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陈书缘
船在无尽的大海中行驶。当遇到陆地时,它会短暂地靠岸补充物资,但当新的季风从海的另一端吹来时,它便会再一次踏上航程。强劲的季风中,船移动得很快,不出一日,身后陆地的轮廓便会被那条均匀、美丽、无穷无尽的海平线取代。船员们留恋的视线也便收回,重新投向前方,寻找新的海岸。
关于船究竟要去哪里这件事,所有的船员都已忘记。十四年的时间足以使人忘掉很多事,更何况,当船从船坞启航之时,船员们都还是从未出过海的新人。航程的前几年在一片欢乐的忙乱中度过,她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掌握船上所有的仪器,每天要向船坞发送好几条无线电信息,描述各种各样实际根本不能算作问题的问题。当第一次在海面上见到一块凸起的时候,所有的船员都拥到同一侧栏杆好奇地打量。七嘴八舌了许久她们才得出结论,那块凸起就是航海手册里所说的“礁石”。
她们经历了好几次触礁,才学会在船头靠近礁石时转动舵盘,避开危险。好在,几次触礁并没给船体带来什么伤害。这片海域总体来说是宁静安全的,即便偶尔出现礁石,也因为体积太小,没什么威胁性,至多给船身的彩漆留下一点擦伤。待抵达下一块陆地,船安稳地停在码头上,船员们便会在铲去船底附着的藤壶时,顺手将那块缺失的彩漆补上。
副船长曾建议大家提前买好常用的几种彩漆,作为常备品,放在底舱,这样,当下一次遇到刮擦时,船员们便能及时将缺损补上了。按副船长的说法,彩漆刮擦看似是小事,但一旦长期得不到修复,刮擦处的木板就可能被海浪侵蚀得越来越厉害,直至破损。每次她说起这话,船长便高度赞许,满口答应,嘱咐船员们要按副船长的吩咐办,可当下一次靠岸时,又总是没有任何人记得副船长的话。不过,大部分船员其实只是假装不记得,因为没有谁想承担副船长额外布置的这项多余的工作。私底下聊起这件事时,她们一致认为副船长是没事找事。先不说彩漆刮损并不是多么紧要的事,就算她们真的有必要在短期内将彩漆补完,这件事也完全可以留待下一次上岸时再做,并不会耽搁多少时间,因为下一块陆地肯定就在不远处。副船长所担心的“长期侵蚀”不可能发生,纯属危言耸听。
于是最后副船长只得自己去采购彩漆。除了彩漆外,她还准备了其他一些应急物资,如修补船身时可能用到的各种工具。不过,或许是因为她也感受到了众人对她行为的不理解,为防被指责“浪费经费”,她购置的物资数量并不很多,起码,远没有达到她心中认为必要的量。她甚至没有为这些物资准备一个专门存放它们的箱子,只是在底舱的杂物堆里随便翻出了一块蒙尘的铜托盘,就把东西堆到那上面去了。
说来也巧,自从副船长采购了这些物资后,船就度过了一段格外平静的航程。碧蓝无垠的海面上连一块小型的礁石也看不见了,广袤深远的天空没有降下任何一次风暴。应急物资与承装着它们的铜托盘一起在底舱的角落继续蒙尘。
于是,每当酒足饭饱时,“副船长的物资”便会成为船员们笑话副船长的一个绝佳的把柄,有时连船长也会加入她们的行列,贡献一些精彩的挖苦话。不过,无论私底下再怎么不屑,面对副船长时,大家还是能装出表面的恭敬来的。毕竟,副船长也确实做出过一些有用的决策。比如在航行的第十二年中,正是副船长在观察星象和海图并彻夜计算后,据理力争,修改了原定的路线规划,亲自掌舵绕开了海上一串错综复杂的浅滩,带领大家来到了一个物资充沛的大岛。
这大岛上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城镇,好吃好玩的东西一应俱全。城镇外围的森林里到处生长着果实累累的果树,船未靠岸便能闻到一阵醉人的甜香味。最重要的是,地图显示,只要从这处岛屿的另一侧出发,她们便能在未来一年内遇到一串接续的岛链,这无疑会给后续的航程增添许多方便。靠岸之后,所有船员忍不住欢呼起来,船长也在一片欢呼声中当即下令,所有船员都可在岛上自由活动一星期。
狂欢开始的同时,得知她们成功在这处岛屿靠岸的船坞也发来了贺电。这封激动人心的贺电被船员们反复播放,一直到她们离开这座岛屿,还有船员偶尔提议,再播放一遍来听。
这是副船长被真心尊重的短暂时刻。很快,船员们就忘记了她的贡献,重新被船边的游鱼、绕帆的飞鸟、欢乐的宴会,以及船长的笑话吸引了注意。在没有副船长到处说丧气话的前提下,航行是轻松愉快的;不似有些为了赶路而特意选择险道的航船,她们的这艘航船总是倾向于走安全轻松的路,如果沿途还有美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一艘船,又怎么会需要副船长那样的人呢?
然而自那以后,副船长不合时宜的话变得越来越多。不止一次,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前方的海域会越来越危机四伏,如果不能小心谨慎地绕过这些危险并选择正确的路线,供给她们资源的岛屿会越来越稀疏,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会因为资源不足而被困在某一处岛屿上,再也无法前进。
这两年来航道上遇到的礁石数量的确有所增加,不过,副船长的这番话依然被判定为危言耸听,一直到航行第十四年的秋天,望远镜中赫然出现了一大片礁石滩的时候,大家才回想起她的警告。
副船长被请到望远镜前观测情况。被众人沉默地簇拥在船前的她神色凝重地观察了许久才终于抬头,断然道:“这片礁石滩面积太大,我们早在数月前就应该开始调整航向。如今虽然时间紧迫,但加以努力,却也未必不能避开。这件事拖得越晚就越危险,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
“你告诉大家怎么做就是!”船长急切地说。
没有谁特意声明什么,但从这一刻起,副船长便被默认暂时接过了船上的指挥权。她日夜不休地做了一份行动指南,事无巨细地为每一个岗位上的船员规划了接下来的工作。只要一有空,她自己便站在望远镜前,观测周围海域的情况,判断是否需要对计划的航道进行微调。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石滩逐渐进入了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能否避开它,却依然是个未知数。船员们或多或少感觉到了惊慌,连船长也每隔几日就要向副船长重新确认一遍:“到底能不能行?”只有副船长依然维持着冷静坚毅的神情,仿佛不会为任何情绪打扰,只是日复一日执行着她的工作。
当船头即将触及石滩时,副船长终于如计划般将船头拐入了礁石之间那条隐蔽的深水道。礁石间的小道狭窄难行,稍不留神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影响方向,或是被错综复杂的地形迷惑视线,在错误的岔路上搁浅,即便是副船长也无法完美避开所有危险。当船终于驶出那片石滩,船身的彩漆已被划擦得面目全非,不过所幸没有留下任何一处真正严重的破损。
而一片树木茂盛的陆地的轮廓,也已经浮现在了远处的海平面上。
数月来船上那股异常紧张的气氛消散了大半,已经有船员开始拍着副船长的肩膀,笑着说她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辛苦了。副船长自己也放下了望远镜,满意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可就在这时,船侧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原本还在疾驰的船便彻底停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使得甲板上的所有人都险些摔倒,刚一个个扶着船舷重新站稳,便听到另一侧船舷处的船员大喊:“搁浅了!”
“怎么会搁浅?”副船长气急败坏地跑过去查看情况,其他人也急忙跟了过去。透过玻璃一样清澈的海水,她们看见船头已经死死嵌进了水下的一块泥滩,船头左侧情况尚好,右侧却是有大半截陷了进去。
连一向低调克制的副船长也忍不住骂了一声:“这里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块泥滩!”
船长则慌慌张张地下了命令:“快用桨划,看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于是一众船员开始卖力地划,然而没有作用,船依然陷在泥滩上,纹丝不动。
“不如先让人下去看看,陷进泥里的部分到底有多深。”副船长建议。
不知所措的船长听到这话,终于有了事情可做,连忙命一位船员用绳子降到船边,照副船长说的那样检查了一通。检查的结果并不乐观:船在泥滩里陷得太深,泥滩的范围比看起来更加宽广,同时吸力极大,便是只将一只手插进去都难以拔出,将整艘船从中解脱出来,无疑极度困难。
船员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全都手足无措,连副船长也一言不发,额上冷汗直出。
“或许,或许我们应该给船坞发电报。”沉默许久后,船长忽然道,“船坞那边或许有办法。”
众人便如梦初醒般一股脑跟着船长来到了电报室。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船长颤抖着手指操作电报机,发去了一封电报。电报发出后,船员们没有谁离开,全都静静地等待着船坞回电。
船坞回电了,说唯一的办法便是乘坐小艇,慢慢把船侧的淤泥挖开。
“这不就是让我们去死吗?”一位船员突然精神崩溃地大哭起来,“挖开这些淤泥少说也需要一两个月,可我们只剩下半个月的物资了!”
“那泥滩根本就不可能挖开!”“我们连铲子都没有几把!”“船坞根本就不想帮我们!”“明明快到达陆地了,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船员们或绝望哭号,或愤怒宣泄,或惶恐低语;船长和副船长也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船第一次遇上真正足以称作危机的事件。尽管海上的各种危机都已经写在了航行手册附录的警示故事里,可没有谁预想到这样的事情有一天真的会在这艘从来不与其他船只争抢航道、从来都只在乎轻松快乐的小船上出现。
此时已接近傍晚,船长干脆勒令大家都去吃晚饭;吃完晚饭后,她又催着大家去睡觉,将一切问题延后到明天解决。
明天到了,没有人解决问题。大家仿佛被抽干了精力一样,呆呆地在船上躺了一天。唯一没有被这种情绪控制的还是副船长,从早上开始,她就在甲板上征召人手,说是要找两三个人,和她一起坐小艇去周围看看情况。大家听着她的话,却像隔了一层雾似的,即便听清了每一个字,也意识不到她在讲什么。副船长征召了半天却无人应答,似乎有点不高兴,自己划着小艇离开了。
“副船长自己逃跑了。”她刚一走,船上就有人嘀咕。
听到这样的言论,周围的船员都短暂地清醒过来,愤慨幽怨地小声诅咒了几句,很快就又回到了那种呆滞的状态中。
又一天来到了。开始有船员有气无力地在船上走动,试图像往常一样维持船上基本的三餐和卫生。当拖曳着疲惫的步伐路过甲板时,她们会停驻、眺望远方的大海,偶尔可以看见几艘原本比她们落后的航船成功从石滩中绕出,向远处的陆地驶去,渐行渐远。
她们没有注意到一艘小艇正在逐渐坠落的夕阳下从远方朝她们划来。因此,当副船长于夜幕四合之时驾着小艇大声喊叫着,叫船员们降下绳梯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万分。当她们看到副船长不但自己驾着小艇回来,还带回了一救生艇的物资,她们更是怔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边和那边的岛上往返,划小艇只需要两天不到。”一片安静中副船长自信满满地宣布,“如此一来,物资的问题就能解决。就算在这里挖一年的淤泥又何妨?我们总有一天能重新启航。”
“那样就晚了……或者说,我们其实已经晚了……”一位船员犹疑地看向白天其他航船经过的地方。
“晚一点又如何?总不能真的在这里停一辈子。”船长难得说了一句语气确凿的话,“副船长,你来指挥。”
重新启航的日子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或许是副船长指挥得当,或许一切其实都应归功于泥滩松动时意外吹来的一阵劲风,两个月后,这艘陷于泥淖的航船便重新鼓帆前行。到达那座已近在咫尺的岛屿时,那些早到的航船仍在港口等待方向合适的季风。在泥滩上挣扎了两个月的船并没有真正失去什么,当季风到来时,它便同其他航船一同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下一个目的地是一个特殊的岛屿。这处岛屿上不仅有热闹的城镇,还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据说,每艘航船都能在图书馆中找到专属于自己的海图,而只要遵循海图的指引,船便能找到那片位于天际的无边大陆。那片大陆将不同于任何一个被海岸线包裹的岛屿,它有着永世不会穷尽的资源、连片的城市,以及世界上最壮美的景观。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她们就可以彻底离开这片令人疲惫的大海,将这艘完成了使命的航船售卖给那里的商人,用这笔财富在富饶的大陆上购置自己的庄园。
按照计划,她们将在三年的航行后到达那处有图书馆的岛屿。详细的计划表被张贴在了主舱中最显眼的位置,船员们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参考自己今日要做些什么,而不再像从前那样闲散地到处晃悠,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这样规划清楚的生活自然不是原先那位懒懒散散的船长策划出来的,事实上,自那次船从淤泥滩中成功脱险,船长和副船长就交换了职位。副船长在每次危机中的表现让船员们坚信,在前方越来越艰难的航程中,只有她才能带领大家找到理想的目的地。
新船长动容地对大家的信任表示了感谢,从此便肩负起了这份沉重的职责。于是,在数月的适应期后,属于新船长的时代彻底到来。计划、指挥、忙碌、计划得遂……每月的正向反馈重新组织起了船员们一度被危局打乱的生活。辽阔的海面上,船的行驶变得方向明确而坚定不移,虽然由于配置的局限而没有发挥出多么令人惊艳的速度,但每一个少绕的弯路、每一秒节省的时间,都在使它走得更快、走得更远。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这些变化来说微不足道,一年之内能够拉开的距离也称不上很长,但当三轮寒暑在微咸的海风中交替而过,所有同年出发的航船都开始在航图上搜寻那座带有图书馆的岛屿,想要从中得到步入新海域的指示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这艘曾远远落后的小船不知何时只剩下一个船尾的剪影了。
当船员们先于大多数人来到图书馆宏伟的石柱大门前,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皆是船长的成功,对她的敬佩也在无形中得到了增加。因此,在图书馆选择合适海图的重大决策自然也被全权交予了这位已然深孚众望的船长。在认真翻阅了上百本海图后,船长终于在所有人的耐心将近耗尽之时做出了决定。
拿到海图并不意味着新旅途的开始,想要进入下一片海域,她们依然要等待一个月后季风的到来。提前到达图书馆的意义主要在于让她们拥有更多的选择余地和休整时间。不过,即便是在休整的时间中,船长也没有真的休息。一个月中,她找到一家船厂,对船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改装,扩充了船舱的体积,增设了甲板的炮火,提高了动力系统的效率。如果有船员在此时拿出一张三年前拍摄的船的照片的话,她一定会惊讶地察觉到船的变化之大。三年来,船长对船的改装可不仅仅限于这一次。事实上,每当船临时靠岸,船长总要寻求机会对船做一点小小的改造。如此三年,即便不算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改装,船也已经与以往大不一样了。
这艘早已不一样了的船也正是船员们前往未知海域的底气之一。船原本的模样虽然小巧可爱,却并不适合进行长期的紧迫行程。若是没有船长一次一次的改装,她们绝不可能抢在前面拿到一张这样好的海图;就算侥幸拿到,恐怕也会对前方的航程望而生畏。
总之,船长是改变了这一切的英雄。只要听从船长的指挥,前方的一切阻碍便都不会成为阻碍。
所有人都这么坚信着,进入了那片新的海域。
新的海域和此前所经过的所有海域都大不一样。岛屿与岛屿间的距离变得更大,因为信号衰减,向船坞和其他船只发送的无线电往往也不能得到及时清晰的回复。即便海面之下的生物变得更为丰富,每日收起的渔网也比以前更加沉重饱满,但无论是网中丰美的鱼类、鲜艳的珊瑚,还是形态各异的螺贝都不足为伴,苍苍茫茫的钢灰色大海上,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便是经历了十八年风浪的船员,也难免被海面上偶尔袭来的怅惘拧住心口,开始生出一点忧愁、一点迷茫、一点疲累、一点返乡的欲望。可是船长不允许任何人松懈。她说在这样危险而缺少岛屿的海域间,一旦航行稍比计划落后,她们便很可能迷失方向,甚至触礁翻船。于是信任着船长的众人便继续紧绷着弦。
其实船长才是把弦绷得最紧的那个。自从进入这片海域以来,“要是……该怎么办”便成为了她最常说的句式。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只有靠船长严密的计划,她们才能沿海图上显示的最佳路径走出这片海域,而她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否则一切先前的美好愿景都将成空。然而,即便船员们已经勉力执行了她的计划,意外也还是时有发生;毕竟,并不是每一次风暴的到来都有预兆,也并不是每块途中的礁石都在海图上登记在册。虽然船长每一次都能在度过危机后让船重新回到正轨,且每一次意外的发生都让她更加警惕并着重预防下一次,但船上的某种东西却在不可逆地加重。航程,仿佛也变得越来越漫长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那片无限大、无限广袤的富饶的大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浮现在海平线上呢?航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为什么……每一天都如此令人疲惫?
相信这些困苦都是暂时的。船长总是一遍一遍地说。那片天际尽头的大陆是存在的,而她们总有一日会到达那里。事实上,不等到达那片大陆,她们的前方不远就有下一座带有图书馆的岛屿。这座岛屿比起她们之前经过的那座更加宽阔富饶,前往它通常需要花费四年时间,但她已研究清楚,只要始终沿着海图上的最优路线航行,她们便能提前一年到达岛屿。她们可以在岛屿上休息将近一整年,直到新的秋天吹来下一阵合适的季风。
而那将会是无比惬意的一年。她们可以尽情挥霍多年来船上积累的财富,躺在树林中伸手摘低低的树桠上熟到快发烂的果子。只要愿意,她们可以在沙滩上整晚不睡地捡拾贝壳,在城镇中最有名的酒馆几天几夜地胡吃海喝,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打滚,独占观星台上所有的望远镜,和岛上所有的人交好再和所有人吵架闹掰……做任何事情!当一年渐渐过去,其他航船陆续进港,所有人都会讶异于她们能够先到一步,而投来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幻想在一望无际的不变的海平线上构筑起华美的轮廓线,让船员们勉力坚持了一天又一天。可是这片海域实在太过孤寂,那虚假的彼岸实在太过遥远,船长所选择的“最优路线”又实在太难、太难、太难通航。路途上是无数半隐半现的浅滩和礁石,频繁的风雨如刀子一样切割着船帆与桅杆,连那随处可见的海浪也变得格外汹涌冰冷,仿佛只要一步行差踏错,船就会被吞噬进那直通地心的海沟。当航程进入她们在这片海域中行驶的第三个年头,危局发生得就更为频繁。疲惫不堪的船员们时常看见更为疲惫不堪的船长昼夜不息地观察星象、潮水和风向的记录,检查着海图、书籍和手册的记载,计算着下一段航程应该采用的角度、速度和动力模式,避开一次又一次据船长自己说足以使全船倾覆的危险。每一日的煎熬都仿佛不能穷尽,日历上的抵航日无论怎么看都显得遥不可及,可哪怕是这样漫长的焦灼,竟然也真的一天一天向结局迫近,终于在某一个漫长的夜晚过后,陆地的剪影背着明亮的橙红色朝阳,出现在了望远镜中。
“那是岸!”
正如第一次遇到礁石时那样,所有船员一窝蜂挤到了船头上,她们争先恐后地抢夺着望远镜,哪怕双眼被灼痛,也要看一眼远方那团朦胧的形状。
“船长,你做到了!”她们呼喊。
而那个被呼喊的人却仍有些茫然地靠着栏杆,许久以后,嘴角才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可就在她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天空的颜色忽然急速黯淡下来。从前方的海平线到后方的海平线,浓密的乌云遮蔽住了整个天穹。随后,毫无征兆地,船帆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鼓满,海浪如铁手般推挤着船侧,令甲板上所有人同时跌倒在地。不过就在片刻之后,乌云又重新散去,船帆不再鼓起,海浪归于平静,那阵异乎寻常的风来了又过去了,仿佛不想让任何人记住它的踪迹。
“好像要来风暴了。”船员们仍在说说笑笑,“不过,我们就快到岸边了。”
只有船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抓着栏杆的双手,指关节发白。
这阵异乎寻常的风让她突然意识到,几乎已经计算了一切的她唯独忘记了计算季节和时间。提早到达岛屿意味着航程的最后一段将驶入这片海域中独有的风暴季。她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呢?早在进入这片海域之前,她就在那座图书馆中读到过这样的警示不是吗?
这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在她之前,已有无数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船只在这场风暴中被迫调转航向或是葬身鱼腹。此刻在她脚下数千米处,在冰凉、死寂、不见天日的海床之上,或许就横躺着一艘一度辉煌、风雨不侵的艨艟巨舰残存的龙骨。那龙骨上攀满了畸形的深海海绵和滑腻的细菌群落,在暗中沉默地诉说着过往者的命运,或许也同样预示着将来者的。
这场风暴一直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发生的迹象,已经算是上天赐予了她们好运。可是如今,上天要把先赐的好运全都收回,熟悉天象的她看出,所有迹象都表明这场风暴将凶险到极致。
“完了,完了,全完了。”当日近夜,船长一边在驾驶舱中来回踱步,一边念咒似的念叨着。
“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快到了吗?”副船长,也就是曾经的船长,疑惑地问。
“风暴就要来了,你看不出来吗?”船长苦笑道,“我计算了一番,这场风暴明日午后就将开始,至少要持续三天。想要挺过这三天,再修正被风暴吹偏离的航线,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是做不到的。我们没办法到达那座岛屿了。”
副船长还觉得疑惑,船长却又说:“这件事不能瞒着大家。我要去公布。”
“可是风暴还没开始呢!”副船长说。
“结局已经注定了。哪怕我们能够侥幸从风暴中存活,我们也必须转换航线,不可能再到达那座岛屿了。”船长痛苦地扶住了额头,“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输了。”
副船长不像船长那样,能够提前对尚未发生的事产生情绪,因此,虽然听出情况很严重,心里却并不能真正感同身受。然而,当她看到船长握住舱门把手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她突然间便被对方的情绪所感染,从而惶恐起来。
一夜之间,这种惶恐在所有人中间完成了流传。尽管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天穹仍然一片星朗月明,然而就在这一个祥和宁静的夜晚,船上的所有人却都开始崩溃。一路上的辛苦要白费了!一路上的幻象要落空了!虽然理论上她们仍存着到达那座岛屿的一丝希望,但那丝希望已尽数寄托给运气,不再有一丝一毫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了!
船员们一箱一箱地喝酒,试图用酒精压下胸膛中那颗仿佛随时会挣破肋骨束缚的恐惧的心,让自己至少在这一刻暂且忘记,忘记所有经历过却已不再有意义的苦难,以及再也不会到来的未来。喝光了船上所有的酒后,她们按照船长的指示,匆忙地写了自己的遗书,哭着将遗书用蜡封入酒瓶,对着那永远都不可能到达的岛屿,将酒瓶远远地抛出。
有人甚至决定跳海,在终末之日到来前自我终结,不过由于太过懦弱,最终也没有践行。
次日上午,眼底阴影浓重的船长宣读了一篇告别演讲,随后,在众人面前,向船坞发去了最后一封电报。电报中充满了诀别的意味。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船坞丝毫不知她们此刻面临着什么,面对这封电报,只表示不明所以。
船长不再发送电报解释情况,只是抬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说:“风暴就快来了。”
午后,正如船长预计的一般,风袭雨侵,雷电交加。船被高高的海浪一遍遍抛起又丢下,渺小如机器绞轮中一张残缺的废纸。在这样的时刻,那些曾想跳海自尽的船员本能地回忆起了生命的可贵,意识到哪怕无法最终到达那座岛屿,她们至少要存活下去。于是,大家又像过去几年中每一次遇到危机时那样,竭力工作起来。
“这一次,为了尊严!”船长的声音在风暴间回荡。
船员们怀着满腔悲愤,齐声应道:“为了尊严!”
可就在她们喊完这荡气回肠的口号后不久,船突然被歪歪斜斜地冲上了一片浅滩似的地方。就在船员们跌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数百米高的海浪仿佛一下子被玻璃板压了下去似的,变得平静无波,浓密的云层被高空的疾风带走。当众人揉着眼睛,终于看清明媚阳光下的景象时,皆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船冲上的,正是她们想去的岛屿的沙滩。
按理说这是一个应该欢呼的时刻,可不知为何,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她们只是沉默地互相扶起彼此疲惫的身躯,沉默地走上沙滩,然后,沉默地坐在沙滩上,望着她们来时的那一片钢蓝色的大海。
“上岸了啊。”有人说。
“好累啊。”有人说。
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沙滩上睡着了,直到次日醒来,才感觉到一丝平静的喜悦,以及与这种喜悦相伴生的,一种淡淡的不真实感。
“真的上岸了吗?”有人问。
“真的吧。”有人说。
然后,再三检查身下的是否依然是沙滩而不是甲板,再三确认自己此刻不是身处梦中。一直到傍晚时分,她们才终于安下心来,费力地,如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试着去适应这突然到来的美好的新生活。
没有人有心思去管那艘被冲上沙滩的船,直到好几天后,船长才组织船员们将船从沙滩上挖出来,好好地停进码头。这艘经历了三年风雨、未曾得到正式修整,又在前几日经历了那样可怖的大风暴和一次撞击的船虽然风帆破损、木板松动,竟也奇迹般地可以正常行驶到码头。只不过,船中的各种设备和存放在底舱的物资都浸了水,下一次出航前,需要彻底更换一遍。
不过,横竖她们现在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于是这一年中,船长便让船员们自顾去做她们想做的事,她自己则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每天清理一块船上的区域。清理各个舱室的工作相对来说还算容易,清理底舱却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多年来,底舱堆放了各种各样可丢可不丢的杂物,即便没有这次浸水发生,也早该好好收拾一番。不过,船长早已做好了花上数月清理它的准备。清理这项工作看似劳累,但对于船长来说,也自有一份乐趣在。至少,在这件事上所花的每一分力气都能即时见到回报。
她每天清理出底舱的一部分,丢弃掉一些浸了水的,不再值得收藏的记忆与过往。航行第二十年收藏下来、想要留作纪念的星象盘脱落的一角,第十八年进入第一座图书馆时的通行纸券,第十五年掉落在甲板上的美丽羽毛……有一天她在底舱的角落翻出一袋七零八落的修理工具,连带着又拖出垫在底下的一块积满灰尘、变形作响的铜制托盘。想起来这是航行第十四年,她尚未当船长的时候,专程买来备用的“紧急物资”。她当上船长后,就叫人准备了更加齐全的应急物资和工具箱,自此,这批最先买来的物资被闲置遗忘了。如今这批物资中的消耗品早已变质不能使用,工具也老化破损,长满了霉菌。船长将它们尽数作为垃圾丢弃,可丢弃之后,心中又空落落的觉得有些可惜,仿佛丢弃了那些东西,就意味着她彻底丢弃了一段珍贵的记忆似的。
于是她决定将那块铜托盘洗净留下,权且作为那段时光留存的证据。澄澈空明的海水中,她将铜托盘一点一点洗净擦亮,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铜托盘的底部似乎有字。手中的托盘原来不是托盘,而是一块倒放的铜牌。
她好奇地在那行字上用力擦洗了几下。凹镌的文字颜色斑驳半失,却仍能借着太阳的反光清晰阅读:
欢送
001型环线观光船
于12月16日
启航
船长反复默念几行文字,只觉得浑身僵直,如一塑料人偶,姿态笨拙可笑。
当天晚上,船长请求副船长重新与她交换职位。
“你是累了吧?”副船长讶异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我可以代你值一阵子的班,不过,想要到达天际尽头那片无尽的大陆,还是由你来把控方向为好。”
船长沉默片刻,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没关系,几个月也好。像你以前当船长时那样,来带领这艘船吧。”
“我知道,看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我知道该怎么代你的班。”副船长轻松地掰着手指,“首先,每天早晨,让所有人去看计划表……”
“不,不是这样,不要模仿我的任何做法,像你从前当船长时一样就好。”船长急迫道。
副船长顿了顿,无奈地笑道:“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
“那时候我们是怎样稀里糊涂地数着星星度过一天又一天,跟着海豚四处打转,寻找莫须有的美人鱼,我已经全部、全部都忘记了。”
(责任编辑:李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