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期  
      走走读经典
如何写出一份感情的分量?
读契诃夫《迟迟未开的花》
走走

开栏的话:

  这个时代,尤其想细读一些探讨真理、灵魂、生活意义的现实主义作品。

  现实主义——这个被无数次滥用的术语——指的是,作家从模糊的、无定形的、混乱的,像大海一样、像失焦的图像一样的生活里,提取出典型特征,重新安排,把它们置于艺术理解的焦点上,重新成为模糊的、无定形的、混乱的、像大海一样、像失焦的图像一样的生活;是在艺术形式的范围内表达缺乏形式的、无定形的现实。

  契诃夫正是这样的现实主义作家。

  中学时期,我们或多或少接触过契诃夫的一些作品,这些被选入教材的作品多带有寓言性或讽刺性质,比如众所周知的小说《套中人》,然而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实际是因其细腻书写普通人精神的某一发光或灰暗的瞬间而著称,这也许才是契诃夫写作的真正特点之一。

  在这个栏目里分享的契诃夫小说篇目均为自选,自选标准为:

  1.人存在就有的各式各样的困难和某种更高的、不知名的心灵的折磨。

  2.突如其来,某个瞬间发生了,主人公自己领悟到了什么,从而产生新的情绪、思想感情,甚至,心灵结构也发生了变化。这一瞬间如此重要,即使此后生活照旧,心灵却留下一种隐痛、不安,并且渐渐扩大……

    3. 在人类生活的庸常、灰暗中擦出了一丝火花。

  另外,本专栏所涉契诃夫篇目均选自《契诃夫小说全集:全10卷》。(〔俄罗斯〕契诃夫著,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

 

 

如何写出一份感情的分量?

 

——读契诃夫《迟迟未开的花》

 

走走

 

   这篇契诃夫写于1882年的作品,是其最早的小说之一,读过这篇小说的都知道其精华在结尾部分,让我们看到一位惯常用冷漠与高傲武装自己的医生头脑发热的举动,如何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冷酷无情的世界、对抗死。

  小说题为《迟迟未开的花》,没有用“被折断”这样的被动语态来修饰“花”,说明小说重点不在将这朵花碾碎的外力刻画上。阅读前可大致猜测,这是书写女孩子命运的,而她命运的转变也一定如花骨朵一样,需要自我从内向外的力量变化。

  开篇第一节第一句是:

  

  事情发生在秋天一个阴暗的“下午”,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里。

  

  秋天,通常很多花已经凋谢,契诃夫给出的第一个色彩基调的词汇是“阴暗”,色调之后则是能量值往下走的“下午”(不妨对比第二节第一句“白昼明亮而清澈”,这是这家人唯一光亮的开心的时刻),交代完时间,接着就是空间信息,是在家里,不是开放的户外空间。这么简单的一句开头,契诃夫已经为小说定下基调:这将是一个色调阴冷、不会开花、困于内部空间的故事。

  

  她千百次提到商人富罗夫怎样逼他们还债,提到去世的父亲的骸骨如今怎样在棺材里翻腾,等等。她甚至还提到托波尔科夫医生。

  

  第一节第四段,公爵夫人在苦苦哀求儿子学好的时候,提到了逼债的商人,提到了死去的老公爵,“甚至还”,契诃夫有意最后提及医生,把这个重要的人物的重心位置压得特别低,有种欲扬先抑的效果。在给自己小说的人物起名方面,契诃夫非常在意,他笔下人物多数介于社会中层和下层之间,是受过一定教育的手工艺人,所以多以日常生产生活的工具性名词命名。说回医生,“托波”在俄语里的意思是斧头,在俄语文化中这词是权力和压迫的象征,所以本身就带有一定的象征色彩。

  

  公爵小姐玛鲁霞……生着好看的亚麻色鬈发,眼睛又大又聪明,颜色像南方的天空。

  

  契诃夫没有描写年轻的公爵长什么样,但在描绘公爵小姐外貌时只提到了头发和眼睛,为什么不去形容一下她的其他五官,比方说嘴唇呢?短篇小说篇幅有限,因此出现细致描写的地方,最终一定要有所回响。还记得小说结尾部分吗?医生抱起重病的玛鲁霞时:

  

  仿佛为了对这个举动表示感激似的,她那美丽的亚麻色头发像瀑布似的倾泻到他的胸口上。

  

  在这次昏倒之前玛鲁霞几次见到医生,从未表白,只是用自己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医生的眼睛。既然通篇都没有一张灵巧的小嘴吧嗒着对医生说话,又何必浪费笔墨去形容是不是樱桃小口呢?

  小说看的是细节,写的也是细节,细节往往能呈现出小说的品质,花朵为什么迟迟未开?因为没得到对等的爱,花为谁而开呢?玛鲁霞一直是暗恋的一方,对医生的感情没有正确的认知,同样,亲情之中,她对哥哥的情感也是单方面付出,具体到小说细节里,我们能够看到这种盲目的付出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

  

  她吻她哥哥刚硬的唇髭,却闻到酸臭的酒气。……她把他看做不得志的人,不为人所理解,也不为人所赏识。她几乎带着欣赏的心情原谅他酗酒的放荡生活。……他用葡萄酒和白酒浇灭燃烧他心灵的绝望的爱情,他之所以投入淫荡的少女的怀抱是为了竭力要从他骠骑兵的头脑里把她那优美的形象挤出去。……

  

  这里我们不难看出俄国文学与其他国家文学有一个极大的不同点,即对失败者的同情。

  接下来,医生出场:

  

  托波尔科夫……气度庄严,如同将军一样,脚上穿着亮晃晃的皮靴,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闹得整个房子都能听见。他那魁梧的身材引起人们的尊敬。他稳重,庄严,……论出身,他是平民,然而在他身上,除了颇为发达的肌肉以外,平民的特点几乎什么也没剩下。……他的头发像丝线那么柔软、好看,不过,可惜剪得太短。要是托波尔科夫注重仪表,他就不会把头发剪短,而会留长,让它卷曲着,垂到他的领口上。他的脸漂亮,然而神情过于冷淡,过于严肃,反而不招人喜欢。那张脸又冷淡,又严肃,又呆板,除了终日繁忙所造成的极度疲劳以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医生走路的这句细节描写,既写出他对自己外在庄重气度的控场,又说明房子地板的老旧,表明公爵一家已经没落。契诃夫写作很喜欢用反复的修辞手法,这段医生的外表,是落进玛鲁霞眼中的,因此有两个层次,第一层的两个“过于”,带着点挑剔的心思、平衡其漂亮的念头,还有点像对他头发的看法,想亲昵地给出自己的建议;三个“又”是第二层次,和她的哥哥、母亲不同,只有她,看出他的“极度疲劳”。那之后几乎每一次,她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叶果鲁希卡好重啊!可是他,医学博士托波尔科夫,却庄严地跟在床后面走,生气地皱起眉头,怪这些小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他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去帮助那些女人!简直是畜生!……

  

  这时的玛鲁霞和公爵夫人都在呼哧呼哧抬着床呢,断没有多余视角能看到自己身后医生皱眉头,因此“畜生”这一指责更像是叙述者发出的,这其实就是毕飞宇提出的“1.5人称”。(一种并非第二,而是第一和第三、“我”和“他”的平均值的人称。写的是第三人称,但第一人称“我”,“一直在场,一天都没有离开”。)

  

  医生冷冷地答道,稍微点一下头,就走下楼去找他的马车,那辆马车也是又稳重又庄严,不下于他本人。

  

  这一句,直接写到“找马车”就可以停,契诃夫为什么又要加一句对马车的描写呢?后文可以看到,医生坐的雪橇很豪华,盖着熊皮毯子,穿着熊皮大衣,“他坐在雪橇上就跟坐在圈椅上一样,气度庄严,昂起头,挺起胸,不看两旁”。

  庄严这一形象,从人到坐骑,是托波尔科夫想要极力展现在他人面前的特质。他的身份是平民,一个学医的读书人至今仍有发达的肌肉,说明从小就干体力劳动,干的时间还不短。这是他努力回避的。所以在玛鲁霞重病时三次告白他“我爱您!”勾起他回忆后:

  

  在回忆的压力下,他威严的身材变得瘦小,傲慢的气概消失,光滑的脸上现出皱纹来了。

  

  他回归成那个最初的自己了,不再强撑出一个沉而庄重、大而无我的自己。

  当公爵夫人感谢他救活自己两个孩子时:

  

  “可是……现在都第七天了!我本来料着五天就会好的。……”

  

  七天和五天的区别,为什么要有这一句呢?第二节里有支付第一节出诊费的描写:

  

  他毫不忸怩,也不低下眼睛,却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嘴里,蘸点唾沫,几乎不出声地数起钞票来。他一共数了十二张二十五卢布钞票。怪不得尼基佛尔昨天拿着她的镯子和耳环在外边奔走!

  

  这是很大一笔钱。他是一个爱财的人吗?他是一个只爱财的人吗?

  “我本来料着五天就会好的。”这简单的(完全可以不说出口的)一句话,既写出了医生的真诚(并没有故意延长就诊天数换取更多诊金),也写出他对自己医术的自负(因而有小小的失败受挫感)。因为自己奋斗的人生太过艰难,他一定要用钱财来证明自己的成就,但他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人,所以结尾他才有精神转变的可能性。

  

  进入第二节,小说以“白昼明亮而清澈,略有寒意”开始,整个第一大段的环境描写非常平静,但也并非所谓的岁月静好:

  

  遇上这样的日子,人们往往甘心忍受寒冷,忍受潮湿,忍受沉重的套鞋。

  

  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兄妹俩当时是坐在屋内窗前的,是在温暖的阳光照射下看着街上受冻的人群。(三个“忍受”,又是反复的手法,写出大街上百姓的困苦。)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可他们未来的人生(尤其是敏感多思的玛鲁霞),必然会走进窗外那泥泞的部分,去和别人一样感受漫长的寒冷、潮湿与沉重。

  

  大自然安稳温顺地睡熟,没有风,没有声音。它静止不动,默默无声,仿佛经过春天和夏天感到筋疲力尽,如今在温暖而爱抚的阳光下纳福。

  

  玛鲁霞正和这大自然一样温顺。但当她母亲贬低医生出身时,“公爵小姐脸红起来,坐到另一把圈椅上去,离她母亲远点”。这里契诃夫用了外化的下意识的肢体语言写出内在的心情。

  

  十二点多钟,托波尔科夫来了。……这次来访持续整整四分钟。

  

  整整,这奢侈的计数,显然出自玛鲁霞的心理。她和医生的相处,除去死前那段日子,每一次,都短暂得可以拿分钟计算。

  

  不知什么缘故,叶果鲁希卡被人暂时从大厅里叫出去,而且是悄悄地、秘密地叫出去的。

  

  作为作者,契诃夫一定知道缘故,他之所以这么故弄玄虚,是为了让读者自己揣测,这家人为了招待好医生喝茶,都可能做好哪些准备。(准备茶具这些活儿肯定不用他操心。)等叶果鲁希卡重新走进,一脸故作庄严,踌躇半天,最终问出的两个蠢问题让医生嘴角皱成轻蔑的笑容,也让玛鲁霞第一次拿哥哥和医生做起了比较:“为什么乔治做军人呢?他也应该做学者才是。”

  其后玛鲁霞为医生弹肖邦的曲子:

  

  “我喜欢这一段曲子。”玛鲁霞说。

  “我跟您道谢,”医生说,“我不打算再听下去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拿起帽子,没有表示一丝一毫愿意把这个圆舞曲听完的意思。公爵夫人跳起来。玛鲁霞发窘,又感到委屈,就把钢琴盖上了。

  

  这是个受辱的瞬间,但玛鲁霞不反刍不纠结,在母亲愤愤抱怨时她还为医生辩护,认为这一切都是公爵一家的责任,家里没有一个有学识的人,无法和医生进行交流。她的内心已经完全倾向了医生。

  医生离开的时候,契诃夫借叶果鲁希卡的话语再次强调了医生乘坐的四轮马车很讲究。医生并非一个虚荣爱炫耀的人,只是从底层一路挣扎上游,太清楚世人眼光,知道会有很多像叶果鲁希卡那样的人打量自己。“公爵夫人羡慕得脸都红了。”

  叶果鲁希卡应该已经看出妹妹对医生的爱慕,所以“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睛,打一声呼哨”。

  

  玛鲁霞却没看见马车。她没有工夫看它:她在打量医生……

  

  总共才几次见面,何以如此深情,何以要一直隐忍到临死前说出“我爱你”?在其他人看到四轮马车、看到名医、看到熊皮大衣时,她看到了他。但这样一份感情,契诃夫怎么写出其分量?对玛鲁霞来说,托波尔科夫太新奇了。“新奇”,于这位初次动心的公爵小姐,四两拨千斤了。

  

  我不喜欢冬天,也不相信那些自称喜欢冬天的人。……

  

  这是契诃夫早期创作风格不成熟的典型示例,这一整段对冬天的抱怨,是作者跳出来的抒发,随着他写作日渐成熟,之后小说里已经很难再见到类似案例。

  第二节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媒婆上门替医生提亲,因此带来一张医生的照片。

  

  玛鲁霞忽然尖叫一声,手里捏紧照片,飞快地跑出客厅。

  

  小说此后再不曾提起这张照片,有没有玛鲁霞没事就拿起这照片端详的细节?没有。契诃夫是把这道具给忘记了?这照片直到最后,才给医生深深一击,使他内心产生巨大震动。

  

  玛鲁霞已经不省人事。托波尔科夫红着脸,心跳着,悄悄走到她跟前,解开她衣服上的带子。他扯掉一个领钩,自己也没觉得就把她的连衣裙撕开了。不料连衣裙所有的皱边里,线缝里,角落里掉下许多东西来,落在长沙发上,那是他的处方、他的名片、他的照片。……

  

  压得如此不见天日的深情。契诃夫的写作天赋也在这样的举重若轻中初显端倪。

  当媒婆说出这场婚姻要价六万时,“公爵夫人涨红了脸,离开圈椅站起来,她那件沉重的连衣裙沙沙地响”。即使公爵家已经没落,可夫人依旧保持着穿这种裙子的习惯,繁重的裙子设计本来表明是毋需劳作家务的贵族阶级,如今却象征着公爵家沉重的生活压力。她凑不出六万让女儿出嫁。一件连衣裙都能够带着她往下坠。那沙沙的声响,对应其后她倒在沙发上的哀叫,乃至持续至深夜的哭号,一种隐藏着怯懦的窸窸窣窣的悲苦情感。

  

  他,托波尔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可是要知道,他是那么庄重,漂亮,聪明!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人类,而且……坐着那么华丽的雪橇!

  

  契诃夫写的是社会现实主义,不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里,尽管之前已经表明玛鲁霞对医生的好感,但也没有拔得特别高,没有一下就形而上精神起来,依旧非常现实地合理地落在物质层面。

  

  第二天上午,玛鲁霞穿得朴素而雅致,坐在窗前等着,不免带点娇媚的神态。十一点钟,托波尔科夫坐着雪橇急驰而过,可是没登门拜访。中饭后,他又一次坐着由几匹黑马拉着的雪橇在窗前急驰而过,不但没登门拜访,甚至没看一眼窗子,玛鲁霞却在窗旁坐着,头发上系着粉红色丝带。

  

  粉红色丝带同样是个重要的小道具。这丝带从圣诞节第三天上午至少一直系到了三月底复活节过后。俄国的圣诞节是每年的1月7日,也就是等了将近三个月,她才从头发上揪掉粉红色丝带。这丝带一直要到她用全部生命能量最后一击时才再次出现:

  

  第二天上午,玛鲁霞穿上最好的连衣裙,头发上扎着粉红色丝带,往托波尔科夫家里走去。

 

  小说的第三节以秋天来临开始,玛鲁霞第一次去医生诊所看病:

  

  门扣咔哒一响,玛鲁霞看见面前出现一个使女,长得很不错,脸上带着疑问的神情。

  

  这一句对使女的描述,来自玛鲁霞的视角。短篇小说的文字分配是需要用心思的,无关的内容不会被写进来,这使女对情节发展并无帮助,为什么要有“长得很不错”这五个字呢?不妨对比她最后一次前去看医生:

  

  她走出家门以前,照了十来次镜子。在托波尔科夫家的前堂里,一个新来的使女迎接她。

  

  第一次上门,她的注意力还在他人身上,使女美,心中就隐隐不安,担忧自己在医生面前是否依然娇媚美丽。第二次,她还是注意到了“长得很不错的使女”。直到最后一次,眼见自己生命之火行将熄灭,她第一次为自己而活,眼中不再有他人。仅仅五个字,可见契诃夫对女性心理把握的精准。

  第一次上门医生不在,没看成病,于是第二天,玛鲁霞又去了。

  

  玛鲁霞最后一个走进医师的诊室,……“他多么漂亮啊!”他的女病人头脑里首先闪过这个想法。

  

  这里出现了人称的变化。契诃夫为什么在这里不再使用“玛鲁霞”或者“公爵小姐”,而是变为“他的女病人”?首先,定义为病人,玛鲁霞对自己几个月以来的病况是有定性认知的;其次,她希望他承认自己是病人。成为病人、他的病人,意味着她和他之间,病人和医生之间,将要建立起关系了:从属关系、对话关系、付出与接受的关系。

  看完病:

  

  托波尔科夫定睛瞧着她。他瞧着她,又瞧着房门。……她却站在那儿,看着他,欣赏他,等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他多么好看啊!……最后她打个哆嗦,看出他有张嘴打呵欠的意思,他眼睛里露出等她出去的神情,就递给他一张三卢布钞票,回转身向房门口走去。

  

  契诃夫连用三个“瞧着”对应“看着”“欣赏”“看出”,医生不变的冷漠与不耐烦对应女病人层次渐进、又从梦想落进现实的起伏的内心。这个瞬间,两人的眼神是没有交汇的,并非凝视着彼此。

  

  玛鲁霞从医生家里出来,走回家去,心里非常生气:

“哎,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呢?为什么?我胆小,就是这么回事!弄出这样的结果,未免太荒唐。……光是空打搅他一场。为什么我把该死的钱捏在手里,好像要显一显阔气似的?钱是很微妙的东西啊。……求上帝保佑吧!我可能得罪人了!给他钱,应当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才对。……”

  

  这一整段心理描写都是外化的直接引语,是内心的独白,这也是契诃夫早期作品中的一个重要特点,它能够让读者很明确地看出或感受到人物的内心活动和感受。为什么我们说契诃夫的小说是充满精神性的?上面这部分,契诃夫写出了人的精神的高贵和尊严。医生如此冷漠,玛鲁霞心里生气。她是看出医生嫌她浪费时间的,她不笨,她既不阿Q也不抱怨对方。其实,单写人性阴暗内心褶皱,在这个时代,并不那么难;难在这种自责,这种纯净的善意。她的生活里几乎每天都接触无能的恶意,比如哥哥的女友欺凌她,但她从未想过以恶制恶,连一句恶声恶气恶言恶语也不曾有过,这种对人物高贵精神的塑造,或许是如今写作者有所缺乏的?

  再次走进诊所,是在冬天,距离玛鲁霞上一次进入诊所,已经过去一个季节。上次是“在沉默中过了一分钟”,这次呢?

  

  他们默默无言地对坐一分钟。啊,她会多么津津有味地对他诉说她的生活呀!她会对他讲许许多多话,那是他在任何印有法语和德语书名的书里都读不到的。

  

  两个一分钟,两个沉默的一分钟。如此短暂,如此悠长。这一分钟里,玛鲁霞的内心又是掀起了无数茶壶里的风暴,但她倒不出来,说不出口。(正是这一次次准确的“一分钟”,医生最后不顾一切交给她的时间才让人心痛。)

  

  她很想跟他一块儿坐在那张长沙发上,谈各式各样的事情,诉一诉她的苦处,劝他对病人不要收费太贵。对富人,不消说,倒可以而且应该收费贵,可是对穷病人就得打折扣才对。

  “他不了解生活,分不清富人和穷人,”玛鲁霞暗想,“我能教会他!”

  

  玛鲁霞这时想的仍然是要让平民出身的医生变得更为高贵、真正高贵。他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黄德海在《上下俱盛——作为正风的〈周南·樛木〉》(《诗经消息〈增补版〉》)一文中首先抛出一个问题:《樛木》一诗,“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得累而蔓之,而上下俱盛”,但木体阳气,其本性该是不管不顾地往上长,《诗经》里矫矫不群的乔木,才显得是木的本来面目,樛木呢,按之毛传,“木下曲曰樛”,似乎有违木的本性,隐约有那么点不够进取的意思?在引用施特劳斯所说“少数智者的体力太弱,无法强制多数不智者,而且他们也无法彻底说服多数不智者。智慧必须经过同意(consent)的限制,必须被同意稀释,即被不智者的同意稀释”之后,黄德海给出了自己的解答:“如此看来,无论樛木长得怎样高大,使枝干下垂竟是对它的基本, 要求。因为只有这样,樛木才能接引葛藟向上,一点一点显出盛大的样子来……”

  也就是说,贵族,如玛鲁霞所期望的,是需要具备关心人类总体幸福的能力的。人心不齐,人性参差,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固然是一种态度,更需要的行动恐怕还是善意的付出。

  

  谢肉节来了,随后就来了预报春天降临的日子。白昼变长,房檐滴水,从野外吹来清新的空气,您呼吸着那样的空气,就感到春意了。……

  

  在这样一个傍晚,家中老仆尼基佛尔坐在玛鲁霞病床边,和她聊起了过去的往事,讲到了春天,讲到了树林,讲到了小河,讲到了公爵夫人年轻时的往事。短篇小说里,我们正在写很紧凑的人物故事时,为什么要突然插入这样的环境描写,有没有必要?这些自然风物的作用是什么?这些风物描写引出了玛鲁霞的一句感慨:……活着真是好啊!

  大自然给了她温暖,也给了她力量。显然,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她鼓起勇气再次向老仆人借了五卢布,下定决心要向医生最终表白一次,她不愿意就这么把爱慕藏在心里,默默离开人世。她更想活下去,活在有医生的世界里。

  这一次,医生的诊所新来了一位使女,使女的容貌如何,契诃夫没再费一个字的笔墨,为什么?玛鲁霞已经不在意他人了,她已经有了自我认知,就不会再去关注其他女性的外貌,不会再让那些影响自己的幸福。

  两次表白后,医生“头一次涨红脸……他的心不安地翻腾,怦怦地跳起来。……他窘得不住咳嗽”。

  就在这时,这医生毫无应对经验、手足无措的时候,一般写作新手到了这里,都会直写这两人之间如何如何,契诃夫却安排了一个画外音来打断,来延宕。没有正面强攻,并不直接推进:

  

  “米科洛沙!”隔壁房间里响起一个说话声,他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妻子在半开着的房门口露出两个粉红色脸颊。

  

  我们在写作小说时,遇到情节渐入佳境,就要注意为节奏留出一个气口,小说的叙事节奏绝不可以一马平川一览无余,这种叙事节奏和结构布局,类似九曲桥,不能让读者一望到底,而是讲究移步换景,越是到了紧张点,越要做一个中断。这种叙事情绪的人为下沉,为的是之后有一个更为高涨或艰难的情绪爆发。

  现在我们看到,一个是需要粉红色丝带提亮一下苍白肤色的病困交加的玛鲁霞,一个是不愁吃穿因而有着粉红色脸颊的医生太太,但这饱暖的身体健康,并未给医生创造出分毫的幸福感来,想想之前玛鲁霞的小心思吧:

  

  “他脸上有悲哀的神情,”玛鲁霞瞧着他,暗想,“他大概跟商人的女儿一起过得很不幸福吧!”

  

  那之后,医生在他女病人最好的(却被他手忙脚乱紧张中撕坏的)连衣裙里,发现了自己的处方、名片、照片。一次动人心魄的集体展示。既展示出岁月,又展示出深情,但已经有了煽情的苗头,有点向霸道总裁网文滑去了。好在,一个优秀小说家起步阶段的天赋显露了出来:

  

  医生往她的脸上喷水。……她睁开眼睛,用胳膊肘撑起身子,瞧着医生,沉思不语。

  

  面对如此井喷般的感情爆发,具有医救专业性的喷水行为既能让高烧中的玛鲁霞降降温、恢复神智,也能让此处暧昧高涨的情绪降温,这就是文学与故事的差别,小说还要继续进行,玛鲁霞清醒后,情节才能继续推进。

  那双眼睛。那双人已支持不住、仍然凝神瞧着医生的眼睛,使得一个平日冷漠的人开始头脑发热了。医生种种庄重生活覆盖下的过往艰难、不堪经历,被那双眼睛一一勾了出来。他所有努力不过是不想看见真正的自己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走过来的,但在这样一个瞬间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到了自己的两种生活。契诃夫将医生的过往和如今两种生活并列在当下,在两节里,以意识快速流动的方式拉长整个小说的时间跨度,那之后,顿悟之后,他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他从之前“毫不忸怩,也不低下眼睛,却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嘴里,蘸点唾沫,几乎不出声地数起钞票来”,变成“斜起眼睛,瞧着那些胡乱地放在他桌上的十卢布和五卢布钞票”,而且还脸红了。

  

  ……难道他走完那条辛苦的道路完全是为了五卢布钞票和太太小姐们吗?

  

  这里是一个自问。这时人物已经开始反思、自我发现,一般写作者很容易顺其自然写下去:不,……然后开始一番自我心灵的对话。契诃夫在这里,又按上了一颗小小的钉子:

  

  是的,完全是为了这些。

  

  那个一直打了很足的气,硬撑出的威严庄重形象,开始漏气了。

  

  他在那对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如果她问一句,你在行医的整个时期都做了什么,得到什么,那该如何答对呢?

  

  感到羞愧的是医生的灵魂。

  

  于是眼前这些蒙着贵重丝绒的圈椅和长沙发,这些铺满地毯的地板,这些烛架,这个值三百卢布的时钟,在他心目中就统统变成一摊可怕而黏稠的污泥了!

  他走上前去,把玛鲁霞从她躺着的污泥里抱起来,连胳膊带腿一齐举得高高的。……

   “你不要躺在这儿!”他说着,转过身去离开长沙发。

  

  我们知道,他看一次病至少要收五卢布,整部小说都在强调几分钟几卢布,“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就落到了这个值三百卢布的时钟上,但接下来这个动作,这个“连胳膊带腿一齐举得高高的”动作其实极其不现实主义,夸张成了败笔(医生那一身颇为发达的肌肉倒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们必须宽容早期的文学青年契诃夫,他从事写作还没多久,既然玛鲁霞在医生心中成为高于眼前一切物质的存在,他就要把玛鲁霞从裹着他自己沉沦的这些物质的污泥里抽离出来,举高这个动作就成了一个文学化的虚构动作。

  

  他的金丝眼镜旁边闪着一对陌生的眼睛。而且是什么样的眼睛!简直使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指头去摸一下!

  

  这时已经转到了玛鲁霞的视角,一个新手这里很有可能来上一句:“为了这一分钟,啊,这一分钟……”契诃夫这里可是精确极了、朴素极了:

  

  “给我一点茶喝!”她小声说。

  

  这时再有任何表白,从精神层面而言已经力竭,读者的阅读情绪只会下降,所以契诃夫此时将情绪向下拉了拉,拉到了符合大家可以感知的富有逻辑的生活层面,不让情节和情绪继续悬浮在虚高的层面。为了这句话,他可是之前就铺垫下,让玛鲁霞从早上十点医生就诊前就开始等着了,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才轮到她,一直没喝茶,嘴里发干……

  平生第一次,他不肯相信他的学识了,那些用法语或德语印在纸上的医学知识,哪里能和生活本身比呢?

  

  现在他情愿献出一切,只求在姑娘的哪怕一个肺叶上听不出那该死的杂音就行!他和她那么殷切地想活下去!对他们来说,太阳已经升起来,他们在等候白昼到来。……可是太阳没有把他们从黑暗里救出来,而且……晚秋天气开不出花来了!

  公爵小姐玛鲁霞,在法国南部连三天都没有住满就死了。

  

  注意这里人称代词的变化,他——他和她——他们,这是关系的递进,也是情感浓度的变化。

  不过这里有了一个BUG,即便对于十九世纪从俄国到法国的火车旅行时间很难有确切的估计,但最多也就数周时间,不至于是晚秋,比较合理的写法应该是“晚春天气”。

  小说最后三段,我们能看出,即便那个意识到之前生活出了问题的分界线般的重要瞬间发生了,契诃夫也还是不会让自己笔下人物发生多么重大的人生转变的,比如:玛鲁霞死后,医生把自己的钱财全都捐出去,类似这样的设定是绝不会出现的。在她死后,医生回归了之前的生活,继续看病攒钱,唯一有所变化的是:

  

  他跟女人讲话,总是往旁边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什么缘故,他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就觉得害怕……

  

  他害怕什么呢?答案是开放的。

  

  叶果鲁希卡活着,而且健康。他已经抛弃卡列丽雅,如今住在托波尔科夫家里。医师把他接到家里来,对他十分爱护。叶果鲁希卡的下巴使他联想到玛鲁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许叶果鲁希卡拿他那些五卢布钞票去饮酒作乐。

  叶果鲁希卡很满意。

  

  A角色身上发生的悲剧(往往是死亡),导致B角色的反思,结果C角色受益,这是契诃夫小说情节的模式之一。医生为什么要如此对待玛鲁霞的哥哥?首先是“活着”,其次是“健康”,这是他对玛鲁霞的希望(对你对上帝,我只有这两个要求啊)。在我看来,叶果鲁希卡是他和玛鲁霞之间仅有的联系,是拽住他内心不沉沦的唯一依托,哥哥若是死了,医生自己的人生也将脱轨。

  回到前面的“害怕”,我想,医生既害怕再来一次如此强烈的、他不曾察觉因而错过并无可挽回的情感冲击,他更害怕那情感会逼着他颠覆现有的人生模式,他还没有做好那样的准备。娜拉出走后的人生又会怎样?在当时那样的社会里,娜拉出走后的人生又能怎样?更大可能,对医生,对他的家人,都是灭顶之灾。

  

  阅读这篇小说,不妨和张爱玲的《花凋》进行对读。他们都写到一个女病人与家人,与自己所爱的男人最后的相处。《花凋》结尾是章云藩及家人对郑川嫦的遗弃,是爱情和亲情双双的凋敝。两个作家对爱情、亲情题材的处理方式迥异,这里面也有男女作家的爱情观差异。张爱玲的作品总体来说是悲观的,写的是人性的自私,让人感到阴冷。契诃夫的作品底色是温暖的,对人类和人性存在总体的信任。两人的作品写出了两种不同的人性选择、两种不同的人生价值观。

  我们不能说契诃夫的小说是完美的,但也许,我们需要首先对自己可以更好产生更多信心。

  

  (责任编辑:丁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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