶子圆滚滚地露出一半,她的眼影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接着,李儿摇着身子追了出来,眼睛醉红,把细碎的日光撞得像鱼虾乱作一团。

李儿杀气腾腾地站住,对着小青喊:“臭婊子,回屋里去!老子还没尽兴呢!”

小青脸色由红转白,躲到侉爷的身后。

侉爷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小青张牙舞爪的身体里藏着凶猛的小兽,看来也不过是易碎的陶罐而已。

李儿斜着身一步步逼来。侉爷的身子破麻袋似地发着软,但仍努力站直身子。

李儿推了推侉爷,可没有推开,有些惊讶,瞪眼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滚开!”

侉爷一动不动。

李儿又伸出手卡住侉爷的脖子。

侉爷看着李儿淫邪的脸晃动,恍惚间觉得上面落满了鸟粪,便尽力屏住气息。

李儿有些无趣,扬起巴掌又落下来,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侉爷缓缓转过身,默默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小青。

小青垂下头:“他……变态!打我……还不给钱。”

侉爷长长地“哦”了声。

小青愤怒而委屈:“他该千刀万剐……死得比猪还难看!”

侉爷手动了动,想帮小青抹去眼泪,可还是僵住了:“你……你还是回自己的家吧。”

“我还没赚够钱呢。”小青有些茫然。

“可是……”侉爷又结巴了:“可是,他还会再来的。”

小青愣住,半晌才幽幽地说:“那怎么办?只有边走边看了。”

数个路人晃荡过来,奇怪地看着小青和侉爷,会心地笑了笑。

小青有些发窘,瞥了眼侉爷,身子一扭就进了洗头房,撞得门帘风一样荡起。

侉爷仍站着,眼前闪过一个猪猡样的男人趴在白皙的女子身上的场景,仿佛吞了只绿头苍蝇,忍不住干呕起来,晕眩中,老街就像一条大鱼翻动着,那层层叠叠的灰瓦鱼鳞般闪着黑色的光。一个念头忽地冒出,侉爷觉得一阵战栗从脚向头上袭来,寒寒的。

 

这天黄昏,日光软下来,夹着噼里啪啦的雨滴。侉爷晓得自己醒着,他把自己从深深的困乏中拔出来,对着镜子给自己刮起脸,收割起荒芜日久的胡须来。他今早一起床就莫名兴奋,也许是那把剃须刀失而复得的缘故吧。他记得昨晚做过梦,可醒来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握着那把剃须刀,熟稔、亲切的感觉让手指灵活起来,飞起一只只蝴蝶。窗外的江水哗哗流来,可侉爷就像静静的沙漏没留下一丝声响。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倚在门上眯眼看向街面,就像等待有客来访。小青也倚在隔壁的门上看天,细软的腰肢摆动着。侉爷对小青笑,小青也笑,似乎同谋似的。

街上行人稀少,日光和雨滴筛子般落在青石板上。

不一会儿,一辆蓝色摩托卷来,停在洗头房前。小青像身子着了火般,慌慌一闪不见了。侉爷仍模糊地笑,像只愚钝的鹅。李儿从摩托上跳下来,摆摆大脑袋,看看洗头房,却走进理发店,大大咧咧地坐在转椅上。

侉爷走近:“您是理发还是修面?”

“修面!”李儿跷起腿。

侉爷把李儿放平在椅上,转身从水瓶里倒出热水,用手拭拭水温,眼里的笑怪怪地一跳。

李儿没有察觉到那笑,躺在椅上眯着眼。

侉爷从热水里捞出白毛巾抖了抖,散散热气,焐在李儿的脸上,拿起那把剃须刀耍了个花,在牛皮上沙沙磨起来,磨着磨着,眼神迷离起来,看见黑色的梦境从对面的大镜子里漫了出来。

侉爷举起剃须刀细细地看了看,那把刀刀柄漆黑,落了一块漆,可锋刃很亮很薄。

侉爷用手指按住李儿的额头,开始刮起脸来。那张脸疙疙瘩瘩,油光发亮,剃须刀从额头、面颊游到腮下。

李儿动了动,脸上有点痒,想伸手去挠,但还是忍住了。

侉爷的手有些抖,喃喃道:“你莫紧张。”

“我没紧张,我干吗紧张?”剃须刀下的嘴说。

“我是叫自己莫紧张。”侉爷说得有些饶舌。

“也是!你老眼昏花的,别把老子的脸刮破了!”李儿的声音嗡嗡的。

侉爷稳稳神,把刀舞动得像条蛇,终于将李儿脸上的胡须、茸毛、污垢清干净了。

李儿惬意地打起呼噜睡着了。

侉爷站直身子,看向对面的大镜子,那面镜里渐渐出现一条案板,上面躺着一头白猪。杀猪匠李儿一刀扎进猪脖,一股血喷薄而出。李儿举着刀在笑,却没有发出声儿,嘴巴怪异地张大着……李儿不是在店里修面,怎么去杀猪了?侉爷一阵恍惚,转脸看向转椅,蓦然发现转椅上躺着一头猪。侉爷轻轻一笑,学着李儿的样子,举起剃须刀留恋地看了看,向椅上的猪刺去,迅捷而轻松地扎在猪脖上,血果然喷了出来,像条红色的绸缎。侉爷大笑,笑声从喉咙里决堤而出。

侉爷觉得这个梦真是畅快,情愿在梦里不再醒来。

忽地,一朵刺青花飞过,侉爷听见一声惊慌的尖叫,扭头看见小青雪白的脸在理发店门前一闪而过。他转眼看向转椅,只见李儿躺在椅上耷拉着头,脖子上流着血。

侉爷的眼睛被红色蒙住了,他闭上眼,听见轰隆一声。他清醒地意识到那是老鱼头又在用炸药炸鱼了。接着,一阵欢呼声传来,就像江水拍打着翅膀……

 

二、           空地洞

三、            

二光头返乡时,一场大雪已提前覆盖了和悦洲。黯淡的天光里,白茫茫的沙洲被黑黑的江水撕扯着,扑簌簌的雪花化成一团团白雾,漫无边际地升腾着。二光头站在渡口,用人造革的皮夹克裹紧身子,可还是被呱呱的鸦叫惊得打了个寒颤。他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拎起蓝色小皮箱熟稔而匆匆地向家里走去,就跟刚出门不久似的。

其实,二光头离家六年了,他一直在南方漂着,没回过洲上的家。家里已没人了,父母地老天荒地住在对岸的长龙山上,大哥早就搬到城里住了,只丢下老屋破败在江风里。那老屋正被积雪压着,风吹过,一道道雪影就从屋檐上荡下来。二光头砸开满是铁锈的锁,进屋后拿起铁锹铲起门前的雪,直到露出光滑的青石板才热腾腾地倚锹站住,觉得雪竟然暖和起来了。

嗯?二光头,回来了?从二道巷钻出个人来。

二光头认出那人是老鱼头,几年不见老鱼头的脸上长出鱼鳞了。

听说你在外大发了,是么?老鱼头显然喝了酒,身子有些摇摆。

二光头笑了笑,笑得很快。

忽地,屋里的自鸣钟咣地敲了一下,撞得二光头心儿一跳。

老鱼头本想说些啥,却被钟声搅乱了舌头:你家的自鸣钟不是早就停摆了么?咋响了?说毕又飘飘地钻进巷里。

二光头怔怔地站着,他想应该给老屋买把新锁了。

 

这个冬天,和悦洲人都晓得二光头回来了,他们看见那个光着头的家伙在黑黢黢的老屋里悄没声儿地冬眠着,而且老屋的阁楼上总亮着灯火。据男伢毛头说那不是电灯,而是一盏铜油灯,颜色绿绿的,形状跟葵花似的。街人并不信这话,毛头很委屈,站在落雪的大关口码头上,拦住从渡船上下来的人,一遍遍地说:真的是铜灯!真的是铜灯!可来往的洲人并不停脚,擦身就过去了。他们没有闲,暂且忽略了雪中的男伢和二光头。他们爱谈论一些轰轰烈烈的事儿,比如开着黑色轿车、前呼后拥归来的前木匠,那家伙在城里为政府要人的儿子顶罪进了号子,出狱后就发达成房地产老板了;比如穿着吊带衫、招招摇摇回来的前理发女,那女子在城里从事着不名誉的职业,现在回来准备圈地开纺织厂了……那些人的归来就像小股旋风刮过江面,让洲人喋喋不休好一阵子。可二光头让洲人失望,他悄无声息,跟当年夹着尾巴的穷光蛋一个鸟样,没有半点可说之处,就连街上的黑狗都懒得朝他吠上几声。

这个冬天,二光头窝在和悦洲的家里很少出门,他买回新棉被和煤气灶,让老屋重新飘起烟火。他把家里的自鸣钟上足了劲,可那钟自响过一声后就哑了。二光头不像别的返乡者总吹嘘在外的见闻,也不跟洲人说话。他想把嘴里的南方味清理干净、重新找回如鱼得水的乡音后,再开口说话。他常在家里对着镜子说话,矫正自己的口音,试着让舌头苏醒过来。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家伙光着头,脸儿瘦削冷峻,不苟言笑,睁大的小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看上去有些陌生。而墙上照片中的那个二光头,虽然也光着头,可脸颊圆润,小眼睛荡着眯眯的笑,才更像自己。

镜子是个好东西,二光头看着镜子,有时会想起小时候那些事儿。那时,他家已在洲上开了近百年的秤店,家里挂满了大小不一的老秤,那些乌黑的秤杆上铜黄的秤星被日光照得熠熠发亮,跟小星星似的。父亲总用磨石在滚动的秤杆上打磨、抛光、上色,再打蜡。母亲常坐在门前石舂上一上一下地簸米,把米糠扬在青石板上。而他总有着稀奇古怪的念头:在发大水时,他用沙子在门前堆起一道小堤坝,试图挡住漫上街面的江水,可那比门槛还低还细的沙堤只能挡住逃生的蚂蚁;在夏日的晚上,他坐在桂花树上,仰望不远处教堂的钟楼,觉得只要沿着那高高的钟楼而上就会攀上月亮,可钟楼里的钟早就没了……和悦洲很静,二光头在南方蜗居时的出租屋旁总有施工的工地,噪音像疯狂的马蜂飞来飞去,跟蜂窠似的。可和悦洲静得模糊了白昼和夜晚的边线,静得连不远处的江水声也像不安的睡眠。二光头面对镜子,一半露在日光里,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有些恍惚,觉得时光在回流,那个南方燠热的天气也许真的像前世的梦越飘越远了。

二光头是在冬雪融化时开始在自家的院里挖地洞的,他买来黑漆漆的铁锹和尖字镐,在院里的小竹林下选了块隐蔽的地儿挖起来。这个洲上,老辈人挖过防空壕、地震棚,躲过日本人的空袭和地震的灾难,在自家的院前屋后藏过坛坛罐罐,可二光头不是为了这些,甚至他自己都不晓得是为个啥。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就在后院挖过地洞,那时,夏日午后的日光过于热烈,老人们躺在藤椅上昏昏而睡,伢儿们在青石板上疯狂地追逐打闹。小二光头却拿着笨重的铁锹一下一下地砸着地儿,热汗湿透了海魂衫。父亲吸着纸烟,靠在瘦竹上看着小二光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儿。

你个伢儿,闹腾啥呢?

我要……我要挖个地洞!

做甚?

我要挖个好深好深的洞,就能从洞里钻去美国了。

瞎扯蛋!父亲打了个呵欠。

小二光头倚着锹:就是!老师说了,地球是圆的,咱们洲下面就是美国!

哦……那你为啥要去美国?

美国有好多好多的汽车、高楼,比和悦洲好多了!

咱们和悦洲有啥不好的?当年这儿九街十三巷,还有盐务督销局、水师衙门,来来往往的盐商多如过江之鲫……繁华着呢!你小小年纪就崇洋媚外了?父亲莫名地有些生气,跟小二光头较起真来。

小二光头也生气了,不再搭理父亲,呼哧呼哧掘起土来。

父亲闷了好一会儿,又说:你这蠢伢儿,咱们洲是江水冲积的沙洲,地洞一挖就塌,你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呢。

你咋晓得?小二光头赌气地仰起脸。

父亲眯着眼吐出烟雾:我小时候也挖过地洞,那时叫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你没见洲上有好多黑洞洞的洞口么?那些早就渗水崩坍了。

小二光头没听父亲的劝告,他想即便挖不到美国去,挖到对岸的城里还是笃定的。可他挖了一个暑假,也就挖了个浅坑,连黑狗都懒得在里面打野食。

这个冬日,二光头又挖起地洞了。他白天休息,晚上挖洞,点着油灯,尽量不让人知晓。他挥舞镐锹铲起新鲜的土,用畚箕运出,倒在竹根下。他把洞口弄得很隐蔽,用当年清朝水师饮马的石槽掩住洞口,不让人轻易发现。他挖得很起劲,虽然掘进速度缓慢,但洞内整洁敞亮,一条条地道四处分岔,就像在修建地下迷宫。他挖着挖着,就忘了挖洞的缘由,渐渐爱上了这份工作。他像松鼠一样,往洞里储藏起食物来,仿佛要在洞里再过一个冬天。

二光头偶尔也会走出家门,买些柴米油盐,免不了会被相熟的洲人问上几句。他含含糊糊,笑而不答,心不在焉,觉得洲人的眼神就像弯曲的蚯蚓,让他不自在。洲人并不在意他的表情,也不多问,话儿雪片一样飘来就融化了。可二光头仍不安心,他能感觉到花家超市的老板娘花子总想从他身上打听到什么,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总在远远近近地窥探着。

 

在一些月明星稀的夜晚,二光头从地洞里爬出来,会看见冬日的月光像雪一样白,散落在竹梢、石槽、草地上,而灰砖院墙外的和悦洲却落入无边无际的黑色中,落入暗流涌动的江水声里。二光头觉得挖地洞就像自己跟自己捉迷藏,他在南方干过多种活儿,从没有这样乐此不疲过。当年,他当兵退伍后去了南方,曾躺在椰林下的草地上,枕着手臂望天,傻傻地快乐过。后来,他进了电子厂,在流水线上焊接起电路板,焊得眼睛都发花了。他又去了建筑工地,可轰隆隆的搅拌声搅得他脑瓜发胀。再后来,他做过东奔西走的销售,搞过激情高涨的传销,可最终像漏气的皮球滚来滚去,被发烫的地面磨软了。

某日,二光头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前面明明是红灯,他却埋头往前冲,直到被身后轿车的鸣叫唤醒,才慌忙跳到安全岛上。就在那时,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有个半生不熟的人找他,说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把一个老板的脚筋挑断。他在嘈杂的车喇叭声里,一阵心慌气短,硬着头皮应承了。之后,二光头经过跟踪摸清了那个老板的生活习性,却一直犹豫着不忍下手,似乎要一直跟踪下去。

那天晚上,二光头跟着老板走向满是玻璃的夜总会,就在他站在旋转门前不知进退时,老板突然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让二光头一惊,后脑勺渗进一股冷风。他想自己有可能暴露了,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就会莫名其妙地失踪的,得先下手为强了。二光头胡思乱想时,又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子走过来揽住老板的腰,一副乳燕投林的样子。那女子穿得极少,半隐半露的乳房很晃眼。二光头有些生气了,他常常在出租屋的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洋兴叹地想象着艳遇,却最终总被一泡尿胀醒,可那老板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狐狸。二光头牙齿痒了,他走到夜总会前的西瓜摊上,买了半片西瓜咬起来,在心里对红红的瓜瓤说:妈的!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又咬了一口:妈的!有钱真好!他咬得并不解气。咬完西瓜后,二光头向夜总会走去,他早已知晓老板常来这个夜总会,而且每次都会去四楼靠南的包厢。他一头扎进光线幽暗的甬道里,在长长的走廊里穿来穿去,找到那间包厢闯了进去,果然老板正在里面拥着狐狸引吭高歌。二光头的突然出现,让老板很不高兴,他刚骂了句“丢你老母”,就被二光头用早已准备好的湿毛巾捂住了嘴。那湿毛巾含有麻醉剂,据说能麻倒一头大象。老板挣扎了一下,眼皮就合上了。狐狸惊叫一声,抓起红坤包想跑。二光头一把抓住她,又把湿毛巾很不卫生地捂在她嘴上。面对两个恍若沉睡的人,二光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缺乏经验,忘了带刀。他环视包厢,发现茶几上有个西瓜,一把水果刀正斜斜地插在西瓜上。他抄起水果刀,犹豫一下,找准老板的左腿,闭眼扎了下去。他似乎听到老板的闷哼,惶惶地睁开眼,发慌起来。他稳稳神,觉得自己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按照私下里操练过的方法,找准老板的脚筋扎了起来,然后用湿毛巾裹起水果刀慌忙跑出包厢,遁入长长的甬道,狂奔着寻找起出口。

幸好,, 老板的脚筋真的被挑断了。那个半生不熟的人比那些拖欠工资的企业家讲信誉,只对二光头说:我没看错人,你小子当过兵手黑,虽说你没案底,还是快拿着钱走人吧!说完就把一皮箱的钞票递了过来。二光头提起那蓝色小皮箱绕道逃回了和悦洲,除此之外他不晓得还能去哪里。他刚回洲上时,还常被血腥味惊醒,可渐渐就忘了那个流血的场面了,只是仍能梦见自己在夜总会的走廊里奔走,就像在地道里一般。他又急又怕,可那地道总没个尽头。这个冬日,二光头在自家院子里挖地洞,他觉得一直挖下去,或许能挖穿那个缠人的梦。

 

和悦洲的雪恍若老纺车抽棉丝般渐渐薄去,露出丑陋的黑和模糊的白,让洲人厌倦而又恍惚起来。就在那时,一个消息传开了:老秤店的二光头在自家老屋里挖到青铜器了,这个消息就像盐粒让洲人觉得生活又津津有味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条流言的来源,如同江水里的鱼群般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秘密是男伢毛头发现的。那天,天刚擦黑,毛头像落单的鸟在青石板上晃荡着,他听见轰轰的撞击声隐隐从地下传来,便侧着耳朵仔细地听了片刻,撒开脚丫寻去。他听到那声响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了二光头家的院子里。毛头爬上院墙,探头看去。院内静寂的小竹林被风吹起几片雪花,而撞击声却在竹节里发出单调的轰鸣。毛头有些失望,刚想从院墙上溜下,忽地看见一只松鸡从石槽后踱着步走了出来,接着石槽动了动,从地下钻出个人来。那人的光头在薄薄的暮色里显得很亮,他把尖镐插入蓬松的土丘,眸子闪出油灯般的光。毛头缩了缩脖子,像条雪痕般从院墙上荡下,飞快地跑上长街,边跑边告诉遇见的洲人:二光头在家里挖地洞呢!二光头在家里挖地洞呢——他说得低声而热烈,喘着气,被发现秘密的狂喜鼓躁着,就像传递着春日即将来临的消息。

这回洲人相信了毛头,在没有更奇妙的流言传来之前,这个消息让洲人多少有些兴奋。当街上理发店里火炉暖起时,剃头匠侉爷在用细细的铜耳给老鱼头掏着耳朵。洲人钻进店里,在长条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里说话了。

我早就觉得返乡的二光头,会发生点啥事。果然,果然!

他在家里挖地洞做甚?

侉爷眯缝着眼:挖地洞能做甚?要么藏东西,要么找东西呗。

老鱼头犟起脖子:那可不一定,早年挖防空壕……

侉爷不屑:那也是藏,是把自个儿藏起来,免得打起仗来,被飞机轰炸丢了命!

老鱼头还想说些啥,侉爷摁住了他的头。

侉爷摸过洲上所有人的头,割过一茬茬头发,他的话是可信的。

洲人信服地点起头,却又迷惑起来:那二光头究竟是在藏啥,还是在寻啥呢?这个沙洲早年繁华过,木匠铺、漆匠店、蜡烛坊啥手艺人都有,米店、银楼、绸庄、娼寮啥营生都有,而且世道变来乱去,清朝、民国就跟走马灯似的,一些殷实的人家不得不把金银放在陶罐里埋起来。这不,洲上偶有人家拆老屋起新房时,还能在老屋基石下挖出一罐银元来。那么,二光头是在做啥呢?

理发店那面镜子早就生锈了,可镜里的人却一点儿也不变形。洲人看向面前的侉爷,再看看镜子里的侉爷,等候着他说话。

侉爷停下手,喊了声毛头,一张男伢的脸从门外嬉笑着挤进来。

侉爷笑:毛头,你盯紧些,看看二光头挖地洞到底做甚。

毛头脸上的雀斑亮了亮,能被洲人信任真让人高兴,他挺挺瘦弱的小胸脯,小公鸡似地摇头摆尾转身走去。

洲人笑了:这伢儿精得像条鲫鱼呢!

三日后就有消息再次传出:老秤店的二光头在自家的院里挖到宝贝了。有人言辞凿凿地说,那是个青铜镜,青紫斑斓的镜面上刻着龙纹,闪着千年未磨的锈色。这种说法应该是有根有据的,据说此地古属丹阳,所产丹阳铜闻名于世,和悦洲对江的大山里就有古时采冶铜的遗址。而且,洲上的富足人家曾有祖传的青铜器物,可都失传或被土掩埋了。据剃头匠侉爷说,老秤店的条桌上曾有过一对铜瓶铜镜,这在和悦洲旧日的风气里表征着“平平静静、光耀门庭”的兆头。后来,文化大革命了,老秤店的铜瓶铜镜就不见了。侉爷认真地说:那面铜镜至少是汉朝的古物,值大钱了!看来二光头就要大发了,可是洲人谁也没有发现二光头家有挖过地洞的痕迹。

有人旁敲侧击地问过二光头此事,二光头断然否认,蹙着眉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眼里闪出冰冷的光,气呼呼地说:这是谁乱嚼舌头根?我根本没有挖过地洞!谁要再乱说,老子把他的头扯下来当尿壶!洲人噤声了。洲上早有禁条,孤寡之人、乞丐、算命先生不能惹,那些无牵无挂的人被惹急了啥事都能干得出来。二光头孑然一身,跟个孤魂野鬼似的,谁敢惹啊!洲人沉默了,而夜晚长街的院落里,锹镐声开始此起彼伏地传出,就像一群土拨鼠在拨亮泥土里的日光。

当屋檐上冰棱脆断声响起后,早春就在倒春寒里来了。洲畔江水活泛起来,一些性急的鱼泼刺刺地跃出了水面。洲人开始修补木船,翻晒渔罾,沉寂一冬的沙洲又闹腾起来。

那夜,毛头趴在老秤店的院墙上,模仿着壁虎。当阁楼上的油灯噗地熄灭时,他刚想滑下墙根,却被一只大手揪了下来。

二光头已黑黑地站在了他面前:你这伢儿整日盯着我干啥?

毛头挣扎:我没有!

你这伢儿这么小就学会骗人了,今日我替你先人管教管教你!

一只大手在空中布下了影子,毛头尖叫:我没骗人!洲上人都说你挖到宝了!你肯定被小偷盯上了!

那只大手停住:哦?那你见过那个小偷么?

毛头闭上眼:我……见过……

那你认得他么?

不认识……他不是咱们洲上的人……是外地人!

二光头想了想,松开毛头:滚!你小子要是敢乱说,老子就把你头发薅光!

毛头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跑进和悦洲的夜里,跑进流着水响的瓦罐里。

 

地洞幽暗,油灯小心翼翼地吐着小舌头,摇曳着二光头的人影。二光头躺在地洞里,洲上的风雪声、江水声静去,似乎进入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他枕着蓝皮箱,眯眼想着:洲人是怎么知晓自己挖地洞的呢?那条总在院前院后飘着的黑影既然不是毛头会是谁呢?是小偷、警察,还是南方老板派来的人?二光头很烦躁,打开手电筒,照向自己的手指。手指头被手电筒照得红瘆瘆的,似乎有血要流出来。二光头数着手指,胡思乱想起来。他在南方的出租屋里,早就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编故事的游戏,比如,白天在街上遇见好看的女子,晚上就想象那女子在遭到欺辱时,自己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最终收获了女子献上的吻;比如,白天寻工作未果,晚上就想象自己拥有一家公司,坐在皮椅上对着红男绿女发号施令……这些想象就像蚕儿吐丝,能让他快活起来恍惚起来。如若不是蓝皮箱里一叠叠钞票的提醒,他甚至怀疑挑断南方老板脚筋的事,也是一次春梦了无痕的想象。

在二光头的想象中,那条黑影就是南方老板派来报复自己的人,那人能追踪到和悦洲,应该长着灵敏的狗鼻子。那人顶着齐刷刷的寸头走到洲上时,黑狗迎上去狂吠两声,就惊得掉转头颠颠地跑了。那人走上渡口,向算命先生打听起洲上有没有一个叫李乐的人。算命先生摇摇头。那人扔下一张百元钞票,又问起洲上有没有去南方打过工的男人。算命先生还是摇头,也许他根本听不懂那人的南方口音。可那个叫毛头的男伢听懂了,他引着那人走到了二光头家门前,指着墙上螃蟹似的粉笔字“施工现场,闲人免进”,得意地说那是他写的。那人对小伢的涂鸦没有兴趣,径直走到日杂店买了一根棒棒糖。毛头接过棒棒糖一蹦一跳地跑开了。那人就在二光头家对面住了下来,深居简出,整日拿着绿色的军用望远镜窥视着二光头家的动静。

在想象中,二光头觉得自己应该跟那个未曾谋面的人有一番对话,那应该发生在深夜,连黑狗都睡着了的深夜。

那人隔着院墙说话了:李乐,我总算找着你了!

二光头冷声:你找我做甚?我不认识你!

可你挑了我们老板的脚筋。说实话你那活儿干得并不专业,太草率了。

你想怎样?

我只是拿老板钱财,替老板消灾。

那你为啥还不动手?

那人怪异地笑了: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怕个球!

你不怕?那你为什么要在家里挖地洞?你不就是想挖个洞躲起来吗?

二光头口吃起来:你……你怎么晓得我挖了地洞?

嘻!这事洲上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以为你捂着自己的耳朵,别人就听不见了?

二光头惊慌起来,悄悄地向洞口踅去。

那人的声音飘来:看得出你地洞挖得挺好,不愧是工程兵出身……

二光头不说话,猫身钻进地洞里。

那人的声音追来:你晓得我是什么出身吗?我干过侦察兵!说完怪怪地笑了。

那笑声很刺耳,像蜂虿往耳朵里钻。二光头浑身痒起来,倏地醒来,发现那笑声竟然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他不用细想就明白了,刚才的对话只是自己的自言自语,只是同一张嘴一会儿发出南方口音、一会儿说起洲上方言而已。他在想象中分身为二人,也是常事。可二光头仍认定有人从南方追来了,他在地洞里仰起身,抱膝而坐,缩成一团,就跟刺猬似的。

二光头相信那个南方来客不会爽约的,但他不想去找那人,只想坐在地洞里等着那人的来临。这回他有经验了,不会再惊慌失措地使用水果刀了。他在返乡的路上,绕道藏地买了把藏刀。那把刀就躺在他怀里,凉凉的,硬梆梆的,让他踏实了许多。他晓得有时地洞也会成为埋葬人的坟墓。

 

春日真的来了,竹梢上的绿一点点吐露出来,地洞里越来越暖,弥漫起植物悄然生长的气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把种子吹向四面八方。

这天,二光头走出家门,闪进街上的酒店,点了河豚、鸡爪菜和花生米,要了一瓶白酒,自斟自饮起来。渐渐地,他身上热了起来,有了醉意,恍惚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在朝自己诡秘地笑。他举举酒杯:兄弟,干一杯!那人双手抱在胸前,冷着脸。他摆摆头,清醒了几分,晓得自己醉得出现幻觉了,不能再喝了,得蓄足精神应对晚上即将发生的事儿。

入夜,二光头缩在地洞里半睡半醒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坐起,借着油灯光看一群蚂蚁搬运土粒。他从远处传来的狗吠声里听出天色已近黎明了。他听到一串脚步声从青石板上滑过,向自家的院内悄悄移来。他把藏刀从怀里抽出,那刀捂得太久,已经带上了他湿热的体温。他握着刀走到洞口,藏在饮马的石槽后向外看去。洞外,月亮很白,就像被江水淘洗过一样干净。竹林撒下影子,像碎了的丝绸。不一会儿,一条人影果然猫着腰走来。那人步子迈得很小很轻,像细针扎在地上。那人越走越近,却怎么也看不清面目。那人更近了,二光头猛地按亮手电筒,将一道强光照向那人的脸,把那张脸照得雪白而模糊。二光头将藏刀向前刺去,那人闷哼一声就倒下了。二光头松了口气,走出洞口,刚想把那人拖进洞里,就听见砰的一声,家里的大门被踹开,一群人扑了进来。二光头傻住了,手中的藏刀咣地落在地上。他看清那群人正是警察。二光头浑身发麻,转身向洞里钻去,越钻越深。

当晨光跳上江面时,二光头被警察铐住手揪了出来。临出家门时,他看见饮马的石槽被挪开,大蚁巢般的地洞露出空空的眼来。他被推搡着走上青石板的街面,看见洲人模糊的脸在眼前飘来飘去,而渡口处停着几辆警车,旋转着红艳艳的灯,就像江上的航标似的。

二光头晓得自己刺伤了一个盗窃文物的贼,那些警察是为抓贼而来的,与南方毫无干系。

二光头听见那个叫毛头的男伢在巷子里边跑边喊:春天来了,一群大雁向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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