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永苹的诗
袁永苹
延宕一种
作为对抗死亡的武器,世界上
所有的树木如纱网制成的梦
闪过她的眼前与脑际,一双眼
望向他的背后,远处那多疑的未来。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土中沙粒
在连续眺望中,两个失丧的自私灵魂,
回顾那间无人光临的旧屋
所有发生过的事……
荒唐但真挚的一切,虚荣而苍白的爱
……想起那场大雨,重叠了所有雨中痛苦的相聚。
我们的影子刀片般重叠,快速闪过的汽车的阴影。
带着小镇青年的孤寂文学的炽热。
她们的房屋潮湿,而外面下着雨,下着
——让一切更加潮湿——多么天真,直到今天。
如今生活的列车行驶到了这里,
有改良过的站台和高高的顶棚,被吊灯装饰,
在一条数次行走的小路上,砖块结痂,丢失,
蚊虫泛滥钻入他们的眼睛,而她还在房间里敲击着
关于美的信息,一切无从解答——
月亮浑圆——一个女孩如此跳跃,在她夜的谜团里。
玻璃栈道
“无论我们走哪条路,都不比别的路好。”
——齐奥朗
是时候回忆过去了吗?
遮住眼睑微合的睡眠的脸。
朝着另外一个陌生的方向,
走去——返回来的地方。
回收泪滴琴音——弹入琴键里。
绵长的回忆之井,聆听。
找不到前次看的书页……
手指探入时光,充分。
语言中下着暴雪,短促的呼吸。
多么容易迷途,一定要时刻回望
前路,还要找到那条孤单的
生之锁链,(也是诗之锁链)
挽住它,向前,攀援在高空的
玻璃栈道(星光玻璃)
重新爬上原来的山顶,
积雪已经覆盖裸露的山尖,
沿着那条道路重新起航。
破碎的事物必要重新聚拢
一定还有其他可能?然而,它们究竟在哪?
沉默
那只动物园中的小猴子多么孤独。
在人造树桩上安静如同一个僧侣。
它粉红色的眼皮快闪,拍摄着世界——
它的背后,一片广漠的森林绽开。
那里它们从一棵树跳到另外一棵,
它们欢乐地抓挠,练习着臂力。
当动物的所有故事,暴露于人的面前,
我们是否让那道伤疤被重新揭开?
那粉色的眼皮缓慢开合,
它柔和而无所谓地望着我
在自然双轮发亮的节奏中,
我们同时丧失着自己……
若能够重新返回乐园,
在无尽之日里,年老而失明的荷马,
还能听懂星系的沉默?
戏剧中的一幕场景
烟囱的姿态因烟的姿态而不同。
远处,两处烟囱正在寂寞地相互致意。
它们发出的问候与口语,断断续续,
像是我时有时无的信心……
一整个上午,收听一种倾诉,阐述分享一词
意思是 :“拿出来,分发。”
而一切与痛苦无关。它们不用痛苦的方式
达到去除痛苦的目的。
始终在那一个地方发电到底是什么?
重返,当日的渴慕。如何?接通,通过言语,
一种真实可触摸的中介,
一根柔韧的隐形导线,导线是肉体。
有时候它说话,有时候它沉默。
一个被长久搁置的问题,像一个低低抽泣的孩子,
被关在壁橱里。一张拟好的契约,永久的延宕。
那一天,急切慌乱地找来,草草签署,
大喜若狂。没有全然赤裸,即使在那一刻
也没有全然赤裸,而必须全然赤裸,
应当,全然赤裸。
可惜的是四月将至的这个下午,
远处的红白相间的烟囱所冒出的白烟
和它上面天空中弥散成暴雨将至的灰白云团,
二者之间毫无关联。
更可怕的是近处的小学,寂静无声。
事物们都在等待一场疾风,
掀翻身上的衣帽与日光下的屋顶。
应该遮蔽还是隐藏?如今,诗人被埋
在词语的烟雾中,哀泣断断续续……
此时是否应“像小孩一样胡闹,
那样活着”。是谁说?
诉说
毫无疑问,我在我父亲和母亲的老去中
体验着老去这一事件,而不只是过程或者结果。
年老和体衰是一个因果关系还是一个同位关系?
打来电话,我知道他们正在锻炼。
父亲拉单杠,母亲跑步,每天每日,早饭前,晚饭后。
我们都在一刻不停地接近一个发热的火团,
炙烤的温度缓慢升高,但我们始终做着反方向的运动。
在奔跑中衰老诉说着,如同桃核被嘴吐着。
这个消息和喘息声一同到来,让我的内部也在拉也在跑。
我感觉到一种紧张和一种松弛同时存在。
生命的拉力越来越紧了,而外在束缚越来越松。
一种生命之轮的旋转发生在晨阳和夕照之下的跑道上。
我坐在思想小屋,同时也是写作小屋里。
但我偶尔与他们一同跑着,
晨阳和夕照之下,我的内部有一个正在跑着的人。
他呼吸急促,心脏有节奏地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