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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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的踪迹
吴忠全

子弹的踪迹

吴忠全

1

  一开始,以为是蜘蛛网挂在了窗前,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玻璃上的裂纹,中间还有个小孔,瞅着像是被一颗子弹穿过,属于冬天的风,正透过它呼呼地往屋里灌。谷女士心里一咯噔,慌里慌张地给物业打电话。

  小区里发生了枪击案,这是挺大的事,保安和邻居都放下心事和饭碗往她家赶,挤挤擦擦了一屋子。危险的事物没造成严重后果,就容易变成热闹,这些人围着那碎裂的玻璃看,像在看一个遗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好赖。

  谷女士也从最初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可能是在普通的生活里很久没有成为焦点,面对人群还有点兴奋,跟个景区解说员似的讲个不停。

  她说自己正染头发,这后脑勺的头发平时看起来黑黝黝的,但一翻开看,都白了一片了,跟金针菇似的。她照着一面镜子,又拿着一面镜子,往后脑勺刷染发膏,那镜子除了反射后脑勺,也反射了玻璃,她就看到了这裂缝。

  有人插嘴,这玻璃应该是冻爆的,之前我家玻璃也和你家一样,碎了一块,你别大惊小怪的,这是佳木斯,又不是拉斯维加斯,上哪儿整枪去?

  这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同一个小区住着,如果一家遭了枪击,那其他家也就和危险临近,所以宁可相信是物理原因,以图个心理上的宽慰。于是便都附和,说对,现在和谐社会,哪能那么乱,没准是小孩玩弹弓子打的,别自己吓自己,人家要是真整着了枪,打你一个寡妇干啥啊?谷女士不爱听,说谁是寡妇?我是离异。

  大家就笑了,也打算再说笑一阵就散了,但保安孙太胜觉得不对劲,他往前凑了凑,抬手叩了叩玻璃,说这不像是冻爆的,这两天室外气温没那么冷,屋子里供暖也没那么足,构成不了冻裂的条件。他又看了看那裂痕的中心,有个直径两三厘米的小孔,他说,这个也不像是弹弓打的,这玻璃都是双层,谁家小孩手劲那么大?

  屋子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谷女士有点哆嗦,说你这意思是,真是枪打的?孙太胜点了点头,说报警吧。

  警察证实了孙太胜的推测,但根据现场的痕迹,还查不出来是什么子弹,也就无法倒推出是什么枪型。警察把群众劝散,单独给谷女士做了笔录,然后又绕着小区走了几圈,便离开了。

  下午物业开会,也是说枪击玻璃这事,物业经理姓刘,是个眯眯眼,像大风整天刮在眼前似的。他又努力眯了眯,算是聚神,说警察也找他做了问询,希望我们物业能多多提供线索,特别是我们的保安团队,小区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算是我们的失职。保安们不爱听,嘀嘀咕咕,说平时连根警棍都不给我们配,这出现枪击案了又怪我们失职。还有人说失职咋啦?一个月就开这俩钱,别说是打玻璃了,就是打死人了我们也不往前冲。

  刘经理没听到这些话,点了根烟继续说,当然,也不让大家白忙活,凡是提供有用线索的,奖励两桶非转基因大豆油,五斤装的。保安们私底下又嘀咕,这玩意不是前几个月交物业费的赠品吗?没准都过期了。还有人说,这看来是没送完啊,那是不是物业费都没收齐啊,这小区也不咋的啊,我得踅摸下家了。

  会议在各怀鬼胎中结束,一群人往外走,刘经理快走两步来到孙太胜旁边,递了根烟给他。孙太胜受宠若惊,接过烟后急忙掏出打火机要给刘经理点上。刘经理摆手说不抽了,刚才一连抽了好几根,抽恶心了。孙太胜就给自己点上,说您找我有事?刘经理说,也没啥事,就是玻璃这事上点心。孙太胜说,那肯定的,我一直把小区当成自己家。

  刘经理没接这虚头巴脑的话,拍了拍肩膀上的头皮屑,说哎?你咋能看出那玻璃上是弹孔,以前玩过枪啊?孙太胜说,您可别抬举我了,我哪儿碰过那玩意。他看刘经理眼神里不信,抽了口烟,说就是在电视里看过,悬疑剧老讲这些。刘经理说,你看电视还挺有品味。孙太胜说,其实也不是我看,是我妈爱看。刘经理当他说了个玩笑,咧咧嘴,跟牙疼似的,走了。

  傍晚下班,孙太胜骑着电瓶车回家,天边阴沉沉的,好像憋着一场雪,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就把天衬得越发冷了。

  孙太胜家住在城郊,三间小平房,有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子,木栅栏围着。他把电瓶车推进小院子,看到有两只乌鸦停在煤堆上,抬手就给轰走,说晦气玩意,落这来干啥?他开门进屋,先到了厨房,喊了声妈,我回来了。老太太在看iPad,抬头看了一眼,就算是听见了。

  孙太胜洗手做饭,捞酸菜,切丝,窗台外还有块肉,削了几片和酸菜烩一起,又馏了几个馒头,用盖帘子一起端进母亲屋里。母亲把iPad合上,毛巾擦了擦手,就坐桌边拿筷子。孙太胜说看啥玩意呢,那么来劲?母亲说,红蜘蛛,还是老片的尺度大,有生命力,有愤怒,动不动就杀人。孙太胜说,这片子你不是早都看过了吗?母亲说,没啥有意思的新片,就重看一遍。

  孙太胜点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观点,对话一旦没了分歧,就很难再推进,他缩了缩肩膀,说这天咋突然冷起来了?他起身到柜子前,翻出半瓶白酒来,说妈你也整点?母亲说,整点呗,你再整点花生米来。

  娘俩就着花生米喝起了酒,小酒盅滋溜滋溜的,孙太胜说妈,你天天看悬疑剧,有没有心思自己破破案子?他把今天小区里发生的事讲了讲,母亲说,没啥兴趣,死冷寒天的,我有老寒腿,不想出屋。孙太胜说,不让你白折腾,我给你算工资。母亲说,你这么做图啥啊?

  孙太胜抿了口酒,说我们刘经理今天开会之后,特意把我留住,还给我递烟,问我对这事的看法,看起来挺器重我的。母亲鼻子一哼,所以你就想巴结领导?孙太胜说,当然不止这个,我们队长好像有辞职的意思,我这么说你懂吧?母亲鼻子又是一哼,说懂,懂了更不想去,这事看似是务实,实则是在务虚,杠杆两头没有一头是确定的,你支棱不起来的。孙太胜泄气,说和你说话没劲,啥事不先务虚,哪儿来的实?那实在的东西就两桶豆油,你看得上吗?

  母亲一听来了精神,豆油?几斤装的啊?孙太胜没好气,五斤。母亲说那两桶加起来有十斤呗,够咱俩吃好几个月了,去,我去!

  孙太胜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暗暗嘀咕,女人心难测,老女人心更难。他又喝了口酒,外面的寒风就彻底刮了起来。

  

  打爆的玻璃还没来得及换,弹孔处贴着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的,像是要把它捆绑住,也像是某些表意不清的艺术品。

  谷女士穿着保暖内衣,外面裹了个羽绒服,还有点哆哆嗦嗦,先说自己昨晚都没敢在家里住,小旅馆躲了一宿,又说这换玻璃的工人,都赶不上个好老娘们,干点活磨磨唧唧的,那玩意尺寸一量,就嘁哩喀嚓地换呗。

  孙太胜说,幸亏没换,换了就留不下证据了。他从兜里掏出个毛线团递给母亲,扯出个线头到了窗边,耐心地把那胶带撕掉,风又更凶猛地透了进来。谷女士说,你手欠撕它干啥玩意?孙太胜说,我们在分析子弹的飞行轨迹,看看开枪的人来自哪个方向。他把毛线头贴在弹孔处,单眼对着玻璃孔往外瞅。

  母亲说,你在那瞅啥呢?三点成一线的原理你忘啦?凭着一个点就判断子弹方向,那不就等于有罪推论吗?母亲把毛线团一扔,在屋子里踅摸,东摸摸西摸摸的。谷女士说,老太太你干啥呢?钱丢了还是假牙丢了?孙太胜说,我妈这是在找子弹呢。谷女士说,别费劲了,警察昨天都找一遍了,啥都没找着,那玩意就跟长腿了似的,跑走了。母亲说,子弹找不着,那弹痕总该有吧?子弹冲进屋子里,落哪都得破点皮。

  谷女士挪到了一边站着,抱着胳膊看了看孙太胜,说你是不是新来的?孙太胜说,来小半年了。她说,你今年多大,有媳妇吗?这话问得突兀,孙太胜有点意外,也感觉有点被冒犯,但如果是一个离异多年的女人,就又有了股别的劲。

  他挺了挺腰板,说我四十五,也是离异。谷女士又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说怪不得。孙太胜说怪不得啥?谷女士说,怪不得竟干这些没谱的事,一大早上带着个老太太在我这东摸西摸的,你真把自己当成福尔摩斯啊?脸大!痛快出去给我看大门,破案的事有警察呢!

  孙太胜脸色也变了,说你这人咋说话这么难听呢?这小区里出了事,那排查一下不也是我们保安的职责吗?谷女士说对,你们要是真能负好责,我这玻璃也不至于被干碎。

  孙太胜看女人气焰旺盛,自己就有点瘪茄子,不软不硬地回了句,出了事情别总找外部原因,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那别人家的玻璃咋不碎呢?

  谷女士眼珠子一转,语气突然神秘,你啥意思?

  孙太胜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啥人?谷女士歪着头想了想,说没有,去年换岗了,没啥实权,就老老实实做人了。孙太胜说,听你这话是以前没少得罪人啊,谷女士说,那也没有,我这人可正直了,就是嘴黑一点。孙太胜说那感情方面呢?

  谷女士愣了一下,随即把脸板了起来,说我和你说这些干啥?我昨天都和警察说完了。你是真想排查啊,还是打探别人隐私?一个大男的咋那么爱扯老婆舌?

  谷女士不搭理他了,回头看孙太胜母亲,说老太太你找没找着啊?我还急着去上书法课呢。

  母亲面色沉静,说现在急了?刚才在那扯犊子时一点都不着急。谷女士大呼小叫,你说啥呢,谁扯犊子了?就算扯也不和一个保安扯啊?我图啥啊?

  母亲说,你这老娘们真能咋呼。她把毛钱团的另一头拉直,贴在了沙发的边缘,细瞅一瞅,能看到那布面有一块擦痕。孙太胜也赶紧蹲了过来,沙发和玻璃之间,毛线抻出一条直线,俩人都单眼顺着毛线往外瞄。谷女士也好奇,蹲下来一起看,三个脑瓜子合在一起,脑电波凑成了一台发射器,射出了一条红线,穿过弹孔,寒风是介质,一路传播到对面小区的一栋楼宇上。

  那一扇在白天里暗沉下去的玻璃,背后或许就藏着一把冰冷的枪。

  

  孙太胜跑去办公室,把这线索和刘经理说。刘经理坐在电脑前玩斗地主,这把自己当地主,让农民好顿炸,他挺不开心,从兜里往外摸烟抽,只摸到一个空盒。孙太胜赶紧把自己的烟递过去,又给他点上,刘经理抽了一口,回了回神,说这么快就有线索了?那啥玩意的轨迹管用吗?孙太胜说,这是最基础的几何原理。刘经理说,几何原理都用上了,看来你真想要那两桶豆油啊。孙太胜说,也不光是为了……刘经理说,我知道,肯定还为了广大业主们的安全,你这境界挺高啊,下次开会我得公开表扬一下你。

  俩人又闲聊了几句,孙太胜才离开办公室,看到母亲等在电瓶车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老寒腿都打弯了。他快跑两步到了旁边,跨上车子,说走吧,咱俩回去。母亲说你不上班啊?孙太胜说,我今天夜班。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风逆着走,顶得一路无话,视线尽头有两个大烟囱在爆破,跟一个长长的烟灰似的,柔软地倒塌,这城市好像因此也缩了一角。

  到了个僻静的小街道,母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才开口,说那个老娘们那么埋汰你,你咋不还嘴呢?你咋不说你以前当过警察呢?

  孙太胜不爱提这茬,说一个辅警有啥讲的,我又不是和她处对象。

  母亲说辅警咋啦?奶妈也是妈啊,你咋还自卑上了?孙太胜不顺着她的话往下唠,而是问母亲晚上想吃啥,要不要整两个猪蹄子炖了?母亲说,猪蹄子是挺长时间没吃了,弄点黄豆粒一起炖,可香了。

  这话题就岔开了,孙太胜把车子往菜市场拐,心里的念头却岔不开,拐不走。他看着面前的街道,跟随电瓶车的前进在缓慢的后退,时间也附着在上面,一起往后退。

2

  二十年前,孙太胜在机修厂保卫科工作,那时人好像都不太自信能长寿,所以一过二十五,就算大龄青年了。

  他之前处过几个对象,各种原因都没成,母亲着急了,就托媒人给介绍。媒人评估了一下他的情况,说城里的不好找,找个农村的还比较有优势。

  没过多久,一个农村的姑娘被领了过来,孙太胜看着不错,挺有眼缘。但女方好像有点不太满意,觉得孙太胜比照片老了一些,个子也矮了一点。孙太胜说,自己最近天天在外面跑,晒黑了就显老。又说我其实也不矮,一米七三呢。女方说,我爸和我哥都一米八二,一米七三就是武大郎。

  孙太胜不爱听这话,媒人却听出了别的味道,拉着女方去屋外,说你咋回事?来之前不是挺满意的吗?我告诉你,就你这条件,想找个有正经工作的也难!

  女方也不服软,说啥正经工作啊?现在又不是前些年了,在厂子上班就是铁饭碗,国企改制都好几年了。我都打听了,他就是个合同工,说好听点叫保卫科,其实就是个保安。你再瞅这三间小房,还没我家的大呢,住进来腰都伸不直。

  媒人也急了,说你还来劲了,那种地不也得猫腰种?我下回给你介绍个房子没顶的,看你脖子能仰多高?

  送走女方,媒人把原话一学,态度也是千难万难,说要是太胜有个拿得出手的工作就好了。母子俩听了也闹心,一脸的愁云,媒人看气氛压抑,起身想走,临走前还在桌子上抓了两把花生和糖块,说路上无聊嘎吱牙。

  媒人一走,孙太胜就往炕上一倒,和衣睡觉。母亲看他窝囊,想骂他两句,但也知道其实是心里不舒服,就没吭声,拿了个笤帚扫一地的瓜子皮,希望能扫出个办法来。

  办法倒是真的来了,不是扫来的,是跟着世道来的。新世纪开端,一切都是新气象,年轻人蹦着高地欢腾,贼和罪犯也大批地冒头,社会治安一下子变得严峻,坐公交车和走夜路都提心吊胆。

  公安系统开展严打,人手不够,就从各单位的保卫科借调,给个辅警的头衔,这些保安们一下子有了新皮相。

  孙太胜的母亲一听这事,拍着手叫好,她让孙太胜好好干,最好能立个功,然后她这边也找找人,争取能转正,以后就不是保安,是警察了,那个农村的姑娘也不用搭理了,咱们这回专挑城里的!

  孙太胜倒没母亲那么乐观,一是功不好立,二是关系也不好找,母亲一个干保洁的,能有啥门路?母亲就急了,说我是干保洁的不假,可你也不看我是在啥地方干保洁的?孙太胜就不说话了,母亲工作的地方确实不一般,是在女子监狱,这也算是公安口的,没准还真能认识一些人脉,这和那些机关单位的司机一样,给领导吹吹空调风,就偷偷摸摸办了不少事。

  

  孙太胜出警的第一个案子是失窃案,一个老农民报的警,在仓房里堆着的两袋子大蒜让人偷了,总共加起来有四十来斤。老头见警察来了直抹眼泪,说自己的地包出去三年了,钱都给了儿子娶媳妇,这点大蒜是在园子里种的,寻思过几天去赶集卖掉,冬天要到了,给自己和老伴添双棉鞋。

  孙太胜觉得老头可怜,也觉得这贼可恨,没啥偷的就别偷呗,贼不走空这话又不是啥天条,就非要照着办吗?可这两袋大蒜的案子,能立啥功啊?便想心一横掉头就走,但一看老头脸上那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褶子,眼泪都得横着流,自己的心就没横起来。

  他回到家里,寻思了半宿也没寻思出来这案子该怎么破,半夜爬起来找酒喝。母亲问他为啥睡不着觉,他把事情学了一遍,母亲说,这有啥难的,你破案得学会在犯罪者的角度想问题,那贼偷了两袋子大蒜,还能自己留着吃啊?那得配多少羊肉串啊?他肯定得卖了换钱。

  孙太胜一听,说老妈你行啊,都学会刑侦破案了,不愧是近朱者赤。隔天,他骑上自行车,想去集市上转转,路过了老头家,就又转进门里,问他家的大蒜有啥记号没?不然就算看到了也认不出来啊。这话问出口,就知道是白问,大蒜能有啥记号,又不是猪牛羊和人脸。

  老头眼珠子一转,竟然说有,让孙太胜带他一起去,孙太胜就让老头上了自行车后座。集市上人挺多,摊位也挺多,洋洋洒洒一两公里,但细瞅也不是瞎摆,一片一片都分好了区域,这卖蔬菜的一片,就有好几家卖大蒜的。

  孙太胜和老头从车上下来,老头就挨过去,直勾勾地瞅,瞅了瞅又拉孙太胜,大声说警察同志你别离那么远。孙太胜小声嘀咕,说我今天是便衣,你把我暴露了,就算有贼也跑了。

  老头却跟听不懂似的,更大声说警察同志,你得给我做主!

  听到有警察,摊贩的目光都警惕了起来,怕集市上有小偷。孙太胜没辙,看藏不住了,只能和老头说,我给你做啥主,你不是认识你的大蒜吗?你就放心找吧!老头说,我的记号没在这明面上,是在袋子里,得倒出来挨个看。

  孙太胜就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警服,冲摊位老板说,你把大蒜都倒出来,让他找找。老板不乐意,但也不敢忤逆,一袋子大蒜都倒在了马路边,老头在里面翻了几下,说没有,不是我的。

  下一家早早地就把大蒜拎出来,说你自个倒。老头一看,说算了,你这是去年的陈蒜。再往下走,第三家却把蒜收了起来,说不卖了,都让饭店定出去了。老头说,不卖也看看,摊主硬是抓住袋子不给看,孙太胜说,别磨叽,痛快倒出来。摊主眼色慌张,但还是把大蒜抖搂了出来,老头蹲下身扒拉了扒拉,忽然站起身,指着摊主说他就是贼。

  摊主转身就跑,孙太胜一个飞身跨过摊位就开追。摊主窜进集市的人潮里,东推西挡,孙太胜也被人群撞得来来去去,还好自己年轻,身体壮实,灵巧,跑了几百米,都没被摊主甩下。

  前方冒冒失失开进来一辆农用拖拉机,虽然慢,但也拦住了摊主的去路,他左右晃荡几下都没办法躲开,就想着来个马踏飞燕,从车头踏上去,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弹跳力,被车头死死地撞了下,跌倒在地。拖拉机司机是个壮汉,气得不行,说你找死是不是?那我就给你个痛快。他踩下油门就要往这边碾。

  孙太胜一个步子窜上前,说你别犯虎,这人交给我。

  摊主被带回派出所,他交代得痛快,说这大蒜不是他偷的,是他的一个朋友托他卖的,卖完了四六开,他寻思过这大蒜来路有问题,但也寻思就两袋大蒜,撑死能有啥问题?

  孙太胜问你朋友叫啥,摊主说叫小欢。孙太胜要了具体地址,一出门便看老头杵在那。老头说招了吗?孙太胜说招了,还有同伙,现在就去抓。老头说那就好,我和老伴有新棉鞋穿了。孙太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说你的大蒜到底有啥记号?老头嘿嘿一笑,说其实没啥记号,但人的眼神有记号,一慌就都能看出来。

  孙太胜骂了句,老家伙挺贼啊。老头笑了,褶子还是放横。

  

  小欢家在城郊,是一大片平房里的其中一栋,如隐藏在森林里的一棵树木,有记号也不好找。好在孙太胜也住城郊,就能摸清这门牌号的规则,左转右绕,就给逮出来了。

  他和同事两人到了门前,看门上没挂锁,又绕到后面,还有后门,就商量着一个堵前一个堵后,直接按死在这窝里。

  孙太胜在门前找了根木棍,一脚把门踹开。屋子里静悄悄的,炕上躺着个男人,在睡觉,呼吸均匀,有点酒气,这人应该就是小欢。孙太胜也把呼吸调均匀,蹑手蹑脚地往炕边靠,却猛地发觉有一双眼睛在瞅着自己。他看到里屋的门边站着个女的,手里拿着毛衣在织,大红的颜色,掺和着阳光,把脸也映得通红,眼神里却是惊吓,对猛然闯进屋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孙太胜从腰间把手铐掏了出来,抖了抖,也是亮明了身份。女人应该知道男人做了什么,没吭声,往后退了两步,示意你动手吧。孙太胜就利落地把小欢扣住,又冲门外喊,快进来!逮住了!小欢被这一吼才吼醒,想跑也来不及了,就被拖下了炕,拖出了屋子。

  女人追了出来,一只鞋子都掉了,她抓住孙太胜的衣服,问我哥他不会坐牢吧?孙太胜本不想回答,但看她袜子踩在地上,那样子挺可怜的,是穷人家孩子的胆怯,随口回了句,就偷了两袋子大蒜,能有多大事?

  

  小欢很快就判了,严打,加上他有偷窃前科,判了三年,挺重的。

  孙太胜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愧疚,主要是对小欢的妹妹,因为他随口说的那句话,让他有了心理负担。他帮着法院去给送判决书,看女人还在那织毛衣,看到判决书也没哭,就轻轻地哦了一声,还张罗给他倒水喝,像是怕招待不周,就会给自己哥哥加刑期。他没喝,借口有事先走,走了几步又折身回去,把兜里的几百块钱都掏出来丢在了炕上,说看你家炉子里烧的都是苞米瓤子,买点煤吧。

  女人追上来拉住他,说大哥,知道你是可怜我,但这钱我不能要,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能在工地拧钢筋,就是冬天停工了,没活干。孙太胜说,那这钱你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赚了再还我。女人还是拉扯着不放手,说那大哥,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我有钱就给你打电话。

  孙太胜找了纸笔,写下了电话号码,临走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没钱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琢磨出了一些意思,可也都是一晃而过的念头。炉子里的苞米瓤子砰地炸了一下,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后来,孙太胜又去找了女人两回,一次是去送了半扇猪肉,一次是去送了两条鲤鱼,都是母亲单位过节发的福利。每次去,女人都实打实觉得不好意思,都说还没钱还他,又想拿他送来的菜招待他,孙太胜都拒绝了,扭身就走,说还要去出任务,还要去抓贼。

  孙太胜抓了一个冬天的贼,除了偷大蒜的小欢,还抓了偷煤的小黄、偷女人的小南、打架斗殴的一群张王李赵,感觉忙忙活活又凶凶险险地,日子就都给晃过去了。

  母亲心急,说你干的这些事,好狼狗都能干,你想立功得去抓个杀人犯啥的。就最近闹得挺凶的铁锤连环杀人案,你要是能把凶手抓到,肯定转正。

  孙太胜说,你可拉倒吧,你要是这么说,我还说你要是能跳个三米高,就能去奥运会拿金牌呢,尽说些不能实现的。

  年底的时候,市里公安局开了大会,展示严打成果,表彰立功警员。孙太胜有幸被邀请,坐在台下看领导发言,那些案子从领导的嘴里冒出来,就有了故事化的高级感和疏离感,他在那一边听一边寻思,那些事真的和我有关吗,还只是一段岔出去的梦?

  表彰大会落幕,严打的行动也告一段落了,孙太胜回到派出所,队长颁给他和其他辅警每人一张奖状,算是感谢他们在此次行动中付出的辛苦,也代表他们的辅警任务结束,可以回到各自的单位里了。

  孙太胜拿着那张奖状出来,外面下起了大雪,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赶。雪越下越大,把眼睛都迷住了,他一个不稳,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大腿摔得生疼,奖状也掉在地上了,一片白色中的一点红。

  他越看那奖状越来气,捡起来,撕了个稀巴烂。手机响了,他把手套咬下来,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小欢妹妹的声音,说大哥,你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呗?

  孙太胜从雪地里爬起来,推着车子到了女人家,一开门,看煤炉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女人上前就把他的外衣扒下来,又脱他的毛衣。孙太胜有点吓到了,说你干啥,你别这么着急,你等下,我上个厕所。

  女人不理会,硬把他的毛衣脱了,然后从炕边拿出一件新的毛衣,说本来是给我哥织的,织到一半,他进去了,剩下一半我是瞄着你织的,你看合不合适?

  孙太胜接过毛衣看,红色的,和那奖状的颜色一样,也算是一种表彰。

  他把毛衣套在身上,又抻了抻,他说有点不合适,又说我再胖点就合适了。

  女人说,男人一结婚就该胖了。

  过完年的春天,两人结了婚。

3

  冬季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就着急忙慌地入了夜。孙太胜停好电瓶车往物业办公室跑,在门口呼哧带喘地和刘经理差点脸对脸撞上。刘经理说你干啥玩意?以为你要给我来一口呢。

  孙太胜把手套摘下来就掏烟,问警察去了?刘经理没接烟,绕过孙太胜往外走,孙太胜赶紧跟到楼梯口,两人前后脚下楼。孙太胜问咋啦,人没抓着啊?刘经理不说话,孙太胜急了,说你这是干啥啊?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这话语气不好,寒冬腊月的容易把人惹急,刘经理停下来,说要啥痛快话啊?痛快话就是,这事你别跟着掺和了,你说你带着个老寒腿的妈,哆哆嗦嗦地去量啥子弹轨迹啊?当人家警察是傻子不会看啊?

  这话孙太胜不爱听,他说,这事和我妈老寒腿有啥关系?那子弹轨迹警察肯定会看,但事实不就是没看吗?他这话一说,又觉得不妥,急忙往回找补,说经理,我的意思是,警察来没来,来了到底咋说的,你得和我说一声啊,不然我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刘经理也缓了缓口气,说行,那我就和你说,你就是白忙活了,人家警察来了,也去了你指的那家,敲了半天没人开门,从隔壁看进去,发现里面还是个毛坯房,又问了开发商,说这房压根就没卖出去。

  孙太胜不太愿意相信,说这,这,这咋能是这样呢?那子弹轨迹就是这家啊,三点成一线,不能有错啊?刘经理说,你别再给我说啥轨迹不轨迹的,就这个破轨迹,害人家警察折腾了大半天,折腾得嘴角都起了白沫子,那唾沫子和邪火最后都喷我身上了!

  刘经理撂下一个愤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留给孙太胜一夜的不甘心。

  他下夜班回家,清晨雾起,浓稠得像豆浆,他便顺路去豆腐房捡了两块豆腐。豆腐房对面,几台挖掘机在拆房子,他和老板闲聊,说这是在拆迁?那是不是也快轮到你家了?运气真好。老板却不开心,说拆吧,拆吧,都拆光就啥都不记得了。孙太胜拎着豆腐往家走,想着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家?也想着老板的话,这拆迁确实是在拆除一幢幢的记忆,拆到最后,过往便烟消云散。

  母亲这天也起得早,被子叠起来,脸也不洗就往桌边坐,一碗大米粥吸溜吸溜往下喝,喝了好几口才有空问孙太胜,警察抓着人了吗?孙太胜咬了口煎馒头片,说整错了,毛坯房,没人住。他又吃了口豆腐,努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抱怨,说你这是咋整的啊?一顿白忙活。

  母亲说,这事不奇怪,我也没整错,那玻璃上的弹孔挺大的,破损的范围是一般子弹的好几倍,所以测量出来的角度没法十分精确。

  孙太胜说,没法十分精确你还让我去汇报?这不是折腾我玩呢吗?母亲说,那家的嫌疑还是最大的,如果确定不是,那围着他家的上下左右四户,都有嫌疑。

  孙太胜说,你咋不说整栋楼都有问题呢?东方小区谋杀案。母亲说,你别总走极端,快点吃,吃完咱俩一起去查,这大早上的,人都没出屋呢!孙太胜赶紧扒拉起饭,吃得太快,一下子噎住了,接连地打起了嗝。

  他的嗝一直打到对面小区还没止住,母亲听得不耐烦,说你喝两口水压一压。孙太胜说,咱是找人又不是唱歌,打就打吧。他说完才想起来,咱俩就这么直勾勾上去找啊?这可是去找手里有枪的人。母亲说,我知道,那找人不就得挨家找吗?孙太胜说,那进去之后呢?人家也不能让你随便翻吧?

  母亲定定地瞅着他,说你还记得你以前当辅警时,遇到的丢了大蒜的那个老头吗?孙太胜说,当然记得。母亲说,那你还记不记得那老头是咋找到贼的?孙太胜想起来了,老头看的不是大蒜,是眼神。

  母亲说对,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结果敲开第一家门,门口就站了个戴墨镜的男的,剩下的半张脸乐呵呵的,说咋来得这么早呢?不是预约的八点半吗?两人伸头往里面看,才发现是个家庭推拿店,墙上还挂着一对盲人夫妻的结婚照。孙太胜赶忙开口,说不好意思,敲错门了。墨镜男生气,说这眼神咋比我还不好使?

  第二家,开门的是个女的,脸上涂着面膜,手里端着小孩的饭碗,问二位是?母亲说我们是居委会的,最近附近发生了枪击案,你家很有嫌疑。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说对,对,枪就是我家的,我这就给你拿去。她折身回了屋里,片刻后拿了两把儿童玩具手枪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哭着说还我的枪,还我的枪。女人说,早就和你说不让玩枪,现在好了吧,你的枪被没收了!

  女人把枪塞进母亲手里,挤眼睛,砰地把门就关上了,屋里孩子的哭声还在持续,女人说别嚎了,这下该老实吃饭了吧?不然让老妖太太把你抓走!

  母亲和孙太胜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具枪,彩灯五颜六色的,还发出嗒嗒嗒嗒的音效,晃眼又热闹。

  两人把玩具撇进了垃圾桶,继续去下一家。上楼,拐弯,到了。这一回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开,却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再使劲敲门,里面的声音消失了,有警惕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往门前靠近,却没开门。

  母亲拉着孙太胜往下蹲,躲过猫眼的凝视范围,孙太胜能想到里面的人趴着猫眼往外看的神情,顿时紧张,那饱嗝就越打越快,他死死地捂住嘴巴,身子就和痉挛了似的,一抖一抖的。母亲也有点呼吸急促,两人都嗅到了一丝危险但靠近真相的气息。

  里面的脚步声缓慢地退后离开,接着传出女人声音,说你别疑神疑鬼的,可能是快递,放门口就走了,你帮我拿进来。脚步声又再次靠近,母亲和孙太胜想躲,身子刚站起来一半,门开了,是往外开的,一下子把两人撞坐在地上。接下来门里门外都愣住了,地下的两双眼睛盯着头顶的一双眼睛,这一双眼睛好熟悉,永远眯眯着,像是一个风雪里的牧羊人。

  刘经理眼神里的慌藏不住,里面的女人又开口,说那快递是给你买的新手机,咱俩这事我想了想,还是别和你媳妇摊牌了,她素质不高,闹起来挺没意思的……

  孙太胜打了一早上的嗝,止住了。

  

  孙太胜和母亲回到家中,进了门冷风扑面,捅开炉子一看,烧落架了,出门时太急,忘了压煤,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催着,都没掌握好火候。

  他要重生炉子,母亲把炉钩子接过去,说我来吧,你一宿没睡了,快去眯一会。孙太胜确实累了,就脱了衣服躺进被窝里,可还是冻脸,就把头也藏被子里。但明明很累了,却偏偏没睡意,脑子里胡乱想着事情,过一会又觉得憋得慌,再把头伸出来,母亲已经在引火了,豆秆烧得噼里啪啦,烟直往屋里呛。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说睡不着啊?孙太胜嗯了一声。母亲说这事就别寻思了,是意外,别往自个身上怪。孙太胜说,嗯,那两桶豆油咱们不要了。母亲说,不止是豆油,保安队长也别想了。孙太胜说知道,这就是个顺带着的事,不强求。母亲说,这么想就对了。

  她继续生火,外面的一股风刮过,就能听到炉膛里的猎猎声响。在这声响里,她轻微地叹了口气,说这恶心人的事,就是癞蛤蟆爬脚面,遇到一次,就会遇到第二次。

  孙太胜半梦半醒,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可也没了开口的欲望,翻了个身,就彻底睡了过去。

4

  孙太胜的媳妇叫马玉兰,比他小三岁,和他结婚后的第二年,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孙俊辉。孩子一出生,花钱就和泄洪口似的,定不定期就要涌出去一大堆。

  孙太胜母亲这些年本来攒了点钱,可结婚生孩子这么一操办,手里就溜干净了。老太太工资不高,好在监狱的福利好,逢年过节啥的,米面油和大鲤鱼不少发。孙太胜就比不过母亲,工资差不多,可没啥福利,加班也没加班费,厂子效益好也捞不着奖金,何况那厂子效益也不咋的。

  马玉兰在家伺候了两年孩子,也把这家里的状况看得明明白白,太多贫穷的细节,不留心也会彰显。有天夜里,她终于憋不住,在被窝里和孙太胜露出话头,想让他辞职,两人去步行街租个床子,夏天卖丝袜,冬天卖绒裤,春秋卖肉色打底裤;她有个姐妹就是这么干的,老挣钱了。

  孙太胜不太愿意,毕竟也是个稳定的收入,没了怪可惜。马玉兰说,你那又不是啥铁饭碗,有啥可惜的?现在去哪儿找个活干,工资也不比你的低。

  孙太胜听出这话头,里外都是在嫌自己赚得少,便想起之前相亲的那个女的,心里就挺不得劲的,看来女人都差不多,还是要看工作看身价,他忍了忍没发作,说我想想,再琢磨琢磨。

  他一连琢磨了几天,也没下定决心,家里是还有点钱,但那是最后的老本,不能乱动。那段时间马玉兰的哥哥小欢刚出狱,整天在街上晃荡,晚上拎着酒来找孙太胜,两杯酒下肚,话就说得直了点,说当年是你抓的我,我一进去就是三年,你就把我妹妹划拉到手了,我们家都没管你要彩礼。

  孙太胜母亲不爱听这话,说你家还要彩礼?当年我儿子不管你妹妹,你妹妹都要冻死了。小欢说行,那咱不提这茬,现在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他拍了拍孙太胜肩膀,说我不管咋的,是你大舅哥,我想做点生意,你能借我点钱吗?孙太胜说啥生意?小欢就把租床子这事说了。

  孙太胜一听就直看马玉兰,明白是两人串通过了。马玉兰也不藏着掖着,说就是觉得这么好的生意,咱们不干,就让我哥干呗,他出来了,总得能自个养活自个吧?不然吃喝拉撒的你管着啊?

  小欢腆着脸,说我妹妹这话不太好听,我听着也挺别扭的,但也确实是实话。

  孙太胜也明白这是大实话,和一个人结婚,就是和一个家庭牵连着,想撇干净图清净,太难。母亲也知道躲不过去了,说这钱拿可以,但亲兄弟明算账,你得写个借条。

  借条一签,钱就出去了,过了半个月,小欢的床子支了出来,欢天喜地放了一千响的鞭炮。孙太胜和马玉兰头天也来帮忙,马玉兰欢喜着脸帮着吆喝,也是想证明自己的眼光是对的,每卖出一件,就多瞅孙太胜一眼。

  晚上回家,马玉兰给儿子洗头,儿子怕水,一个劲地躲,说害怕害怕。马玉兰按住他的头,说怕啥啊?这人要是想有出息,就得胆子大一点。

  孙太胜能听出这话是在点他,可也没敢接茬,自个倒了半杯酒,蹲在厨房就着生花生米喝,心里希望小欢的生意差一点,这样就能堵住马玉兰的嘴。可又怕生意真差了,那借出去的钱就回不来了,这一下,心思就拧巴起来了,他只好又多喝了半杯。

  小欢的好生意没维持多长时间,几个月后,也不知道哪个领导突然批了方案,步行街要改建成地下商场,兼具防空洞功能,本来平整的砖石路面全都掀开,尘土飞扬地挖着坑。

  孙太胜下班故意路过几次,秋天风大,一走一过都落得一脸灰,回到家里打了盆水洗脸洗头,一边洗一边讲这步行街完蛋了,没个几年缓不过来。这回是他话里有话,是庆幸自己明智,没辞了工作去干这事。

  马玉兰不吭声,去厨房里端饭,有鱼有肉,都是给孙太胜留在锅里的。

  孙太胜疑惑伙食咋这么好,妈单位又发福利啦?马玉兰说,是我哥拿来的。顿了顿又说,他把床子兑出去了。

  马玉兰端了两杯散白过来,说我也陪你喝点。两人碰了碰杯,马玉兰说,我哥说那钱你别着急,他要去南方转转,看看有啥好生意,带回来做一做,只要看准了,肯定能赚钱。

  孙太胜不屑,却因心理上的胜利而变得宽容,说你让他也别急,生意没那么好做的,他在里面待了好几年,和社会都脱节了,得重新适应一下。马玉兰说这话我和他说了,他心里有数,他临走时还和我说,让我好好和你过,你是个好人。

  

  过了几个月,小欢又回来了,也没来见孙太胜,神神秘秘地在忙叨些什么。孙太胜问了马玉兰两回,是怕他又鼓捣出什么事来,对他的品性,终究还是不放心。马玉兰说,自己也搞不清楚,应该是做生意,明天堵住他问问。

  隔天孙太胜回家,一进院子就看母亲脸色不对劲,问了两句话也没搭理他,装聋。他回自己房间,看儿子坐在炕上捧着个大气球在玩,细看那气球又觉得不对劲,头上的揪咋那么大呢?他一巴掌把气球打飞,骂马玉兰,咋啥都给孩子玩呢?埋汰不埋汰?马玉兰从外屋地进来,说这有啥埋汰的,新的。孙太胜说新的也不行啊!说完反应过来,说这玩意哪儿来的?咱家可没有,街道发的?

  马玉兰说,我和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孙太胜提心吊胆,说啥事啊?马玉兰说,你妈这个月开资,让我帮着把钱存银行,我没存,借给我哥了。孙太胜往外面看了一眼,怪不得老太太脸色不对。他忍了忍气,说你这事办得不对,你哥上回拿的钱还没还,这咋又借?他不是去南方找生意了吗?没找着啊?

  马玉兰说,找着了,带了批货回来。她踢了踢窗边地上的一个编织袋,又说其实我哥也不是空手套白狼,他拿货给我做抵押。

  孙太胜把编织袋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一堆东西,安全套、伟哥、润滑油、延时湿巾……他脸色铁青,说这是抵押吗?这就是把破烂卖给你!

  马玉兰说,我哥说这不是破烂,这都是正经货。孙太胜指着袋子说,正经吗?哪个正经人家有一袋子这东西?磕碜不磕碜?马玉兰说,这都啥年代了,有啥磕碜的?母亲在外面咳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院子里的几只鸡,说这些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玩意,就是不知道啥香啥臭。

  马玉兰忍了忍,没忍住,说老不死的你骂谁呢?孙太胜一个耳光就呼了过去,说你咋和我妈说话呢?儿子被吓得哇哇哭,母亲进来把孩子抱了出去,临走撂了句话,说狗给口饭都知道报恩,人就不值得可怜!

  马玉兰哭了,说你们一家就欺负我吧,我给你们生了儿子,我用点钱怎么啦?你们就算是花钱买,这点钱也买不来一个孩子吧?

  孙太胜说,这账就不是这么算的!马玉兰说,那你说咋算,咋算你们能满意?不就是钱吗?我自己赚了还你们!

  

  隔天,马玉兰一早抱着孩子出门,孙太胜以为是天气好带着去公园玩,自己便该上班上班。下午他在厂子里巡逻了一圈,没事干了就蹲在树下抽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问,是孙俊辉的家长吗?他说是,你是哪位?对方说我们是托班,这都几点了,还不来接孩子?

  孙太胜懵了,请假跑过去,看到老师抱着孙俊辉在门口等他。孙俊辉哭得直打嗝,搂住他脖子就不松手。

  晚上的时候,马玉兰回来了,孙太胜没好气地问她这一天死哪儿去了?马玉兰不理她,拿洗脸盆接水洗手,看起来挺疲惫的。孙太胜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干活的衣服,脚下蹬着一双胶鞋。母亲说,看你那衣服和鞋子都有锈,你是去工地拧钢筋啦?马玉兰洗好手又洗脸洗脖子,说挺长时间没干了,手都生了,这肩膀也生疼。

  孙太胜说,谁让你去干活的?马玉兰说,拧钢筋我一个月能赚一千五,孩子托班一个月五百,我净剩一千,攒个一年,就替我哥把钱都还你娘俩。

  孙太胜说,你是较上劲了是吧?马玉兰还是不理他,洗好脸过来把孩子抱走,说跟妈回屋,妈给你买了烤地瓜。

  孙太胜也要跟进屋,母亲却拉住他,小声说,她去就去吧。孙太胜说,我不是反对她干活,可是孩子现在太小了,今天在托班时哭成啥样?母亲说,你明年送他去,那该哭也是哭,就这样吧,进腊月了,不管初八还是十五,这猪都得杀。

  这话难听,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孙俊辉在托班,没几天就捋顺了过来,孙太胜见孩子不哭不闹了,心里对马玉兰的埋怨就少了许多。后来小欢也去了她的工地,小欢会干搭脚手架的活,一天也不少挣。孙太胜一看这兄妹俩这么认干,不是吃不了苦的人,觉得之前说人家的话有点太难听了,想找机会缓和缓和关系,就趁着个休息的中午,去饭店打包了几个硬菜,拎着去了工地。

  工地正是饭口,工人们端着饭碗三五结伴边吃边聊,孙太胜找了一圈没看到马玉兰,就到了食堂门口。食堂的大师傅是个女的,围着个脏不拉叽的围裙,靠着墙壁在嗑瓜子。孙太胜走上前,说姐妹儿,和你打听个人,马玉兰你看着了吗?

  大师傅嗑瓜子不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孙太胜说我是她丈夫。大师傅又上下打量他,抬了抬下巴。孙太胜看过去,说那边啊?大师傅点了点头。孙太胜顺着那方向走过去,可前面空荡荡的,没啥人影。他又回头看大师傅,大师傅还是抬了抬下巴。孙太胜就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塔吊下面。孙太胜说,这啊?大师傅指了指上面。

  孙太胜抬头看,这塔吊不算高,但也有二三十米,他在下面喊了两声,风太大,把声音都吹跑了。他把打包菜的塑料袋拎手叼在了嘴里,撸了撸袖子就往上爬,噔噔噔几步就上去了三四米那么高,可往下一瞅就动不了了,惊出一身的汗。他没恐高的毛病,但这梯子光秃秃的,没啥保护措施,摔下去就是半条命,便有点想往下退。可远远地看到那大师傅,还给他比手势让他上,他就察觉出不对味了,又咬了咬牙,接着往上爬。

  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歇了歇,把菜从嘴里拿出来,腮帮子都酸了。哆哆嗦嗦地站在爬梯上,也不敢往下看,可危险就是诱惑,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就看到下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差不多整个工地的人都围了过来瞅他,像是在给他加油,也像是等着看热闹。他没受过这种关注,就懵了,想问大伙看啥呀,这有啥看的?却听见上面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不像是啥好动静,他就又把菜叼在嘴里,使劲地往上爬。

  终于爬到塔吊的操控室了,透过那玻璃门,他看到马玉兰骑在小欢身上,两人上衣都挺立正的,就是下面都露着屁股。他脑子嗡的一声,菜就掉在塔吊的钢板上,硬菜落地咣当一声,里面的两人终于醒了神,慌里慌张地分开。

  孙太胜没法面对这局面,下意识地想躲,可塔吊高高在上,四周是风和蓝天,没有人路可走,只能顺着原道往下退。噔噔噔噔,手脚并用地出溜,还挺快的,四周的建筑越来越高,地面越来越大,底下人的嘀咕声越来越响,嗡嗡嗡嗡,一团马蜂,他被吵得头晕、耳鸣,脚下一个没踩稳,掉了下去。

  

  孙太胜再醒过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马玉兰和母亲围在床头,脸上都是焦心后的疲惫。马玉兰去叫医生,医生过来问了他几句话,也说了几句话,他才知道自己没大碍,只是折了几根肋骨。

  医生走后,三人互相看着,欲言又止,再环顾这病房里,三张床,其他两张上还躺着人,家属在给喂饭喂橘子,这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没了机会。

  等到下午,母亲去托班接孩子,孙太胜想去洗手间,马玉兰扶着他去,回来的时候马玉兰却不把他往病房领,而是借了把轮椅,推到了医院外面的小花园,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包烟,熟练地点着了,孙太胜看得发愣,结婚这几年,没见过她抽烟。马玉兰狠狠地抽了一口,还会从嘴里往鼻子送烟,她说,咱俩聊聊?

  孙太胜没好气,说还有啥聊的?多丢人啊!他一气,肋骨就疼,疼得龇牙咧嘴。马玉兰说,你别气,肋骨折了得慢慢养。孙太胜说,我能不气吗?你们这叫乱伦,都乱伦到天上去了!马玉兰说,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俩没有血缘关系。我虽然管他叫哥,但是异父异母的兄妹,我跟后爸,他跟后妈,四个没着没落的人往一起过,最后就剩下我俩了。

  孙太胜说,那,那,那……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所以然,听马玉兰那语气,好像不是乱伦,就不算有错似的。

  马玉兰抽了口烟,这回是淡淡的,她说老孙,这事我对不住你,咱俩离婚吧。孙太胜一愣,没想到这话是她先提,他以为她会先求饶,说自己鬼迷心窍,看在孩子的面上给她一次机会。然后一切就看他的心情了,或许会原谅,但也能顺便提提要求。看别人的婚姻里,好像都是这么以德换德以物换物的,可轮到自己,咋就变了样?

  马玉兰接着说,其实还有个事一直瞒着你,以前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不用说了,现在觉得还是得说。当年偷大蒜的人,不是小欢,是我,他只是帮我拿去找人卖。你抓错人了,他没吭一声,挺爷们的,所以我不可能对他不好。

  孙太胜心里一抖,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在昨日的世界里做错事的人,竟心生一丝难言的愧疚。

  马玉兰又说,我以前不光偷大蒜,还偷油偷面,偷金银首饰,最难过的时候,偷过半袋子煎饼,看起来挺多的,往背上一扛却轻飘飘的。她说到这竟笑了,挺无奈的笑,又像是挺留恋的笑。她说,咱俩离婚这事就说定了,这好人家的日子我实在过不惯,我还是想过点轻飘飘的日子。儿子就归你吧,孩子还是得留在好人家,长大了不至于像我这样。

  孙太胜没有再说话,看着西边的太阳,要落下去了,没有谁能拦得住。他说那你以后还和小欢一起过啊?马玉兰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丢在地上,使劲踩了踩说,你这医药费让他掏,他其实手里有俩钱。

5

  保安的工作,夜里其实还挺安逸的,大部分的居民都睡了,车辆进出的也极少,看着一盏盏窗户的光亮灭掉,像是吵闹了一天的幼儿园,孩子们终于都玩累了。

  孙太胜肚子有点饿,打开手机寻思点个外卖吃,正在找吃什么,刘经理就推门进来。孙太胜抬眼一看,刘经理脸色不太好。刘经理把纸拍在桌子上,说这是解聘协议,你签个字。孙太胜懵了,说开除我,为啥啊?刘经理说,你三番五次地在上班时间喝酒,监控都录下来了,这违反了工作条例。孙太胜说,那酒也不光我一个人喝。大半夜值班的,哪个不喝酒?你咋不开除他们?刘经理说,哪个还喝酒了?你把证据拿出来,我保证看到一个我开除一个。

  孙太胜的气憋了回去,他不能拉别人下水,他把那气在心头缓了缓,掏出根烟来,递给刘经理,说您别急,消消气。又小声道,今天早上那事,您放心,我肯定烂肚子里,我妈也能烂肚子里。

  刘经理一听,本来要接烟的手停下来,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说今天早上啥事啊,咱俩见过面吗?孙太胜急忙说,没见过,肯定没见过。

  刘经理把烟接过来,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斜着眼看孙太胜,挺蔑视,也挺舒适的。孙太胜觉得有缓和,刘经理却抬手,把保安亭里监控的电源拔了,说就算见过面又能咋的?你还想拿这事威胁我啊?孙太胜说,不会不会,哪敢啊。刘经理哼了一声,说我就给你交个底,我老婆跟了我以后,一天班没上过;我儿子上高二,全校大榜能排进前五十;我岳父尿毒症,透析三年了,钱都是我花的,没让他们姊妹平摊。你说你空口白牙的把这事捅出去,她更愿意相信谁?

  孙太胜说,你儿子真厉害,你岳父也挺遭罪,你老婆是真不容易,我要是她也肯定信你,但这事我没往外捅的必要。刘经理抽了口烟,说人心不古,相信的成本太高,让别人捏着肋巴扇还是不舒服,这协议你痛快签了吧,现在签我还能送你两桶豆油。

  刘经理把监控的电源又插上,走了,孙太胜看着那协议,冲着他的背影骂了句,妈的,又不解气,开门啐了口唾沫,冷风倒刮,唾沫星子都吹回自己脸上,那愤怒就成了憋气,成了担忧,四十多岁,下一份工作该去哪儿找?

  他又翻出酒来要喝,之前剩下的半瓶二锅头都倒进茶杯里,刚抿了一小口,便看到谷女士穿得溜光水滑地往外走,眼神里很是急迫,似乎有个东西在勾着她。孙太胜是个中年男人,啥事也都算见过了,这眼神一看就有问题,不是奔钱就是奔人去的。

  他脑子一转,两件事在心里过,一件是他之前问起谷女士感情方面的问题时,她愣住的那一瞬,眼神里过了件事或一个人;另一件是,如果能找到开枪的人,自己就算是立功了,没准警察还会表彰自己,这样一来,刘经理就不能开除他了。

  他着急忙慌地推开保安亭的门,看到谷女士在门口上了辆出租车,他一边戴手套,一边给小区另一个门的同事打电话,让他帮忙看一下,然后跨上电瓶车,狠狠一拧油门,冲了出去。

  

  出租车一路疾驰,孙太胜在后面也紧咬住,好几个急转弯车轮打滑,都差点啃在马路牙子上,还好是电瓶车老手,稳住了,没卡跟头。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前,谷女士下车,冲保安亮了亮手机,保安就把她放进去了。孙太胜急忙跟上,保安拦住他问去哪儿,找谁,几单元几零几?孙太胜胡乱报了一个。保安说,你给业主打电话确认一下。孙太胜说,你这咋这么严?保安说不严点不行,前段时间发生过火灾,死了人,经理专门开了会,我们就不敢糊弄。

  孙太胜理解同行,说行,行,我这就打。扭头走到拐角,并没有电话可打,就只能远望着那小区里亮着的窗户,捂着冻疼的耳朵干等。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孙太胜刚买了个烤地瓜蹲在路边啃,地瓜瓤烫嘴,啃得丝丝哈哈的。一抬头,就看到谷女士出来了,腋下好像夹着什么宝贝,东张西望地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拦一辆没停,又拦一辆,还是没停。她挺着急的,就快步往另一条主街上走,还没走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听那声音还摔得挺实诚。

  孙太胜扔下手里的地瓜跑过去,扶她起来,说哎哟哟,有没有卡坏?谷女士说没事没事,谢谢你啊。说完才看清,这人是孙太胜,她一愣,说你咋在这?孙太胜说哦,我,我来这看朋友,路过。

  谷女士说,那还真巧了。弯腰要捡地上的东西,孙太胜先替她捡了起来,是副对联。孙太胜说,你这大晚上的,来找人写对联啊?谷女士说,啥对联啊?这是书法。

  孙太胜看了看那书法,“黑的就是白的,活的就是死的,记住的都是短暂的,忘记的才是永恒的”,看得他直咧嘴,说这写的啥啊?又死又活的,多不吉利。

  谷女士说,这是哲学,你不懂别瞎说话。她把书法拿过来,又卷好,揣进怀里,说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去了。孙太胜说,别打车了,不嫌弃的话坐我的电瓶车呗,我正好也回去上班。谷女士往远处又伸了伸脖子,也没看着出租车,说那行吧,这大晚上的网约车我也不敢乱叫。

  两人往电瓶车旁走,又路过了那小区门口,保安和孙太胜打招呼,说咋还没走呢?你是不是来这堵人的啊?孙太胜说,堵啥人啊,是你认错人了。

  谷女士脸色不对了,说你是不是跟踪我?孙太胜笑,说哪儿能呢?又看谷女士表情是不信他,就只能说了实话,又指了指她腋下的书法,说这人写字这么难看,你还当个宝贝似的,那你之前咋还说自己没啥感情史?

  谷女士不说话了,看起来是不想说,孙太胜也没急着追问,拍了拍车后座,说上来吧,天怪冷的。谷女士犹豫了一下,跨上了后座。

  电瓶车在街道上穿行,耳畔呼呼刮过的寒风,在某些狭窄的街道又戛然静止,这让一路沉默的谷女士,有了开口的机会。

  她说,其实我对他是挺有感觉的,我俩是一个书法班的,可是他有家庭,但也算没家庭。他媳妇在韩国,好几年才回来一趟。他媳妇是二婚,比他小十来岁,领着个孩子过来的。孩子在寄宿学校,周末才回来,他常年就一个人在家,钓钓鱼练练书法啥的。我觉得他对我也有感觉,不然一个班那么多同学,为啥总爱和我探讨呢?他有次还约我去钓鱼,我戴了遮阳帽和水袖去,可我哪会钓啊,鱼咬钩都看不明白,到头来只是让蚊子咬了一脚脖子大包。

  孙太胜说,那有啥看不明白的,鱼咬钩的话,鱼漂就哆嗦,一个人看上一个人的话,身体一接触也哆嗦,他和你在一起时哆嗦吗?

  谷女士说,有次喝多酒了,还真哆嗦了,他哆哆嗦嗦地把筷子掉地上了,我俩一起低头去捡,手就碰到一起了,急忙都收了回来,但我觉得他是迟疑了一秒才收回来的,我猜这一秒他想了挺多,想到不能对不起媳妇,婚内出轨道德压力也挺大的;她媳妇都二婚了,三婚的话也不好再嫁。他心思挺细腻的,就是因为想到这些事,他才收回了手。

  孙太胜说,你这想得也挺多的。他还想说男人可不会像你想得这么多,但是憋回去了,只说那你俩这关系算是啥?红颜知己,还是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

  谷女士说,我也不知道算是啥。口气里满是哀怨,又说,但我觉得,他肯定不会想开枪打我。

  话题终于又绕了回来,孙太胜想了想问,那你前夫呢,你们还有没有啥恩怨?谷女士说,我和他都离婚十多年了,还是他提出来的,我拖了几年才答应,领完证他跟个猴似的就跑了,恐怕我反悔,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想杀我吗?孙太胜好奇,你们当时为啥离婚啊?谷女士不说话了,孙太胜也没再追问,可能有难言之隐,或是不便于对人说的情绪。

  谷女士再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说你有孩子吗?孙太胜说有啊,儿子,都上高中了。谷女士说,哦。听不出情绪。然后说,真好。孙太胜反问,你呢?谷女士说,要是有,也不至于离婚。她只说这一句,孙太胜就明白了全部。

  

  孙太胜回到保安亭,同事问他去哪了,他瞎编理由,说去看儿子了。同事惊讶,说你有儿子这事,我咋头一次听说呢?他说,啥事还都要跟你汇报啊?我儿子在外地上国际高中,以后是要出国的。同事觉得他在吹牛,撇撇嘴走了。

  孙太胜坐下来,替谷女士挡了一路的风,身上冷,就继续喝没喝完的酒,接着想没想完的事,越想越对找凶手的事没信心,便翻看那解聘协议,其实给的条件还挺好的,当月工资照开,还多给一个月工资,也算良心,良心里也藏着些刘经理的心虚。

  他又喝了一口酒,下了决心,可翻来翻去,也没能翻出一支笔来。他摸自己的口袋,又蹲桌子底下翻找,一起身撞到了头,闷疼闷疼的,也挺狼狈的。他就想起,当年签另一个字的时候,也是这样地狼狈。

6

  儿子六岁那年,消失了好几年的马玉兰回来了,穿着身貂皮大衣,围着狐狸毛的围脖,头发烫的全都是卷,整得像个四不像。她很夸张地给了孙太胜一个拥抱,这么外化的表达,弄得孙太胜挺不好意思。

  她又去抱母亲,母亲躲开了,说你这一身啥味啊?马玉兰说,香奈儿五号。母亲说,这个我知道,我们那有个女犯人总爱提这个五号,后来剪了个五号头就不嘚瑟了。马玉兰白了她一眼,接着四处踅摸,说儿子呢,俊辉呢?孙太胜说跑出去玩去了,我给你找去。他刚要出门,门就开了,孙俊辉挂着鼻涕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木头做的冲锋枪。

  马玉兰蹲下身,做作地说儿子,妈妈想死你了。孙俊辉往孙太胜身后躲,拿着枪对着她嗒嗒嗒嗒地打,叫着打怪兽!打怪兽!马玉兰就觉得身上真的疼了,眼泪都被打了下来。

  母亲看不惯,说行了,进门这一会,一会一个景,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孩子不认识你正常。马玉兰掏出小包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又使劲擤了擤鼻子,说妈,我不是整景,我是一回来感触就多,这屋子我毕竟也住了好几年。

  孙太胜说,那你晚上留家吃顿饭啊?马玉兰说,不在家吃,我请你们去外面吃。母亲说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瞅你这一身打扮,从上到下溜光水滑的,看来是赚着钱了。马玉兰说,妈你这两年可是老得挺多,那脸看起来干巴又抽抽的,一会我送你点面膜。

  马玉兰请大家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澳门豆捞店,开在市里唯一的四星级酒店,巨大的水晶灯挂在头顶,人抬头看上去,分出了八十个瓣。

  马玉兰点了菜,也点了酒,还不忘给儿子点了花生露。酒上来,她拧开,说咱仨喝点。不等两人态度,就给杯子里都倒上,举杯说咱们先走一个。孙太胜喝了,母亲没喝,说瞅你现在这做派,在外面是做啥大买卖啊?马玉兰说,不是啥大买卖,就是开了家美容院,在广州那边。母亲问一年能赚多少钱啊?马玉兰说一百来个吧。说完看两人吃惊的嘴脸,又补充说,也不是我一个人揣兜,还有合伙人,那边开销也大。

  孙太胜说,你的合伙人是你哥啊?马玉兰吃了口菜,摇头,说他前两年又进去了,这回是杀人,估计这辈子是出不来了。她看孙太胜的眼神不对,急忙说这回可和我没啥关系,他自个闯的祸,是情债。孙太胜哦哦地点了点头,也夹了口菜,是肥牛,沾上料挺入味的,也给儿子夹了一口,才发现儿子碗里啥也没有,坐这半天没敢动筷子,光喝花生露了。也才明白,他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敢吃也不会吃,心里就涌出一股心酸。

  马玉兰看在眼里,管服务员要了盘儿童小吃,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真快,一眨眼长这么大了。母亲说可不嘛,这几年眼瞅着见高了。马玉兰又冲孙太胜举起酒杯,说你没再找一个啊?孙太胜面露为难,说找啥啊,带着个孩子,不好找。母亲急忙找补,说也不是不好找,他们单位新来的小姑娘,好几个主动往上扑的,他担心后妈对孩子不好,都没搭理。

  马玉兰笑笑没说话,就继续喝酒,也讲了许多在广州的事情,听起来都玄乎乎的。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协议,推到孙太胜面前,说这里边有十万块钱,你把协议签了就给你。

  孙太胜从来没签过这么贵的字,脸上疑惑手上哆嗦,他看了看那协议,是要把儿子领走的意思。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扭过脸不看他,他就把协议撕了,说马玉兰你啥意思,有点烂钱就想来买孩子啊?这话里有难得的底气十足,不是有钱腰杆硬,不是穷横,只是靠道德标准在撑着。

  母亲也帮腔,说你当时出了那么不要脸的事就走了,我们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做人,现在又想回来断我们的根,你咋心这么狠?母亲喝了头一口酒,说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你要是敢把孩子带走,我就把你带走,咱们同归于尽!

  她把杯子狠狠地砸在桌上,孙俊辉吓了一跳,怯怯地看着奶奶,又看了看父亲,再看向没啥记忆的母亲,撇撇嘴,想哭,也没敢哭。孙太胜说,妈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别让人看笑话。

  母亲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孩子都要让人抢走了,你还怕人笑话?早知道生你时,在医院假装抱错就好了,没准能换一个有骨气的!孙太胜说,你冲我发啥邪火啊?我又没说要把孩子给她。

  马玉兰看两人吵,也没阻拦,身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好戏的样子。看着看着又点了根烟,是很细的女士烟,抽一口还有薄荷味。等她看够了,说你俩别吵吵了,也别装了,你俩啥状况我来之前都摸清楚了。

  俩人听了这话就不吭声了,好像家底被人抖搂了出来,帘布一掀,破烂一堆,就没了啥底气。

  一年前母亲被查出了癌症,肺癌,做了手术,吃了些进口药,算是稳定住了,但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些外债。母亲从监狱提前退了休,本来想让孙太胜接自己的班,至少这工作比保卫科稳定。但中间送礼没送明白,送去一星期后那小领导就被撸下去了,这事就成了倒搭。剩下的日子,就靠着孙太胜那点死工资,一家三口三代人,巴巴地活着,没啥盼头。

  马玉兰抽完了那根细烟,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也要认清楚现状,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只是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她把儿子拽到身边来,扯了扯他的衣服袖子,说你看这袖口都磨破了,你们也不知道给孩子买套新衣服。母亲说,小孩穿衣服就是费。

  马玉兰又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说我都留着备手呢,你们就别撕了,撕完还有。又说放心,孩子跟了我,肯定比跟你们享福;广州那边热,不会再冻得流大鼻涕。我去年子宫出了点毛病,摘了,也不会再生一个就把他撇了。她又推了推那张卡,说这钱你留好,万一妈的癌症复发了,你们也有钱再治,不用干等死。我这话说得不好听,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孙太胜还犹豫,看了看母亲,母亲没表情,已经流了眼泪。他又看儿子,说这事还得听孩子的意愿。马玉兰说,他这么小孩子能懂啥?你这个当爹的,只顾自己的那点自尊心,你窝窝囊囊半辈子了,上个小班喝点小酒就知足了,你也想让孩子走你的老路啊?

  这话把孙太胜的皮都扒下来了,他端起酒杯,一整杯都干了,然后把孩子揽过来,额头贴着孩子的额头,说儿子,爸没本事,以后你跟你妈好好过。

  儿子听明白了,嗷嗷哭,说我不要我妈,我不要好好过!孙太胜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字,挥毫泼墨地把儿子推开,起身大步走出了饭店。

  街道上空寂寂的,他大口地喘息着,冷空气灌进肚子里,把心都撕成两半。地上有雪,碾压实了就是个镜面,他脚下一滑,摔倒在了路中间,就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他想着,这路上的车咋这么少呢?要是能多几辆,有个眼神不好的司机,大灯一晃,把他撞死该多好。  

7

  保安亭里,孙太胜终于找到了一支笔,笔油没被寒夜冻住,便紧握在手心里,在协议上签下了字。一共十几个笔画,歪歪扭扭的,签完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想找人说说话,翻手机看到了马玉兰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半天那头才接,迷迷糊糊被吵醒的倦音,说干啥啊,大半夜地打国际长途?孙太胜说你在国外?哪国啊?马玉兰说,阿尼哈塞呦。孙太胜说,别扯犊子,把电话给儿子,我想他了。马玉兰说,你又喝多啦?孙太胜说,痛快儿的。马玉兰说,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心里不得劲,但我也不容易,你别折磨我了,儿子的事也不全怪我。孙太胜说,你磨叽啥玩意呢?跟个神经病似的。马玉兰也急了,说你有病吧!灌点马尿,打国际长途耍酒疯!

  那头挂了电话,孙太胜气得不像样,抿了口酒又要再拨回去,保安亭的座机却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说我是5号楼2单元301的业主。孙太胜说,谷女士啊,我是小孙。谷女士说,正巧,你来我家一趟。

  孙太胜不能说是没有往歪想的,她是突然寂寞还是想找个人凑合凑合,刚才一路驮着回来,肢体接触有了情绪?他到了门前,门虚掩着,能看到谷女士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心火烧旺地焦躁。

  他作势敲敲门进去,谷女士看到他,急着把手伸过来,那姿势像舞会的邀请,他好不容易定住脚没往后退,说大半夜的,啥事这么急啊?谷女士的手掌就摊开了,说你瞅这是不是子弹?

  他胡乱的心思放下了,定了定神,看清那是一颗钢珠,捏在手心,有小拇指甲一半大。她说,我刚才洗完澡,洗手间地面弄得挺湿的,拿拖把拖了两下,就手把整个客厅也拖了一遍,就把这玩意拖出来了,藏得可嘎咕了,夹在那个地板缝和踢脚线中间了,怪不得之前找不着。

  孙太胜看着钢弹珠发呆,谷女士说你寻思啥呢,这到底是不是子弹啊?孙太胜把钢珠捏在两指间,看着眼熟,自己家里有一把土枪,好像就是这子弹,他要回去确认一下。

  他骑着电瓶车驶入黑夜,深夜的街道冷清,如入无人之境。电瓶车飞快,他心里急,也有着一些不明形状的焦躁,他想起今早在家里睡觉时,母亲还坐在外面烧炉子。他梦里听见母亲说,我知道你找那个家伙是为啥,不是为了豆油也不是为了当队长。他囫囵间搭了一句,那我是为啥?母亲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清楚吗?他隐隐觉得应该清楚,可是此刻就是不清不楚,夜太深了,喝多了酒,脑子糊涂,好多事都变得迷惑,比如家里的那把土枪是怎么来的?

  

  儿子被马玉兰领走后,冬天稀里哗啦就过去了,他和母亲那个年过得有多难熬,只有娘俩心里清楚。

  到了开春的时候,雪一点点融化,有些不好的苗头也在发芽,母亲身体里的癌细胞开始转移、蔓延。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的建议都是保守治疗,换个激烈的说法就是无力回天。母亲听得明白,这回也想得开了,说自己在监狱干了半辈子,生死看得够多了,那些判了死刑的女人,临枪毙带走时,又站不稳又拉裤兜子的,她当时可怜她们,到现在反而羡慕她们,一颗子弹就解决了,不至于拖拖拉拉地遭罪。

  她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和孙太胜说,儿子,你能不能给我弄把枪来,我自己给自己毙了,咱娘俩都省心了。孙太胜说,你可拉倒吧,我觉得这病还有缓头。他拉着母亲去看了个老中医,老中医摸了摸脉象,也说有缓头,就开了药方子,孙太胜抓了药回家放在炉子上熬,苦味就飘了满屋。

  母亲喝了半个月后,精神倒真的好了一些,就也有了点信心。再去配药,老中医也自信了些,说那我再给你点猛的方子,是秘方。

  孙太胜拿了方子看,也没啥特别的药材,老中医说,药材普通,药引子才是关键。孙太胜说,不会是人血吧?老中医不开心,说现在是闹笑话的时候吗?孙太胜就板起脸,认真地听。老中医说,是乌鸦血。

  想要乌鸦血,就要去找乌鸦,这玩意没地方买,得自个抓。他回家时路过旧货市场,进去买了个捞鱼的小网,试着去扣了几只家雀,都没扣住,乌鸦那玩意更聪明,还得想别的招。

  隔天他和同事在厂区里闲溜达,听见后院传来两声枪响。机修厂后院有一片厂房,闲置了好几年了,没人打理,树和草就越长越高。两人到了那儿,发现是两个社会小青年在打鸟,不知道怎么翻进来的,此刻鸟已经在一个人手里了,枪在另一个人手里,直接人赃并获。

  两人对小青年教育了一番,把枪和鸟都没收了,孙太胜看了看,是把自制的土枪,子弹是半个小拇指大的钢珠,落人身上,也能要命。

  回到保卫科,同事要把枪上交,孙太胜让他别那么着急,等自己写份报告一起交。同事明白他的心思,报告内容写得激烈一点,抓人写得困难一点危险一点,这也算是立功一件,就说那你写吧,写是你自己抓住的都行,你还想在这长待,我随时都可能走人。孙太胜嘿嘿一笑,不多说,把枪锁在了抽屉里,到了下班时又拿出来,包了个黑塑料袋揣回了家。

  进了屋,看母亲在炒菜,豆角丝炖土豆,他一边拿碗筷一边说,妈你这两天看着越来越精神了,看来这药挺管用,你等着,大夫给我开了新方子,保证你吃了更见效。母亲说,我也不图能去根,再让我活个三五年就知足。孙太胜说,别说三五年了,整不好你都能活三五十年。母亲说,那不成老王八了?

  孙太胜拿着碗筷进了屋,放在饭桌上,又把酒壶找出来,晃了晃,见底了,就都倒进了碗里,也有一大碗。他想着要是全喝了,也得挺迷糊。

  他哼着歌再回到厨房,看到母亲蹲在灶坑前,他以为在添柴禾,就说妈不用添了,这晚上炕得滋滋热。母亲脑子晃了晃不吭声,孙太胜觉得不对劲,把母亲扶起来,就看到母亲的嘴里鼻子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母亲含糊着说,儿子,我这是咋啦?我不是见强了吗,我这到底是咋了?

  孙太胜用手抹去母亲脸上的血,可怎么抹也抹不干净,他说妈,没事,没事,咱们去医院看看,没啥大事。他把母亲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地就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往医院奔去。

  母亲那夜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半个月后,一把火,成了灰。

  

  孙太胜猛地停下了车子,一路迎面的冷风紧急消散了。我妈死了?我妈咋就死了?我咋就把这事忘了?

  他晃了晃脑袋,不是不可置信,而是混乱,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街景,仿佛也停滞更新了好多年,楼房立面没变过,店家的牌匾也没换过,万事万物看似在前进,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恒久地留在了过去。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他隐约察觉,那把枪应该就是事物迷藏的钥匙,他得赶紧翻出来。

  他赶回家里,在门前下车,看窗子亮着灯,把小院子照得通明,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喊妈!妈!母亲却听不见,眼神木讷,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木绊子堆旁,那里停着几只乌鸦。母亲一伸手,乌鸦便落在她身上,开始啄她的脸、她的眼睛。

  他跑进院子,挥手赶那些乌鸦,也想把母亲拉进屋,可手一碰到母亲的胳膊,母亲整个人就哗啦一下变成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还保持着拉拽母亲的姿势,手里握着一团冷空气,愣了一秒钟,或者是一分钟,远处传来巨响,像是爆炸,也像是惊雷。他循声望去,天边一团暗红色的火光,向这边蔓延,几辆如楼宇般高大的巨型推土机平推过来,所到之处,大厦倾倒,天塌地裂。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岁月已经要完全坍塌,他跑进屋子,看到房间里有个男人在撅着屁股找东西。他一把抱住男人的后腰,使劲往外甩,把男人连带着土枪一起甩了出来。他伸手去够枪,男人爬起来,把他也抱住摔倒,骑在他身上打他。他没有力气反抗,男人有着比他更年轻的身体,男人一拳两拳地挥下来,落在脸上、头上,全是石头般地坚硬。

  他感到头上有血流了出来,嘴里也全是咸味,他在这一下一下挨揍的间隙,看清了男人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一瞬,那暗红的火光抵达了,头顶的灯管摇晃,墙皮脱落,瓦片落下,尘埃中的身子底下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和男人一起跌落了下去,和当年从塔吊上落下去的感觉一样,失重,心悸,耳边和人生里的大风,呼呼刮过。

8

  母亲去世后,孙太胜用马玉兰留下的钱买了个墓地,把母亲安葬下去。之后便经常到墓碑前坐着,喝酒,看着满眼的墓碑,山风一过,竟是荒凉,人生也没了什么盼头。

  之后机械厂倒闭,地皮被买走,开发楼盘。他闲了一阵,又去一个小区应聘保安,经理看他有多年大厂经验,挺赏识他,让他好好干,以后升保安队队长。他没那心思,夜里值班仍旧喝酒,有时有下酒菜,有时没有,没有的时候就拿回忆当嚼头。甜苦参半,自认没亏待过谁,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这事想多了,心里更憋闷,就得再多喝两杯才能顺下去。

  有天他开了工资,想去商场里买双新鞋子,路过儿童游乐区,看到大蹦床里,一群小孩在蹦跳欢闹,有个小男孩却扒着绳网害怕跌倒。他好奇多看了几眼,心一跳,这不是儿子孙俊辉吗?他跑过去隔着绳网,问儿子你咋在这呢?两三年没见,孙俊辉高了,也胖了,人白白净净的。孙俊辉也认出了他,满脸获救的惊喜,说爸!爸!快把我整出去,我不爱玩蹦床。

  他说,你看后面有个门,你从那钻出来。儿子说不行,我一步都走不了,你让他们别蹦了,我一动就摔跟头。孙太胜说,你别用走的啊,你爬,这样核心就稳了。孙俊辉按照他说的,跌跌撞撞,倒也真爬了出来。

  他在出口等着,刚要伸手接儿子,一个中年男人就靠了过来,一脸阴沉,说你干啥?孙太胜说,我接我儿子。男人上下打量他,说他现在不是你儿子了。孙俊辉看着男人,怯怯地叫了声叔叔。男人把孙俊辉拽下来,拉着往外走。孙太胜追上去,说你谁啊?男人不理他。他拉住儿子,说孙俊辉,你告诉爸,他是谁?男人推了一把孙太胜,说他现在叫王俊辉。

  男人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是厌恶和不屑,还有几分诡异的杀气。孙太胜却步了,看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

  孙太胜赶忙给马玉兰打电话,之前的号码却停机了,他通过以前认识的人,兜了一圈,才知道马玉兰去了韩国。他要到了新号码,拨过去,好半天马玉兰才接,说自己练习注射玻尿酸呢。

  他问马玉兰儿子怎么在别人手里?马玉兰说你撞见了?又说那人是他后爸。他问马玉兰,你们啥时从广州回来的,又是啥时嫁的人?马玉兰说,回来一年多了,那边的美容院不好干了。又说,是别人介绍她认识的老王,老王这人多年单身,有钱有房,还不嫌弃孩子,和他在一起后,儿子的澡都是他给洗的,这挺难得的。孙太胜说,那你也不能那么心大,把孩子扔给一个外人就跑了?那老王看起来不像好人!马玉兰说,老王那人就是长得凶了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喜欢钓鱼和写毛笔字,还不爱过夫妻生活,这些都不算大毛病。孙太胜说,你别老和我扯这些没用的。马玉兰说,那就不扯了,我得抓紧学习了,早点学会就能早点回国。

  挂了电话,孙太胜的心放下了一点,但在一周后,却接到了儿子的死讯。

  老王家发生了火灾,他自己跑了出来,把孙俊辉落在了里面,消防队赶来灭火,把孩子拉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警察局里,孙太胜撕心裂肺,觉得是老王害死了儿子。警察给分析,不是他害死的孩子,他只是没去救孩子,光顾着自己逃命了,要是亲爸肯定不会这样。孙太胜满心懊悔,是自己害了孩子,当初要不和马玉兰签协议,儿子就留在他身边了,再苦也不会丢了命。

  儿子一走,他的心彻底死了,回到家里,灌了点白酒,找出那把土枪,躺在炕上对准太阳穴,半生在脑子里闪过,缩手缩脚,窝窝囊囊,没干出过啥得意的事,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那脑子里最后的画面,落到儿子的尸体上,他的心绞着痛,趁着这痛劲就要扣下扳机,可是手指却僵住了,确切地说是,脑子里想起了另一件事。老妈活着时,和他讲过监狱里一个女犯人的案子,那人烧死了自己的老公,老公的尸体蜷缩得像一个拳击手。而儿子的尸体,却是四仰八叉的。

  其他乱七八糟的信息一同涌来,老王那人多年单身,不爱过夫妻生活,爱给儿子洗澡……他最后一次见儿子,那一步三回头的眼神,如今想来,是在求救。

  孙太胜猛地坐起身,拎着枪出了门,骑着电瓶车到了老王家楼下,抬头看他家阳台,有着刚维修好的痕迹,他并不伤痛,他的生活,迅速恢复了原貌。

  他刚要冲上楼,却见到老王从单元门出来,快步出小区,上了辆出租车。

  他骑着电瓶车在后面跟,一路到了自己当保安的小区,看着老王下车,进门,到了5号楼2单元门前,按的门铃是301。

  301住着谷女士,中年女人,离异多年,是保安们背地里黄色玩笑的主角。孙太胜尾随上去,看他进了门,夹了尾巴。

  孙太胜透过门缝看老王从怀里掏出一沓白纸黑字,两人头挨着头沟通书法。他推门进去,两人都吓了一跳。他照着老王就是一枪,喝酒多年,手脚哆嗦,子弹没打中,落在了玻璃上,形成了个蜘蛛网,一枪的愤怒,成了空鸣。

  老王逃窜,谷女士尖叫,他深呼吸,再呼吸,让心跳平稳,窝囊了半辈子,怎么也得干成一件事,支棱起来一把。

  他再次扣下扳机,砰!这回正中后脑。

  

  孙太胜猛地睁开眼睛,这是另一个黑夜,透过窗外的路灯,能隐约看清是间病房,一共躺着仨人,另外两个都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两人身上都拴着绷带,他试着挪了挪身子,发现自己也被绑在床上。

  还好,手能动,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生疼,用这古老的方式,证明自己确实醒了,于是之前的一切,就都成了旧梦。

  这旧梦,他做过了千百次,每次都是寻找开枪的人,可每次也都不太一样,天上地下,戏里戏外,都是他人,这次他终于做回自己,也终于把一切都想起来。

  可是,此刻他却陷入另一种困境里。如果警方知道他精神恢复了正常,那等待他的便是审判,最后换来一颗迟到多年的子弹。如果他继续伪装失忆,那他的下半生,将被锁死在这张床上。

  他环顾四周,瞄到床头柜上,有一把指甲刀,那是白天护工落下的。那护工心大,脾气爆,把他们不当人看,也觉得他们不配做人。他伸手去够那指甲刀,指甲刀上有把小锉刀,可以磨指甲,也可以磨别的。他伸手够了够,够不到,身子便一点一点往上窜,拉伸到极限,脸憋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骨骼裂开的声响都能听到。

  他想起好多年前,儿子还小,四岁或者五岁,孙太胜带着他去河边放风筝,那天无风,风筝和其他事物都飞不起来,他扯着线奔跑,儿子跟在身后,跳着脚大声喊着,爸爸,快跑!爸爸,快跑啊!跑得快就能飞起来!

  他笑了。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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