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飞白的诗
胡飞白
清晨走过一片水杉林
秦岭路明媚,通往海的心脏
我毫无目的飞步行进
避开人流——
像一场自我疗伤
它们排比,也充满反讽和隐喻
在晨光柔情照拂下
剔透其心。高悬且暗含古典主义
湖水和海混为一谈
折射天赐之物
比如白沙滩保持温润,昼夜
拉开温差。潮水以无尽幻象供奉自己
它们也在三十多年前的记忆里
沉潜,幽居,也陷入自闭
我们需要偶遇
摒弃词语溃散带来的裂痕与中伤
只此一暼,我所熟知的
从未谋面的兄弟姊妹
在每瓣叶子的明灭上坦荡舞蹈
如果云也能成为心头遗憾
突然走入一片无限空阔
秋天,橘子失去水分,干瘪如记忆
每条街道正蜿蜒交错
我距离钟爱的事物
一定尺度。比如眼前白云翻滚
照耀整个午后
它是一座时间性的石碑
吞噬同类,你所有为之狂喜的腹稿
侵略总是悄悄进行
我亦可以从中
获得遗憾——
用来抵达语言到不了的疆界
黄昏
我们都在衰老中接受
这样的事实。生命必定坠落
语言之巢,一旦遭遇倾覆
就无关乎可能和不可能
每个黄昏从人群里
诞生,又暗自覆灭
——“避开痛苦是不可能的”
那么多苦集灭道
颠倒黑白
下半场死亡阴影即将挪动身子
我注视
并且终生手无寸铁
像个徒劳无功的棋子
上半身锈迹斑驳
那根系致密
断续着伸向泥土深寒处
昏黄的光晕潮水一样
来回淘洗这个人世
我终究需要以泪洗面
白桦林也逃不开南方雨季
如同宿命的绳索
紧紧勒着,执拗,一刻也松不下来
又过百丈路
红绿灯路口停满夜行客
我居然也是
其中一个。苹果树枝丫孤独倾倒
百丈路上荒凉如末日
黑夜既能覆盖鸦群和爱欲
也能将不那么沉重的事物遮蔽得仿佛
白昼。恰似荒诞,正是人所共需
桌面上,非现实也非幻觉
电脑屏幕常造成既定的错觉
惊涛拍岸中:茶绿吉普车架在朝阳与海浪
虚构而成的薄雾之上。此生,非彼岸
它对我产生某种古老影响
感到焦虑,瞬时的恍惚
里面有目光清冷射出
透过这些事物
我颠倒了现实生活既定的排序
反复出现错觉,也暗含自然逻辑——
海水,时常飞溅出来,透过白色叹息
有人仿佛握着手
没有半点痛苦和紧张
这令我充满想象。现实面前的那块屏幕
正隔着无数重世界真相,觉察自己
“只有伟大的诗人才能提醒我们”
这种伟大
通常源自镜像背后
一条河流平缓地以倒叙手法说出未来身世
冬天的秘密
有吗?刚要从一棵辛夷上
移情别恋,幻象被打破
它所有此生的枯黄,已消耗殆尽
重生,或选择自我禁闭
寒鸦的叫声
远在无所依附的空巢
它悬挂我头顶
等南方的暴风雪,唱响神秘颂赞
将所有孤独和迟疑席卷
——骨骼独存
这种灰,指向人群中
极少数失语者,跟我一样
永远,心存滚烫质疑
那个“助产士”
——再读威廉斯《酸葡萄》
自述平生第一首诗被评论谋杀
——“暴雨驱赶黑云飞翔”
很显然,这有违常理,但符合诗的逻辑
或者说威廉斯的个人喜好
谈及这点,他已经73岁。回忆
“我尽可能活到现在”
可爱的老头啊,这话听起来
如此戏谑,又自嘲
但无论如何不晦涩诡异
文学总能成为暗流
一边做医生,一边还写诗
当年惠特曼给予他“净化和吿解”
而我
还一无所有。默读着这本黄皮封面诗集
面对即将落完的银杏树
我想到,再过多久
也可以写着信,和人争论长短
无论是一片叶子倒垂而下
还是松狮犬伏在树荫里
吐出深红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