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爱用的省略号,究竟停顿下了什么?
——读契诃夫小说《沃洛嘉》
走走
《沃洛嘉》这部短篇描绘了一个十七岁男孩如何从一个开放空间最终走向人生封闭空间的故事。小说原名《他的初恋》,创作于1887年。小说初稿并未描写自杀情节,仅仅描述了主人公在路上辱骂母亲的情景。后来,作者的一位教师朋友和他通信,提到学校里发生的一起自杀事件,这促使契诃夫修改了小说结尾。
小说一开始,我们被介绍给一个相貌难看、胆怯怕事、带着病态的十七岁男孩。第一段就交代出他所处空间——凉亭,一个开放式结构,四面通风。他称呼妈妈为法语的mere,在当时,学习法语是贵族家庭的标志,他们通常会聘请家庭教师来教授孩子们法语。但小说其他部分,对妈妈都是俄语称呼МАМА。这反映了主人公对自己家庭出身的认知:贵族家庭的原生背景不错,家道没落至穷困;母亲所依附的舒米兴太太将他们视为穷亲戚,对母亲缺乏尊重。因此,当他使用法语称呼妈妈时,其实是有些故意伤害自尊心的自嘲态度。
沃洛嘉的相貌难看,这一点可以从他母亲的小眼睛和怕他辱骂自己、紧张时在马车上眨动的小眼睛中推断出来。那么,我们如何看出他的胆怯呢?沃洛嘉每天都恳求母亲不要去舒米兴家,假设是一个性格稍微强硬的男孩,十七岁接近成年的年纪,既可能自行决定不去,也可能在正告母亲之后不再前往。然而,沃洛嘉还是被迫每周两次将母亲送到那个他所憎恨的别墅。
我们也可以尝试想象,如果沃洛嘉的第一次恋情没有遭到拒绝,他将会怎样?他会不会变得像别墅里的其他人一样,性情轻浮,或者会有其他变化?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对他心情的描述,全新的,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因此称为初恋。他爱上的女人与他完全相反:
她是个活泼好动、嗓门挺大、喜欢发笑的女人,年纪三十上下,身体健康结实,脸色红润,圆圆的肩膀,圆圆的胖下巴,薄嘴唇上经常带着笑意。她不好看,也不年轻,这是沃洛嘉知道得很清楚的,然而不知什么缘故,他却没法不想她,每逢她打槌球,耸动圆肩膀,扭动平整的后背,或者每逢大笑很久,或者跑上楼梯后,往圈椅上一坐,眯细眼睛,呼呼地喘气,做出胸口发紧、透不过气来的样子,他总是情不自禁地瞧着她。
虽说“不知什么缘故”,契诃夫紧接着就向我们展示了所有的原因——实际上是年轻男孩非常原始的、荷尔蒙驱动下的生理冲动。而对纽达的描写,都是她的外在特征。没有一处涉及精神层面的交流,没有眼神交流。他们两人从未有过直接的眼神接触。
但这个男孩,沃洛嘉,固然他胆怯怕事,但他是一个有内在性的人。这种内在性体现在他读小说的习惯上,他所理解的爱情,他向往的那种纯洁而富于诗意的爱情,是他从小说中读到的。因此,也可以说他像包法利夫人一样,对情感的判断是从文本中习得的,而不是从人生经验和生活中看到的。
小说中的省略号使用得很有讲究,比如当它用来体现人物的思考过程、自言自语,最终得出结论时,就会出现这种省略号:
“这不是爱情,”他对自己说,“人是不会爱上三十岁的有夫之妇的。……这不过是对女人一时的迷恋。……对了,是一时的迷恋。”
当他在幻想中把自己和纽达并排放在一起时,他觉得彼此简直配搭不上。要知道他在理性或者客观角度,很清楚纽达并不是一个好看的人,她已经发胖了。因此得多自卑,他才会觉得自己和纽达如此不配。他幻想自己穿着最新式的衣服,这暗示很可能他的衣服都是破旧的、不合身的。尽管最初契诃夫将他放置在一个开放空间里,但除了拥抱纽达以外,这个男孩在独处时,肢体语言始终是向内的、封闭的。
“他坐在凉亭的幽暗角落里,弯下腰,眼睛看着地。”(是将自己圈起来的姿态。)
“有人顺着林荫道不慌不忙地走来。不久,脚步声停住,门口闪出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沃洛嘉直到后面听出是纽达跟他搭讪的声音才惊恐地抬起头来,所以这句话出自全知的客观视角。)
在契诃夫笔下的这种上帝视角中,纽达第一次真正出场。她被描绘成一个物象,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是“一个白乎乎的东西”。这一描述也与其后在沃洛嘉面前展开的毛茸茸的、有浴棚气味的毛巾相呼应:
“谁在这儿?”纽达问,走进凉亭里来,“啊,是您,沃洛嘉?您在这儿干什么?您在想心事?可是怎么能老是这么想啊想的,想个没完?……这会弄得人发疯的!”
注意这里的省略号,如果没有,纽达可能是真的关心沃洛嘉。但她是在自己一股脑问了四个问句后,才注意到要看看对方的反应,但是沃洛嘉并没回应,于是她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感到有些尴尬。省略号之后是“这会弄得人发疯的”,其实表达的意思是“这会弄得我发疯”,“这会让我感到不自在”,因此这里的省略号实际带有打断和不耐烦的意味。
沃洛嘉站起来,茫然瞧着纽达。她刚从浴棚里回来。她的肩膀上搭着一条被单和一条毛茸茸的毛巾,几绺湿头发从白绸头巾里露出来,沾在额头上。她身上散发着浴棚里湿润清凉的气味和杏仁香皂的味道。
我们再次注意到,描写一个人的形象是要贯穿始终的,如果有了变化,就要体现出变化背后的原因。纽达的人设是一个性诱惑者,在这个性诱惑场景中,出现的是玉臂、毛茸茸的毛巾。“毛茸茸”这一描述从视觉直接过渡到手感、触感,就像我们看到毛茸茸的青草时,会有一种想要触摸的冲动一样,这种毛茸茸的毛巾代表了一种肌肤相亲的诱惑。
在这个短篇里出现过几次不同的气味。这第一次让沃洛嘉神志昏迷上前表白的,就是这种“湿润清凉的气味和杏仁香皂的味道”。接下去是药物的气味,到后面他自杀的时候,也是化学试剂的气味。
她走路很快,此刻喘息未定。她罩衫的上面一个纽扣没有扣上,因此这个青年既看见了她的脖子,又看见了她的胸脯。
全部围绕着性。如果这个地方体现出心灵层面的交流,比如出现了凝视什么的,那就属于错误,没写好。
“‘您为什么不说话呀?’纽达问道,打量着沃洛嘉。”(“打量”本身就是没有真切情感的,两人处于不平等的位置,像后面沃洛嘉感到的——他被当作小孩子来对待。所以这不是一种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凝视,这也不可能是一次情投意合的恋爱。)
“您身上完全没有生气,没有火!您惹人讨厌,真的。……在您这种年纪,正应该生活,欢蹦乱跳,高谈阔论,追求女人,谈谈恋爱呀。”
这里再次出现了省略号,表明纽达本人其实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她仍然往前推进了一步,直接挑逗起来。但这个时候的沃洛嘉没有回过神来,他只是瞧着那条由胖胖的白手抓住的被单。这个胖胖的白手就跟前面“白乎乎的东西”一样,仍然是物象化了。
“他不说话!”纽达惊奇地说,“这简直奇怪了。……听着,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哎,您至少可以笑一下嘛。呸,讨厌的哲学家!”
沃洛嘉不说话。这里,一般写作者会写成“您不说话”,契诃夫却写成“他不说话”。为什么这么处理呢?和“您”相比,“他”显然存在一种隔阂。小说结尾,主人公最终决定自杀,是因为他觉得身边的人都在表演。想象这是一个舞台剧,那么纽达这时并不是在和沃洛嘉两个人对话,她说“他不说话”,实际上是在对第三方说,面向那些不在场的观众,纽达已经在想象中去炫耀了,她会把这当作一件有趣的事去讲给那些太太观众团听,所以这里的“他”用得非常准确,体现出一种表演性。
她笑着说,“为什么您不亲近女人呢?不错,这儿没有小姐,可是要知道,谁也没有妨碍您亲近太太们呀!为什么,比方说,您就不跟我亲近亲近呢?”
她已经完全知道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怯弱的毫无女性经验的菜鸟,她也完全看不上,于是再一次主动挑逗,直接点明对象主体是自己,“你可以来挑逗我”。
沃洛嘉听着,在沉闷而紧张的深思中搔着鬓角。
这个时候纽达更进了一步,因为极度自信,觉得自己是稳操胜券的,所以主动行动了。
纽达接着说,把他的手从鬓角那儿拉下来,“您是个骄傲的人,沃洛嘉。为什么您用那种阴沉的样子看人?您管自照直瞧我的脸好了!唉,呆头呆脑的海豹哟!”
这次他们有了身体接触。这里也说明沃洛嘉直到那时都还没有正视过她。
“‘我……我爱您!’他说。”(这里的省略号体现出他那种结结巴巴,但却是被逼出的一句真话。)
“‘我听见了一句什么话呀?!’她像唱歌似的说。”(小说里“像唱歌似的说”一共出现过两次,下一次听见的时候是他母亲在对外人那么抱怨他,那之后,他就把拿起的手枪放进了嘴里。)
“他眼睛模糊,蒙着泪水,整个世界化成了一大块毛茸茸的、有浴棚气味的毛巾。”(自己被自己感动,被自己这种情绪冲垮。)
“‘了不得,了不得!’他听见快活的笑声。”(这个短篇里所有的笑声,没有一次是真诚的、动人的、从内在发出的。)
他用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她却把她的两只手放到脑后,露出臂肘上的两个小窝,理一理头巾底下的头发,用平静的声调说:
这个时候对于沃洛嘉来讲,以为拥抱住的是整个毛茸茸的世界。契诃夫写得举重若轻,纽达一副不以为然的派头,在她自认为颇有风情地整理头发时,作者准确地写出了她的肥胖。沃洛嘉眼睛都模糊了,说话结巴,整个表现得笨拙而生硬,但她却不为所动,声调波澜不惊。
“沃洛嘉,人得机灵,殷勤,可亲才行,只有在女性的影响下,才能变成那样,可是您这张脸多么不中看……多么凶狠啊。你得说话,笑一笑才对。……是啊,沃洛嘉,别做孤僻的人,您年轻,往后有的是工夫研究哲学。好,放开我,我要走了!放开我吧!”
这里的省略号,是因为纽达也许是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一半年纪的男孩求爱,所以在想措辞。丑是显然的,省略号之后使用的“凶狠”,还是有些嗔怪的意味在。是你沃洛嘉“穷凶极恶”,太急吼吼地想要扑上来了。(对比那天夜里沃洛嘉第二次表白爱意后她的反应:“您多么难看,多么寒碜啊……呸,丑小鸭!”)沉吟一会后,又给出自以为得体聪明的建议,然后哄着他放开自己。
她毫不费力地让她的腰挣脱他的搂抱,嘴里哼着什么歌,走出凉亭去了。
纽达在沃洛嘉面前是游刃有余的,因此很得意。对她来讲,她又征服了一个年轻人,即便这个年轻人配不上她,他愚蠢、肥胖、丑陋,但毕竟是一个年轻人。
他摸一下头发,微微一笑,从这个墙角到那个墙角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在长凳上坐下,又微微一笑。他羞得不得了,不由得暗暗吃惊:人的羞臊竟能达到这样强烈,这样果断的程度。羞得他微笑,做手势,小声说着不连贯的话。
契诃夫很擅长这种灰暗时刻的心理描写。一个人羞臊到极度,或者悲伤到极度的时候,反而会笑出声来,好自我化解一下。注意这里的“墙角”。在他决定自杀之前,他在“公用房间”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这是一个总是陷入人生死局的人,所以作者为他安排的活动空间也总是死角。
小说里,对一个人物活动空间的设计,是从死角走向死角,从开阔地走向死角,还是从死角走向开阔地,总要能体现其性格,反映其背景及可见的命运。我的作家朋友周婉京跟我分享过一次聚会,几个人一起做一道心理测试题,大意是你被关在一所房子里,外面就是原野,你想出去,会画一条什么样的路。她告诉我,那次聚会的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墙上开扇窗出去,她的选择是从天花板上开个洞出去,飞向天空。但有一个女孩想的是从地板上钻一个洞,从地底下挖出去,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如今却有些抑郁了……
“他跳起来,走出凉亭,头也不回,一直往花园深处,离房子很远的地方走去。”(像一个鸵鸟一样想躲起来,下意识避开自己丢丑的地方。)
“唉,快点离开此地才好!”他抱住头,暗想,“上帝啊,快点才好!”
“抱住头”,这又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动作。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写这个人,写他一直往花园深处走,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把头仰在椅背上,这样一个敞开的动作就是不符合人物性格的设计。
再往下是什么鼓励着他继续有幻想呢?
纽达说,“我都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我简直认不得他了。你们要知道,他有他的派头!他说他爱我的时候,他脸上有一股蛮气,像切尔克斯人一样。”
“真的吗?”他的妈妈惊叫道,随后咯咯地笑个不停,“真的吗?他多么像他的父亲啊!”
在纽达向众女伴炫耀的时候,原本用来刻薄他的“不中看”“凶狠”这样一些负面词,被她刻意轻描淡写地美化成了一种男子汉的强悍气、一种力量。所以他的妈妈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被羞辱了,丢丑了,还点出他的父亲在追求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的,不知道如何去讨好女孩子的样子。
他痛苦地想,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恐怖地瞧着天空,“她们公然说出口,而且说得那么满不在乎……妈妈还笑呢……妈妈!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赐给我这样一个母亲?为什么呀?”
小说里出现过三十八次“妈妈”,四次“母亲”。沃洛嘉不是一个妈宝男,但他还是爱自己妈妈的。这里是他第一次使用有距离感的“母亲”称谓,他第一次认真看清了这样一个客观事实:母亲究竟应该是怎样的?显然并不是这一个母亲的样子。
后面三次分别是:
“我父亲的财产到哪儿去了?您的钱到哪儿去了?您全花光了!我倒不为贫穷害羞,可是有这样的母亲,我却感到害羞。……每逢我的同学问起您,我总是脸红。”
他不愿意走进车厢去,因为车厢里坐着他痛恨的母亲。
沃洛嘉温课是在母亲房间里或者“公用房间”里。
本来已经离开,但因为他妈妈用法语对纽达夸他“长得有点像莱蒙托夫”(那可是有男子汉气概,被认为是普希金后继者的伟大诗人),结果让他又想着要重新试探一次,于是他返回,整个晚上眼巴巴地看着纽达,结果就是一场无意义的等待。
他不打算睡觉,却坐在床上,两手抱着膝头,思索着。
一两个钟头过去了,他却仍旧坐在那儿思索。……
仍然是向内收拢自己的动作。其实这会儿已经不再是思索,而是他的幻想了:他已经成为年轻人,可以有正常的职业,那样他就可以公开追求纽达了……
这是纽达的声音。沃洛嘉心里一凉。他赶紧穿好长裤,披上制服大衣,走到房门跟前。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直以为是翻译的错误,按照常理,听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声音,可能马上看见她,怎么都不该是“心里一凉”,比如我自己写,这里应该会用“心里一惊”吧?后来反复看,突然想起奥康纳名篇《持久的寒意》来,这个“凉”,其实是沃洛嘉的身体本能已经向他发出了警告,但他忽视了警告。此后他的身体开始真正感受到了寒冷,他开始颤抖。契诃夫有意用了一个“凉”字预示了之后这个男孩可能面对的惨淡。沃洛嘉之前都在幻想,幻想跟纽达会怎样,幻想自己会像鸟儿一样自由,头脑是在一种发热状态的,所以这里的“一凉”,其实是恢复了一些现实性。接下来契诃夫就一直围绕着“凉”的感觉来写,
他两只手发抖,胸口和肚子里有这么一种感觉,仿佛有一股寒流在内脏里乱窜似的。
照理荷尔蒙上头之后应该浑身发热,但他是“寒流乱窜”,导致这种慌了阵脚的情绪一定要找到一个出口,一定要有所行动,于是,
他没有必要地拿出一瓶瓶酒精、石碳酸、各种草药,可是他的手发抖,瓶子里的药水就洒出来,这些药水的气味弄得他透不出气,脑袋发晕。
这里契诃夫既准确又巧妙地表明,沃洛嘉并不是精神性地头脑发昏,爱上这样一个女人,而是物质导致他发昏,就像他死前闻到的那些化学试剂的气味一样。
纽达站在门口,一只脚在过道上,另一只脚在房间里。
纽达再次似乎自知又似乎不自知地站在挑逗他的分界线上。如果她一直脚放在过道上,沃洛嘉是不会有什么举动的,因为门外保不齐出现什么人。她又开始理头发,之前她也这么理过,这种下意识的不自觉的行为看在男孩眼中,全是诱惑。
“您多么……”
“什么?”
她走进房间来。
“什么?”她含笑问道。
他沉默了,看着她,然后,如同先前在凉亭里那样抓住她的手。……她瞧着他,微笑着,看他接着会怎么样。
纽达应该是睡下后再起来为朋友找药的,在这种朦胧的睡意下,她的精神也是比较涣散的,并不是那种很有神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沃洛嘉。所以她整个懒洋洋的、慵懒的形象,被他看在眼里,看到的是一具迷人的、散发出肉欲的肉体。跨过分界线,纽达再次主动走进沃洛嘉的个人空间。“含笑”,再次错误地鼓励了他。这里的省略号呈现出时间的流线,那之后纽达已经清醒过来,她以一种好整以暇的方式等着男孩的下一步行动。
沃洛嘉表白之后,她借故有人走到门口。如果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大的羞耻感或者说现实感了。纽达本可以直接走人,但她偏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并不是给予希望,而是存心的羞辱了。她回来的那一瞬间对沃洛嘉来讲,以为是接受的回应:
这时候,沃洛嘉觉得这个房间、纽达、曙光、他自己,仿佛融合成一种浓烈的、不同平常的、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觉,人为了这种幸福是甘愿牺牲生命,忍受永久的磨难的。可是过了半分钟,这一切突然消失了。沃洛嘉只看见那张难看的胖脸给嫌恶的神情弄成一副丑相,他自己也忽然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到憎恶了。
在一个年轻人充满爱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看清对方因为对自己的厌恶而面目变得真实丑陋了。
“丑小鸭……”他等她走后暗自想道,“真的,我丑。……一切都丑。”
这里的省略号从“我”的当下蔓延了出去,蔓延到了其他事物、其他环境、其他总体生活上。
阳光和声音都在述说这个世界上有个地方存在着纯洁优美而富于诗意的生活。可是那种生活在哪儿呢?他的妈妈也好,他四周所有的人也好,都从来也没有对他讲起过那种生活。
再接下来他就想到了生活,也就是人应该有的生活是怎样的。大自然是那么美好,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美好,那么能对应大自然那种美好的人的生活又在哪儿呢?这里契诃夫使用的动词非常准确,用的是“讲起过”。也就是说,他认识的那些人,不仅没有过这种生活,甚至都没有想过,因为但凡要开口讲述那种生活(就像沃洛嘉这会儿想讨论一样),至少自己得先想过。接下来这个男孩就开始自暴自弃了,
他照着镜子梳头发,瞧着他那张难看的、由于彻夜失眠而苍白的脸,暗自想道:
“完全对。……丑小鸭。”(他已经认同别人对自己的定义了。)
他瞧着妈妈消瘦的侧影,瞧着她的小鼻子,瞧着纽达送给她的雨衣,嘟哝说:
“为什么您擦胭脂抹粉?在您这种年纪,这不相宜了!您极力打扮得漂亮,输了钱不认账,吸别人的烟……这真叫人厌恶!我不爱您……不爱您!”
厌屋及乌。跟他妈妈坐在马车上,因为纽达送的雨衣,他开始辱骂妈妈。但这男孩仍然是胆怯的,所以契诃夫用的动词是“嘟哝”。嘴里嘟嘟哝哝的,并不是骂骂咧咧,也不是高声喊叫。而他所嘟哝的内容,正是小说开头部分他无意中听到的舒米兴太太对着纽达的一番议论,他重复了别人的议论,也就是说,他接受了别人对他妈妈的观感。
他辱骂她,她呢,惊慌地转动她的小眼睛,把两只手一拍,害怕地小声说:
“你说什么呀,我的孩子?我的上帝,这会让马车夫听了去的!快闭上嘴,不然马车夫就听见了!他全听得见!”
这个妈妈怕的是什么呢?这时并不是反省,原来自己在孩子心目中是这样的,很惭愧等等,而是怕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
他接着说,不住地喘息,“您不顾廉耻,您没有灵魂。……不准您穿这件雨衣!听见没有?要不然我就把它撕得粉碎。……”, span>
纽达给妈妈的雨衣。如果他的妈妈穿着羞辱过他的女人送的雨衣,就像那个女人一次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羞辱他一样。
沃洛嘉始终站在车厢外面的平台上,周身发抖。
他憎恨自己,憎恨乘务员,憎恨火车头冒出的烟,憎恨寒冷,他认为他的颤抖就是由这种寒冷引起的。
发抖或许是由于激动本身,但也可能是由一种寒冷引起的,此时是夏天,这寒冷只可能是内心的寒冷。
……他心里越是沉重,他就越是强烈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什么地方,人们过着纯洁、高尚、温暖、优美的生活,那种生活里充满爱情、温暖、欢乐、自由。……他这样感觉着,十分苦闷,甚至惹得一个乘客定睛瞧着他的脸,问道:
“大概您牙痛吧?”
他再次想到那样的生活,又因为不相信自己还有寻找继而拥有那种生活的力量,所以十分苦闷。这里契诃夫写下的那句乘客问话相当高妙。如果凭着惯性,不动脑子叙述下去,往往会处理成:“您在思考什么?”“您在痛苦什么?”物极必反,这样继续沿着同一精神方向推高,反而会让读者觉得有些失真。契诃夫用“牙痛”四两拨千斤,将沃洛嘉所有之前累积蓄势的精神痛苦给直接消解了,造成了一种孤独的反差:所有其他人都没有办法理解另一个人精神上的孤独和痛苦,而这关心本身也成了一种反讽。
接下来一整段是对沃洛嘉母子租住房间的描写,契诃夫非常详细地刻画了房间本身给这个年轻人带来的绝望,是空间的绝望导致精神的绝境。
妈妈租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有几扇窗子,房里放着她的床,墙上挂着两个金边镜框,里面嵌着画片,这个房间由她自己住。
有窗子就会带来空气,带来流动,带来呼吸感,带来自由;不管嵌在镜框里的画片是多么廉价的印刷品,它们仍然是美的。
另一个房间紧挨着这个房间,又小又黑,由沃洛嘉住。小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沙发,他就睡在那上面,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家具了。整个房间摆满装衣服的柳条筐、帽盒以及妈妈不知为什么保存下来的种种废物。
因为“黑”,我们合理想象它是没有窗户的;因为“小”,它里面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床,剩下的宝贵空间塞满了他妈妈的东西,留给沃洛嘉的生存空间是极小的,没有舒展的余地。那么他有没有办法向外伸展自己呢?
沃洛嘉温课是在母亲房间里或者“公用房间”里,所谓“公用房间”是一个大房间,所有的房客在那儿吃午饭,傍晚也都在那儿聚会。
无路可去。之前纽达几次三番数落他是一个很沉闷的人、一个没有活力的人,跟这个长期蜗居空间是有关的,窒息感在不断压迫着他。网上有不少鸡汤文,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房间就会是什么样”,“清空心灵的第一步,就是整理自己的房间”。但环境对内心状态也确实会有影响,往往一个凌乱的房间会让人烦躁、无力。
他回到家,就往长沙发上一躺,盖上被子,想止住他的颤抖。那些帽盒、柳条筐、废物使他想起他没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没有一个避难所可以借此躲开妈妈和她的客人,躲开如今从“公用房间”里传来的说话声。
他是一个冷得发抖、怎么都止不住的人。一个躲无可躲的人。一个开始全面崩溃的人。
在契诃夫发表这篇小说的四十一年后,1928年10月,弗吉尼亚·伍尔夫应邀前往剑桥大学多个女子学院,以“女性与小说”为主题,进行了两次演讲。这两次演讲内容后来经过修改和扩充,以《一间自己的房间》为名结集出版。也许大家都已经读过,但我还是想把那篇文章里重要的观点再提一提。伍尔夫写的是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的重要性。因为姑姑突然出了事故,从马上摔下来,她得到了每年五百英镑的遗产,于是她写道:“我获得了一种最大的解脱,那是客观看待事物的自由,一间安静隔音的房间,有办法放松一下,能出去走走,去法国旅行几天,住得起一间独立的小屋,虽然破旧,但得以逃脱家人的责难和专横。”
一年五百英镑代表独立思考的力量,门上的锁代表自由生活的可能。物质基础决定心智自由,想象一下,1887年的沃洛嘉如果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而且住得非常舒心的房间,他还会自杀吗?看来,伍尔夫给出的建议同样适用于男性。
契诃夫接下去写他“没来由地”想起芒通和比亚里茨。这两个地方是著名的疗养地,相当于我们现在讲的度假胜地,花钱的地方。不仅仅因为是他和已故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更因为那个时候家里还有钱,是他记忆里过过的屈指可数的好日子。
……他竭力回想天空和海洋的颜色,回想海浪的澎湃,回想他当时的心境,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明明是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他为什么想不起来?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靠回忆、想象、幻想活下去了。
“不,这儿冷。”沃洛嘉想着,从沙发上起来,穿上制服大衣,走到“公用房间”去了。
其实不仅仅是他的小房间冷,他到了“公用房间”之后会发现,哪里都冷。
“妈妈,您在胡说!”沃洛嘉生气地说,“您何必说谎呢?”
他知道得很清楚,妈妈说的是实话。她所讲的关于舒米兴将军和将军夫人原是柯尔勃男爵小姐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可是他仍旧觉得她在说谎。她说话的口气也好,脸上的神情也好,她的眼光也好,总之,一切都显得她在撒谎。
“您在说谎!”沃洛嘉又说一遍,伸出拳头捶一下桌子,用力那么猛,弄得所有的茶具都颤动起来,连妈妈的茶也泼翻了,“为什么您讲那些将军和男爵?那都是谎话!”
那些固然是事实,但都是一些跟他们现在的实际生活不符合,跟他实际卑贱的、羞耻的处境不符合,跟他和他的妈妈都再没有什么关系的事实。所以他会觉得,那些都是谎话。
他无处可去。他再次想起童年时跟他一块儿在沙滩上奔跑过的两个英国女孩,作为一种天真的、纯洁的美的象征,下意识里也许是想跟纽达做对比,也许希望能用想象压住他对纽达对自身的厌恶,但他想不出来,最终他走进了在化妆品厂工作的法国房客的房间。这时再次出现了气味:
这儿有香精油和甘油肥皂的强烈气味。桌子上,窗台上,以至椅子上,都放着许多小瓶、玻璃杯、酒杯,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沃洛嘉在桌上拿起一份报纸,翻开来,看一眼报名:《费加罗报》。……这张报纸发散着一股浓烈而好闻的气味。随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手枪。……
我们可以想象全是化学试剂的气味。如果这里再像之前在纽达面前找药水时那样,写他如何透不过气、脑袋发晕,就太刻意了(哪怕真相很可能是开始昏昏沉沉),契诃夫是一定会消解掉这种沉重的、严肃的、严重的死前时刻的,这个时刻和之前之后的都不会有太大区别,若无其事。
“不,叶甫根尼雅·安德烈耶芙娜,他给惯坏了!”妈妈像唱歌似的说,“没有人管教他,我呢,又软弱,没有办法。哎,我真不幸啊!”
发现自己的母亲这会儿还是在表演,就像纽达一样:
沃洛嘉把枪口放进嘴里,摸到一个像扳机或者勾机之类的东西,用手指按一下。……然后他又摸到一个凸出的东西,就再按一下。他把枪口从嘴里取出来,用制服大衣的下摆把它擦干净,看一下枪机。他生平从来没有拿过武器。……
“好像得把它扳起来才成……”他想,“对,大概是这样。……”
契诃夫处理这样的自杀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平淡地开始、平淡地结束。死亡就像日常生活中拿起水杯喝下一口一样,寻常而随意地发生。第一处省略号,他在等待;发现没反应,再按一下,因为仍然什么都没发生,这就不用等了,所以这里没再使用省略号,直接把枪从嘴里取出。紧接着的“擦净”细节很重要,说明这是一个讲究的人,受过教育的体面的人。如果是一个邋遢的人,一个不注重仪表的人,可能都不会产生他被纽达羞辱式拒绝后那种强烈的耻感。
第二处省略号表明他仍在摸索。笨拙也好,胆怯也好,不管是初次求爱还是初次自杀,他都是笨手笨脚的。第三处省略号是一种自言自语,他基本确定正确的开枪方法了。第四处则是一种迷茫的他自己或许也不自知的等待。这个时候,那位法国房客:
走进“公用房间”,笑着讲一件什么事。沃洛嘉又把枪口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再用手指在一个东西上按了一下。枪声响起来。……不知什么东西带着可怕的力量在沃洛嘉的后脑壳上打了一下,他就扑在桌子上,脸埋在那些小瓶和酒杯中间。
这个房客为什么在很短时间里两次出现?为什么他一笑着向房间里的两位女客(包括他妈妈在内)说话,沃洛嘉就再次吞枪呢?而弥留之际他最后看见的人又是他那去世的父亲……
从其他太太对这位妈妈的议论我们可知,她穿的衣服跟年龄不合宜,穿得显年轻,是一个喜欢扮作娇俏女孩样的寡妇。沃洛嘉之前刚走进“公用房间”时:
“我今天没吃午饭,”他的妈妈说,“我得打发女仆去买面包。”
法国房客帮她喊了女仆,但女仆不在,这个“上了年纪而且很胖”的男性就跑出去帮她效劳了:
“哦,这也没关系,”法国人说,畅快地微笑着,“我自己马上去买面包就是。哦,这没什么!”
他妈妈是可以很随意地去指使这位男性的;他去帮她买来面包,可以推测,并不会问他妈妈要钱,所以这里很轻淡地显示出,两人之间有一种暧昧的关系在里面,或者说,在儿子看来,妈妈在这位不是自己父亲的男性面前,显示出了一种轻浮。所以在听到他们似乎又要开始调笑起什么的时候,他开枪了。
然后他看见他那去世的父亲头戴大礼帽,礼帽上缠着一条很宽的黑丝带,大概是为了悼念一位什么太太,在芒通的人行道上走着,他父亲忽然用两只手抱住他,他俩就飞进一个很黑的深渊里去了。
然后一切都混淆起来,消散了。……
已经在死去的沃洛嘉,他还以为他那穿着很体面的死去的父亲是在悼念别的什么人,完全没有想到,要悼念的恰恰是他这个已亡之魂;芒通是他童年时和父亲一起住过的地方,那时一切刚刚开始,看似诗意美好纯洁的生活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这里,作者但凡稍微心软一点,都有可能写得很温暖,比如:他父亲忽然用两只手抱住他,他俩就飞进了阳光里,飞进了鸟雀的歌唱声里,诸如此类。契诃夫写的却是“飞进一个很黑的深渊里去了”,死并不高于生,或高于其他任何挣扎。死就是死。契诃夫不负责情绪价值,不提供天真的乐观。
现在我们再回头想一想,契诃夫为什么会弃用原先的小说题目《他的初恋》?
偏正词组,偏去了纽达这一边,但她是承担不起沃洛嘉的思考的。是他发现,这样的生活过不下去了。我们可以想象,在他去世之后,他的妈妈固然会伤心一阵子,但她仍然会过回之前的生活,并不会有所反省;纽达可能会不断地惊奇地向大家重复:“年轻人,他曾经对我那么……可是我拒绝了,我是一个体面的太太。”会卖力表演出惋惜,掉下几颗泪水等等。所有那些人,都是不会变化的。所以,这个小说的题目只能是发现生命里的黑洞,没法掉头走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沃洛嘉”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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