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期  
      联合课堂
叩问荒野中的人心 ——关于赵松短篇小说集《你们去荒野》的讨论

叩问荒野中的人心

——关于赵松短篇小说集《你们去荒野》的讨论

主持:王海晗

 

      讨论人:杭州师范大学文艺批评研究院教师及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

  整理统稿:郑俏芸、俞汶宜

  

  王海晗: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我们讨论赵松的短篇小说集《你们去荒野》。赵松出生在辽宁抚顺,青年时代即来到上海工作,生活经历比较丰富,早期写过有关东北的一些作品,成名作是《抚顺故事集》。根据作家的自述,他曾经是现代主义文学的信徒,其小说观主要来自于西方的影响。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你们去荒野》是全新的短篇小说集,看得出来也是一个非常“现代”的作品,并且契合了当下的文化氛围。由于刚出版不久,没有太多评论去借鉴,讨论可以自由一点,大家畅所欲言。

一、“自然脱落”的个体

  王海晗:我们首先从小说的内容入手,赵松的写作有一个特点,其作品往往没有非常完整具体的故事情节,而是更着眼于世道人心的描写。就这本小说集而言,我们也可以从最基本的人物形象问题出发。我举一个例子,小说里面有好多人物都没有名字,而是用人称代词来指示,一定程度上,作家是把人物抽象化为一个符号,这在现代主义小说中其实是比较常见的手法。从文本来看,这些人物和外部社会都比较疏离,总是缺乏一种介入的激情。对此,大家是如何理解的,请你们结合具体的文本来谈一下作品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这样一些人物都呈现出怎样的精神面貌?

  杨俊哲:我觉得在这本小说中,作者想表现出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两点。第一点,作者想表达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起真实可靠的联系,无法达到一种真正的互相理解,现代社会中人与人的联系越来越虚浮和脆弱。在《盒子》中,作为主人公的“你”能够忍受她的沉默,愿意与她以邮件的形式交心,记录她看到的景色。在她失踪后,“你”走过她所在的地方,极力复原她的在场感,但她却仿佛如其信中所说的那样:“我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只不过是自然脱落了,仅此而已。”另外一篇我比较有感触的是《大理冰期》,文章写了阿茜与爱人、朋友、陌生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有意思的是“我”和阿茜的关系,我们作为朋友,实际上却完全无法互相理解:阿茜的倾诉总是被我善意的冷漠所打断,没有得到任何有效回应,最终导致她的绝望不断加深。第二点,我觉得赵松写出了数字化时代下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我注意到作者频繁写到主人公与其微信好友间不同形态的交流沟通,虽然技术创造了一个虚拟空间,但它却使心理空间和部分社会空间被挤压和坍缩,实际上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人们因为孤独感投向网络社交,从而使现实中周边的亲密联系逐渐脱落。但在网络社交中,由于情感的放大和挤压、思考的平面化、距离感的加深等原因,人们很快失去了耐心和兴趣,当他们试图回归现实时,却发现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存在于当下的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我认为赵松在小说中揭示这种关系的时候,也是做了一些重建的尝试的,比如说他会让小说中的人物通过邮件和手写信件的方式交流,让思维沉淀下来,让人们的生活感觉重新回归;或者抹除人物姓名,引导读者关注人物私人化的感受,从而和故事中的男男女女进入一种现代人共通的情绪之中,感受自我在当下的真实存在。但这些重建在小说中往往是没有结果的,因为赵松本人好像不追求故事的结局,这就导致他的故事和其中人物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都被悬置了。  

  王海晗:俊哲刚才讲到一个很重要的点,赵松写的这个小说集里面,人与人之间建立的关系都是浅表性的,他们无法获得一种深层的内在精神联系,大家好像彼此很熟悉,但是好像又很陌生。  

  廖若馨:我认为本书中主角们的心理状态都呈现了一种特殊且异常的状态,每篇故事均详细刻画了主人公丰富的心理活动,故事情节随着他们的心理变化而展开。主人公与周围人之间的沟通存在障碍,即便有所交流,也往往无法达到有效沟通。在传统亲密关系和家庭关系中,人物间的联系显得松散且支离破碎。例如,在《大理冰期》中,“我”和丈夫之间就像隔了层薄薄的玻璃,彼此的相处显得形式化。在《我的眼睛如何融化》中,主角与一对双胞胎儿子之间的交流也是出于无奈,这种亲密关系的脆弱性由此可见一斑,主人公随时准备放弃这些关系。他们对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行为无序,并未展现出传统温情以及人与人之间应有的情感共鸣。  

  王海晗:赵松在小说里铺排了几层关系,包括男女之间的关系,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包含了伦理的各种维度。  

  陈雪飞:我注意到小说中高频出现的一个词语“自然脱落”,该词在每一个故事中或多或少都有涉及。我认为这是对几篇小说中人物生存状态的一个总体概括,书中大多数角色都处于一种既非完全向前也非彻底后退的悬停状态,既不被传统价值观束缚,又无法融入后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和高效率之中。《盒子》中,主人公不断寻找断联网友,文中有提到:“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自然脱落了”“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只不过是自然脱落了”,形象概括出这种精神状态;《幸存者》中,公司出事后幸存下来的人也呈现出一种茫然无措的脱落状态;《我的眼睛如何融化》当中,女主人公与老板无法同频,无法理解,这也是一种脱落。我认为这几个故事中主人公的脱落代表的是在后现代社会中许多个体无法融入社会或群体,被抛弃、被远离、被隔绝的一种姿态,而他们对于这种自然脱落的状态,采取的是悬置、悬停的方式。文中也表明,对于这种自然脱落的生命状态,他们也没设想一定要做出改变,而是习惯。《我的眼睛如何融化》中,对于老板的一系列不合理要求,主人公都说没问题,并且不得不改变自己和儿子们去海底世界的行程来配合女老板的工作日程。文中提到主人公从老板的眼中看到了微小如斑点的自己,他者眼中的渺小姿态可以折射出主人公的不被接受、无法融入的边缘心理状态。  

  王海晗:“自然脱落”这个词很关键,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过程,没有什么意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过客”,大家遭遇了,然后又分开了,这在赵松看来是一个日常化的状态。这当然涉及后现代的一个语境,比如说权力和资本的介入可能会导致人的种种异化。但是有的时候这种自然脱落,并不一定来自于外部环境的影响,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主动脱落,主动地走向荒野,这点值得我们继续去思考。

  荆雅楠:关于“自然脱落”,我把它理解为个体主动与人保持疏离,来达到一种自我的不被束缚。就比如《豪华游轮》里面,前妻给“我”打电话,说有两个舅舅同时死亡了,然后“我”想到即便他们死亡了,我们之间也仍然存在着某种关系。但“自然脱落”应该是一种游离,“我”并不希望与他们存在联系,而死亡也许可以实现这种关系的断裂,从而在心理上产生无负担的、轻松的感觉。《瞳》里面李简恩和陈繁复都是自取的假名,并且经常换名字,这表现出主体想要摆脱和姓名之间的确实对应。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瞳》中反复提到日抛型的隐形眼镜,可以猜想这是否也在暗示一种“日抛型”的关系。许多篇目也写到与微信好友的聊天,我认为他们只有在隔着屏幕进行微信聊天的时候,才真正地坦白了自我,才真正进入到一个比较深度的状态。

  王海晗:这是一种倒错,柄谷行人有一本理论专著叫作《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它里面提出一个术语就叫“认知装置”。比如我们坐火车,很多人喜欢用望远镜去看窗外的风景,现在一些自媒体,以及手机、电脑、网络等,其实就构成了你看待事物的一个“望远镜”。离开了这样一个“认识装置”,你反而就不会交流了,这是作者提出来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邬辰梁:我觉得他这个小说集的题目“你们去荒野”,挺有意思的,为什么不是“我们”去荒野或者“他们”去荒野?我觉得“你们去荒野”,其实就预设了一个“你们”之外的“我”,我与你们是有距离的,是隔膜的,是不相通的,我天然站在了你们之外,而你们加剧了我的孤独和封闭。这个“我”就指涉着后现代语境下的个体。

  王海晗: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因为小说里面的人称比较混乱,有时候经常有多种人称来回转换,导致阅读起来有一定难度,我觉得作者可能是有意在小说形式上面进行试验。

  尹晗:我关注的是这部小说的季节描写,其中很多故事都与冬季相关,例如《盒子》《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我的眼睛如何融化》《豪华游轮》等,故事背景都设置在冬天。但值得注意的是,《大理冰期》中,赵松明确提出大理晚上的温度是十几度,表明气温并没有那么寒冷,但题目中却出现一个“冰”字。我觉得赵松将故事不断与冬季进行联系,是不是预示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能停留在浅层相处中,若想深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会降至零点?

  严晴:看了作品后,我感觉书中主人公有几个比较鲜明的共同点:都是四五十岁,大多离过婚,情感颓废且有种淡淡的孤独感,对现实的人际交往比较淡漠,不被人情冷暖所左右。

  郑俏芸:我关注到的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疏离及脆弱,我从三个层面讲一下:一个是物理空间上的疏离,第一章《盒子》里,女主人公通过邮件与亲人、男友进行沟通,并非面对面的交流;一个是代际之间的疏离,《幸存者》中幸存下来的中年人和公司里的年轻人有代沟和疏离,《瞳》中写父子关系的疏离;第三个是内心的疏离和脆弱,尽管有些人物之间物理距离是近的,但他们始终都觉得自己处于一种不被需要、不被肯定的状态,对彼此之间的关系持否定态度,最后慢慢断裂。比如《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中,女上司和男画家其实都是渴望被爱的人,他们分享彼此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对情侣,甚至自己都产生了错觉。但是最终发现这种亲密关系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们只需要有一个人能够倾听自己,倾听完就结束了,对方从未走进自己的内心。最终女上司离开了,双方始终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

  王海晗:小说里还有一些细节也很有意思,比如人与人的关系,一对男女为什么在一起,原因是因为对方很安静,相反那种话很多的对象却往往会被抛弃。比如《我的眼睛如何融化》,原文就这么说:“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我不需要的,那就是被人理解。我早就过了渴望被人理解的年纪了。”作者在小说中力图渲染的一个观点是:人与人关系的破灭往往不是因为距离感,恰恰是因为距离感的消失。

  范会子:刚刚有同学说到为什么是“你们”去荒野,“我们”去哪里了呢?其实我在读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本书的开篇用“你”、“你们”这种视角来叙述,但后面的大多数故事,他都会用第一人称或者第三人称的视角,我觉得有点割裂——可能就是在开篇的时候,给你预设了一种视角,把你带入到他们这一代四五十岁中年人的精神世界里。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大多集中于中年人这一代,他们是自然脱落的。但是在《盒子》里面,包括《幸存者》,其实都有写到上一代人,比如《盒子》中碰到那个卖旧书的老爷子,老爷子不理解新建的美术馆的故事,而“我”也无法了解老爷子的旧书店。《幸存者》里,这个中年男人到房东老头和房东太太家里做客,就会发现在上一代人的生活状态中,他们好像没有呈现自然脱落状态,或者说他们已经和这种脱落状态融合了,呈现出一种自得其乐的养老生活。这表明不仅仅在年轻人之间,中年人和老年人之间也存在一种对立状态,但是为什么之前那一代人他们的价值观念能够维持往后的生存,而我们的价值观念却已经崩塌了,这是值得思考的。

  王海晗:小说中的故事涉及到爱情、亲情、友情等伦理维度,九个不同的篇章似乎具有某种内在的关联性。相对来说,最后的两篇比较特别,它是关于科幻的,比较前沿,有没有同学就此来谈一谈?

  杨俊哲:关于最后两篇,我最开始认为赵松应该是在讨论一些科幻文学老生常谈的命题:比如说当人的寿命不再受限,身体各个部位可以替换之后,人还可不可以称之为人?人工智能是否能拥有人的情感?但我又觉得赵松主要的目的并不只是这些,我感觉他只是把科幻作为一个表达他对现代社会思考的工具:通过破除现实对人性的限制,在一个最极端的场景中去思考和拷问人性。现在本来就是真实和虚拟交融的社会,面对这种新的社会形态,我们需要一种和这个社会相适应的文学形态来表现个体生存伦理的变化。我觉得前面几篇就是赵松给出的一种答案,而后两篇的科幻作品则是他的另一种答案,最根本的目的其实是在向读者抛出一个问题:被新媒介塑造过的人类能否重新拥有原来的那种朴素人性?

二、生存在“荒野”

  王海晗:小说集有一个贯穿性的线索,即怎样去寻找一个本真性的自我,本真性并非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的表面关系,这就涉及到了我们要讨论的第二部分话题。除了直观的描写对象之外,我们要进一步思考赵松在这个小说集里面想要表达什么样的价值观念。小说集的题目是“你们去荒野”,“荒野”指代何种文化内涵?“荒野”这个词,取自于《圣经》里面的一句话:“你们去荒野,为了看什么?不会是风摇芦苇吧?”简介中说这是一部与荒野、机器人、城市中的陌生人相关的故事集,已经涉及后现代语境当中个体的生存伦理了,人如何找到精神皈依,关键取决于对自我的确认。我们也要思考一下,赵松最终有没有给出答案,走入荒野之中的这样一群人能否得救?

  廖若馨:我想谈一下小说当中个体自由伦理和公共伦理之间的张力关系。以《大理冰期》为例,该作品中的每个人物都展现出对自身情感偏好的强烈自觉。然而,他们在表达个体自由时所采用的方式各异。在这部小说中,作为叙述者的“我”对阅读小说充满热情,而“我”的丈夫则热爱观察太空,阿茜沉迷绘画。每个人物都有自身的热爱,都在私密空间内寻找生命的意义。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个性鲜明的人需要构建家庭和友谊关系,这使得他们在个人空间中所维护的个体自由伦理不可避免地面临公共关系乃至公共伦理的挑战。然而,小说中的隐含作者并未对这种状态作出明确的道德评判,而是需要我们读者自己去判断。

  周俊雅:刚才老师说过,它的书名取自《马太福音》,《圣经》中“荒野”一般指的是没有罪恶的地方。这个故事是耶稣想让他的门徒去荒野,从而远离俗世的干扰,找到真正的信仰。但是这本小说里的“荒野”更像是现代社会中大多数人面临的一种生存困境,因为荒野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荒芜和孤独,这种孤独来自生存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赵松小说中的大多数人物都处在这样一种不稳定性中,第一篇《盒子》里,无论是最后失踪的女设计师,还是一直在寻找她的主人公,两个人一直都处于漂浮的状态,尽管女设计师全身心地投入到美术馆设计的这个工作当中,她仍然感到自己是虚幻的。主人公也尝试着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拍摄布鲁克林地区这件事,但是这种热情只是源于迷失的恐惧。他们时常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消除自己与真实世界的距离。《幸存者》中,年长的主人公不同于焦虑挣扎的年轻人,他每天按部就班地活着,表面看起来十分平稳,但是从他不断辗转于三个房间的行为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焦虑之中,三个房间都是他心理的一种外显,因为白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所以他只能通过换房间满足自己内心的躁动。《大理冰期》中,所有人物都好像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但是我觉得他们还是渴望被理解的,比如在微信上找陌生人聊天;还有阿茜和老陈的婚姻,后面夫妻互相冷战赌气,但是谁都不肯放弃。我觉得这种矛盾象征着现代人精神上的贫瘠和渴望依恋的需求,赵松以《圣经》中的荒野为题,还是带着一种期望的,即希望能在现实的不安中找到耶稣口中所说的,能让人抚慰内在灵魂的旷野,寻获心灵的安宁之所。

  王海晗:赵松早年在给《小说界》的一篇文章中解释过为什么笔下的人物总是这样游离而又无所作为,他说大概是因为他们多数都在日常生活中长期陷入某种困境状态里,等到有所觉悟并进入试图摆脱的过程以后,又发现自己其实早已耗尽了能量,于是他们就停在了那里,陷入悬置的状态。这里的一个核心关键词就是“悬置”,既想要融入,但是又需要保持距离,小说里反反复复提及所有人之间都要获得一定的距离感,才能维持这样一种友好的状态。当失去距离感以后,这段关系就崩塌了,就会出现很多的欺骗、逃跑。

  赵涵碧:读到《幸存者》《我的眼睛如何融化》的时候,我想到了贝尔提出的一个理论——后现代社会中人所具有的两种心理危机:一个是外部世界的迅速变化,导致人在空间感和时间感方面的错乱;一个是关于人生有限、死后万事空的意识,导致了自我意识的沦丧。而在整个后现代社会中,个体在紧张的社会工作压力下,就像《幸存者》中的“他”一样,处于一种“上岸却不能”、一种非我的“耗尽”状态。他的焦虑使他无法找到一个立身之地,剩下的只是一种对自我身心的肢解。当他试图以一个破碎的自我去面对这个破碎的世界时,就注定了没法将自己破碎的心灵聚合起来。在这种精神对抗中,他走向了一个人生意义匮乏的“荒野”之中。但是,当他走进荒野之后,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他尝试去超越这些苦恼。比如《幸存者》里面的三个房子,我认为它们代表了他对自我精神的追求;还有《我的眼睛如何融化》中的单身母亲,她也试图从一种琐碎的生活中逃离出来,在漠河寻求自己的精神世界。因此,再回头看这本书的题记:“你们去荒野,为了看什么?不会是风摇芦苇吧?”芦苇是一种坚韧的植物,它能够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因此可以在荒野中生存,而人在“荒野”中,也需要给自己一种力量,需要成为一枝芦苇。

  邬辰梁:我觉得作者通过自然脱落的书写,其实赋予了死亡一种轻盈感和宿命感。他把死亡从一个非常庄严宏大的命题置换成了在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一种平常现象,类似瓜熟蒂落一般。那么把这种死亡的严肃和沉重消解掉以后,也就消解掉了生命的意义感,就成为了昆德拉所说的那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也就导致了“荒野”。《幸存者》中,“他”常常看的书是一本关于大灭绝的书,表面上指哺乳动物或人类是恐龙大灭绝之后的幸存者。但其实人类的这种幸存,它是一种荒芜的幸存。正如文中所写:“又一次,留下整座城市的灰烬。而明天早上,他跟所有人一样,都要从灰烬里重新爬出来。”再联系到公司中自杀的人,可以想到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大灭绝的幸存者,都在进行有关生与死、人生目的及意义的追问,也就是关于存在的一种追问。

  王海晗:说得很好,人为什么会陷入到“荒野”当中,这来源于意义的匮乏。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个体如何去确认自身,似乎成为一个永恒的难题,除了肉体维度之外,是否还有一些超验的精神诉求?我觉得赵松的这个小说就好像是一个默片,而且是那种非常自然的节奏,故事似乎永远都没有结尾,一直在缓缓地流淌。

  郑俏芸:我觉得这本书完全颠覆了有关婚姻、家庭的传统看法,作品中的主人公对“家”这个概念非常淡薄,它更关注的是一种个体感受,从而解构了传统的人伦关系。个体在后现代语境中是没有归属感的,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小说中很多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比如《豪华游轮》中谭宓对朋友说:“我还挺喜欢一个人的,自在,安静。”《大理冰期》里“我”和丈夫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是自己干自己的事情。《豪华游轮》中“我”一直处于一种既忙碌又游离的状态,这是后现代语境中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就是每天都在忙,但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包括那个上司跟他说:“我看不到你的方向。”在这种生存状态下,个体好像确实很难明晰自己的方向所在,一直都处于迷茫的状态。

  我觉得在数字化时代下,个体的情感维系,都是通过媒介中的文字来呈现,这使得人的真实情感被掩盖了,导致了关系的淡漠。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说:“造成这种彼此孤立和疏离的原因,是功绩社会和积极社会造成的疲劳和倦怠。”面对职场上的竞争以及各种婚姻问题,人们挣扎,但最终发现都是无力的,产生了一种倦怠感以后,就直接躺平了。

  叶址云:我也觉得这个“荒野”指的是人的一种生存困境,这本书九个故事的主人公都处于脱落状态,这是现代人普遍面对的生存困境。特别是后面两篇《极限》和《SORRY》,展现了人与机器人穿透意识形态界限的高维对话。在理性和科技的发展下,人们的生活方式深深地被机械工业所宰制。像《SORRY》里面提到,机器人可以扫描大脑皮层,用全息影像的方式呈现主人公过去发生的事情。技术文明拓展了生命的可能性,像书中所说的寿命可以有两百年,器官可以被替换。在此种情况下,物欲、功利、技术和实利主义价值观使得人从社会中脱落出来,成为漂泊无根的人。这种漂泊意味着现代人精神家园的全面失落,人性文明的根基荡然无存。所以我认为最后两章的内容还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前面的章节,能够更深刻地体认到人类普遍面对的生存困境。

范会子:刚刚那个同学给了我一点灵感,我想回到“荒野”一词上来说。荒野给我一种原始大自然的感觉,而与这个荒野相对的,是我们现代社会体系所建立起来的一种文明价值观以及道德规范。但是作家发现他描写的这些人在现代社会里面无法建立具体真实的社会关系,所以他把这些东西都拆解掉,设想一种原生性的环境来试验人与人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最后要加上两篇科幻作品,即为了在极端性的情境下去探索人与人之间乃至人与机器之间的伦理关系。

  尹晗:我还是回到作为背景的时间季节这个点上。从物理意义上说,冬季非常寒冷,这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隔绝感,或者说人与人之间想要彼此熟悉的欲望已经达到冰点。若与季节特征相联系,我们知道春天代表着复苏,夏天是生长,秋天则是收获,而冬天则是睡眠。我们可以把它引申为封闭的人类生存状态,赵松想要体现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封闭感。这种封闭感首先来源于新媒介技术的强势进入,它冲击了传统的对话方式,人与人之间更多通过微信或电子邮件进行交流,但这种交流很难进入到深层次的情感。其次是人与人之间的怀疑和不信任感在逐渐加深,例如《盒子》当中,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产生的探索欲望,被女主人公本能地压抑,甚至不想留下一张照片。在《幸存者》里,老板的突然跑路,让主人公陷入一种对生活的怀疑。还有《大理冰期》里探讨的三段爱情关系,第一段是“我”与“我”丈夫之间这种看似完美的爱情关系,其实也带有绝对的封闭性;第二段是朋友阿茜的出轨,让她的丈夫对她产生不信任感,只能用冷暴力疏解这种情绪;第三段是阿宁发现男友一直在欺骗她,这让她不再想去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的眼睛如何融化》中,“我”在经历了几段失败的婚姻之后,面对小李子的示好,仍然有一种本能的隔绝。在这本书中,赵松把每个人都描写为一座孤岛,无数座孤岛构成了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的每个部分之间都有很强的阻断性。

  严晴:刚才老师问我们对最后两篇作品的思考,首先我在读《极限》时,能感受到它和前面的作品有很强的割裂感。紧接着我感觉这篇作品提出了几个让人反思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需不需要工作?前面的所有主人公都是为了生存而工作,但是在这个作品里面人不再需要工作。第二个是脑人和自然人,永生的和衰老的生命有什么样的区别?第三是个人体验的问题。《极限》里的Joy可以体验任何想体验的东西,但它却拒绝了。还有一个重要的点,前面反复提到了“自然脱落”,但在这篇作品里面人是可以永生且没有办法自杀的。《极限》中的女主角,她逐渐意识到什么都显得完美的生活好像失去了某种意义,所以最终想要成为一个自然人。我有一个思考,这部作品叫《你们去荒野》,可能很多人就会觉得我们的重点应该放在“荒野是什么”,但我想,重点或许在下一句:“你们去荒野是为了看什么。”在前面的很多作品中,主角因为枯燥的生活失去了热情,但当什么都成为算法之后,我们反而找不到任何能使人有激情的东西了。在平凡的生活之下,我们能看到什么,我们为了看什么?在读到《极限》以后,我觉得作者是把人的所有都延伸到极致,再让你去体会其中的意思。

  王海晗:关于技术对于人的本真性伦理之干扰,小说写到很多,当它支配了人性,这会变成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小说具有某种预言性,等于说到了最后两篇所描写的这样一种完美的状态,人都已经可以长生不老了,但仍然需要质询生存的意义在哪里,或者说恰恰无法确认自我,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存在。但赵松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因为他最后还是把这个东西给否定了,即使在那样一个极端性的情境下,当物质条件、技术条件高度发达了,我们要寻找本真性的人性体验依然比较困难。

  陈雪飞:有关“荒野”,赵松提到“很多时候荒野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的无法建立的真实关系,我们只能用一种虚构的关系来维系脆弱的现实状态”。虽然我对后面那两篇偏科幻类的题材没怎么看懂,但是我觉得里面也涉及了虚构关系,表现在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对话及互动上。我认为作者通过机器人这一智能载体,把这个虚构的关系实体化了,机器与人之间的对话虽然穿透了意识形态的界限,但本质上仍然具有虚构性,也反映出人们面对现实社会中沟通交流的障碍,希望寻求替代或者逃避的心理。其二,作者写的主人公大多处在一种悬滞状态,这些主人公有的主动走入荒野,有的被迫走入荒野,但是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仍在寻求自我解救的可能性,尽管这种选择方式可能与传统的公众伦理形成偏差:比如说《幸存者》中,主人公在三个房间之间不断地换来换去,他根据自己的不同的生活状态去选择房间。但他在面对房东老太太的询问时,又选择隐瞒,或许他觉得寻求自洽的这种方式难以被他人理解。还有后面一篇作品,主人公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出现登月的场景,与客厅电视里的登月场景相呼应,我感觉这也是主人公在寻求自我解救可能性或自洽方式的一种体现。刚刚前面有个同学提到,这些主人公大多数处于四五十岁,像我们还没经历过这一人生阶段的,去看那一人生阶段会有一定隔阂,但这本书的作者恰好正处于这样的年纪,因此他能赤裸裸地展现出这一真实的生存状态。我还想说的一点是人物之间的关系,《幸存者》里提到一句话,“这世间发生的事,是存在对称关系的”。刚刚大家也讨论到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存在一种割裂感,他们彼此之间是错位的。比如说人物在微信聊天时,他们的话题存在错位,一个人想讲这个而对方没有理解到,就不回复了,等下次再回应的时候就换了一个新的话题,又开始了新一轮无意义的虚耗,所以彼此之间没有精神交集。

三、先锋叙事

  王海晗:我们最后再来讨论一些小说形式方面的问题,如果说新世纪还有所谓先锋文学的话,那么赵松的作品应该是能够归在这一类别里面的。我们所确认的一些关于小说的共识,在赵松这里都被打碎了,他的文本带有很强的实验性。就此,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包括叙事、语言以及情节设计上的一些小技巧,我先来简单说几点。比如说小说有好几篇都是一开始就抛出题记,有来自海德格尔的名言,也有来自传道书的金句,甚至有来自360百科,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标识。又比如小说戏剧性不强的特征,虽然赵松可能写的是一个戏剧性很强的故事,但是他往往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调去把它写出来。另外就是同一个故事通过不同视角去呈现,比如《太平洋上的小岛》在叙述主线之外又加入了一个跟踪者的视角,有的作品甚至直接把人物的微信聊天记录都附上去了。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去写?形式问题对于赵松的小说来说很重要。

  陈雪飞:在处理情节上,赵松用了一种类似戏剧性延宕的手法,比如说《我的眼睛如何融化》当中,主人公突发奇想要去漠河,作家在描绘主人公犹豫是否去漠河及车一路开往漠河途中时,并没有用很简单的笔墨去描绘,而是采取了延宕的方式。主人公去的过程当中收到女老板的一个来电,包括之前的篇幅都在处理女主人公内心纠结是否要出发去漠河。我认为延宕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主人公心理的延宕,她在决定是否继续前行的时候,自己本身有着矛盾与挣扎,她想追求某种未知的快感,但由于种种原因又突然在半途决定不去了;第二是场景的延宕,比如说在开往漠河时,周围环境的变换以及车里播放《漠河舞厅》的那一句歌词突然触动了她,让她觉得伤感,包括女老板微信的介入以及小李子的反应,车内的一些氛围变化等,都是在增加一种延宕的感觉。我觉得这种延宕的处理方法,使得看似平淡的叙述充满了张力,给情节的发展增加了戏剧性,可以展现主人公面对选择的矛盾犹豫,制造了悬念感。

  王海晗:“延宕”这个词挺有意思的,能不能再继续展开一下?  

  陈雪飞:我觉得主人公是否去漠河的情节,其实原本不用写得如此繁琐,作家刻意增加了许多细节,通过细致化处理来突出这种延宕感,以此反映主人公面对高压工作时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矛盾。可能一开始她就是想去漠河看一看,想追求即时性的快乐,又或是面对长时间高压工作及人际关系,临时做出的叛逆性决定,对她而言只是想寻求让自己解脱的途径。但是这样一个反复纠结最终又未落实的决定,恰恰反映了她内心的矛盾。就像刚刚说的,主人公在尝试解脱,但最后却发现对解脱的追求也是无力的。所以我觉得这个延宕的处理很好,使读者很有代入感。主人公到最后不想去了,可能也是在开往漠河的途中,她意识到是否到达漠河已经无所谓了,最终她还是没有办法寻到一个能让自己解脱的途径。

赵涵碧:刚才雪飞提到了“细致”,这点我很认同。在阅读整本书的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家对主人公生活的场景、状态、情绪细致入微的描绘。比如《大理冰期》中写道:“我躺在沙发上,看着投影机放的电影,这是我今晚看的第四部。晚上没吃饭,也不饿。”在这里我想分享一段斯潘诺斯的话,这段话我非常喜欢,也非常契合这本书的写作风格:“后现代作家不明言小宇宙,他本人从世上的瞩目中悄然隐退,他在无比消极冷漠的距离之中,在一种客观性的呈示之中,漠然地修剪他的指甲。后现代作家是个人生的旅行者,一个明白他或她自己的文化组成角色的男人或女人,而且总是去扮演自己的角色。这样一位作家的创造性或破坏性活动,带有开拓和探寻不确定性的印痕。”后现代作家的作品不一定是为了传递某种意义,或者给予读者某种教化,作家本人也不能解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可能也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因此,作者对日常生活进行细致的描写与重构,是引导读者在其中不停探索和开掘,读者是否能在这些琐碎的庸常之中,在这些我们传统观念里毫无审美价值的东西中,寻找到具有审美意义的内容,这或许是他抛出来的问题。

  王海晗:之前有豆瓣读者评价赵松《积木书》时就提到从未见过这样的文本,光照、风吹、水滴都是故事,这本身也是现代小说才能做到的一个事情。可能对于赵松来讲,一方面他有想要传达的意义,但另一方面也在自觉推动小说的形式实验。其他同学可以从另外角度讲一讲,比如文本对于意象的运用就是很考究的,“盒子”是一个密闭的心理空间,包括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一些场域:马路、房间、旅馆、博物馆等等。赵松小说还有一个特点,故事到达一个戏剧化的终点以后,它好像没有结束,还是继续往下延续,你看到结尾后觉得他后面还会有故事,这些都体现着赵松的叙事能力,就是很快地能够把你带入到小说的情境当中,产生沉浸式的阅读体验,读者不可能置身事外。另外就是赵松在写人物语言时很多话不用直接引语,不用冒号加引号这样的方式,导致前后会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你不深入去看,好像不清楚这句话的发出者是谁,这肯定不是写作上面的失误,而是作家有意为之。

  廖若馨:我觉得该小说在叙事技巧上的一大特色是,作者通过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的交替运用,展现了现代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障碍与困难。作者采用十分平静的语调来叙述许多戏剧性乃至荒诞的事件,这反映出主人公在面对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时,表现出一种异常平静或反应迟钝的状态。正如赵松所言,他笔下的人物总是在等待着某一个时刻,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他们愿意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无意去表达个人情绪的低落或崩溃,只是想多看看。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零度叙事”吧,即以一种极其客观的态度来描述人物的心理活动。

  严晴:我认为这个小说写作上的特点,第一个是前面所提到的人称转换,降低了人物的区分度,增加了小说间的联系。第二个是句式上用了相当多的短句,比如:“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以前也没留下聊天记录。他的朋友圈是关闭的状态。”还有用词方面,他很少用抒情的描写词,基本上是用消极阴暗的形容词,突出整个作品的颓废感。

  王海晗:赵松其实就是想要描写一些情绪,并且希望这些情绪能感染到读者,你刚才讲到短句,短句会缺少修饰语,说明作品中的人物很多时候是没有感情的,偏向于冷冰冰的低沉叙述。为什么是你们去荒野,而不是我们去荒野,这个当然也有讲究,你们去荒野就好像是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去讲,当然和小说的主题是有对应关系的。

  郑俏芸:你我他这种人称的代指,使小说有很强的张力,一方面拉近了文本和读者之间的距离,促进读者和文本的对话,但同时因为故事与读者本身存在生命感受上的差异,所以也会产生一种陌生感,张力的存在反倒会让我们去仔细品味。同时,名字,其实就相当于人的一个标签,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就意味着他的可塑性更强。在去标签的情况下,作者其实更能贴近人物的内心,展现人物内心最真实的样态。还有刚刚说的视角转换,书中有很多视角的穿插,比如《盒子》里用第三人称讲女主角的故事,然后突然间有一个“你”插入,给人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这个“你”指向叙述者本身,他是一个处于不断审视中的独语者,一个采取行动的人,是通过外部的描述来使人感知的,而主体的内心变化又通过这种独语和他的行动形成某种对应,从而让小说在结构和叙述上更厚重。另外,关于空间叙事,小说里的空间是多重维度的,既有现实空间,又穿插虚拟空间,比如叙述过程中出现很多聊天记录,还有想象或沉思的另一重空间,这样就共同构筑了一个立体化的空间维度,在展现故事场景的同时裸露人物的想法。同时,还有许多自由间接引语的使用,在《幸存者》里,描写主人公“站在那里犹豫着回去还是等待,或者干脆到小便池那里解个手”,一边叙述人物动作,一边呈现人物心理,自由间接引语既可以展现人物行为,又可以表露他的内心,同时又保持了作者的视角。

  王海晗:自由间接引语就如同你说的,既像人物自己说的话,描绘的是人物的心理活动,同时又像是叙述者发出的一个声音,所以它天然会有一种张力效果。确实小说中很多的直接对白都被这种自由间接引语,包括一些叙述性的文字所替代。

  邬辰梁:刚刚老师提到作品中描写人物对话的时候,不用冒号引号。我也发现很多“他说”“我说”是插在人物话语中间的,其实就是把句子给隔开了,把一个句子隔成两个句子,增加了一些破碎感。赵松可能是有意识这样试验的。整个小说集除了后面两篇跟前面差距较大,前七篇间的变化不是很大,读到后面感觉略微有点模式化。第一篇给我的观感最好,有种微微的寒冷感和失落感,后面就比较乏味,当然我觉得这个乏味感可能也是赵松故意营造的,使读者更容易将自己代入到文本中的角色上去,所以这部小说可以说既有一些代入感,又有一种疏离感。

  杨俊哲:我感觉这些故事没有鲜明的主线,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传统小说中的关键要素都被淡化了,读完之后很难对整个故事留下清晰的印象,这可能就是作家的意图,他想给读者留下的就只是一些情绪,一些对现代的感觉。《盒子》里面写到一条小路,主人公从低矮的老建筑顶上射出的残余日光出发,一直联想到日常时间,想到老路本身的时间,突出那种细致入微的感受。这一段其实对整篇小说的情节推动没有任何帮助,但赵松在很多篇小说中都有这样突然“宕开一笔”,构成了弥漫在整篇文章之中的情绪的一部分,我觉得这是小说的一个鲜明特色。

  其次,赵松经常会设置一些悬念,让读者产生读下去的欲望。这种悬念的设置与其个人化的语言是分不开的,这与传统的小说是有区别的。在《盒子》中,我在阅读过程中,由于人称的故意纠缠、自由间接引语的使用、心理描写以及对话的纠缠、特意营造的模糊感觉等,导致我一直处在一连串的疑问中——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后是自杀了还是失联了?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在最后才能完全确认。

  另外,我关注到赵松在参加一场讨论会时,谈及在书中为何要把人的名字给剥去,他自认为人们喜欢用一种公众视角来看待他人,如果把名字和职业都说得特别清楚,那么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具体体验就会被这种前提所限制,进而丧失一些私人化的真实感受。赵松的人称其实是为了消解现代社会中人们对公共经验的宏大叙述,把我们从这种对宏大话语的迷恋中解放出来。

  王海晗:俊哲观察得很仔细,赵松小说中确实经常会出现这种“宕开一笔”,好像写的跟故事主线没什么关系,但这是现代作家有意识建构的,它更多地是一种情绪的营造。赵松其实是一个抽象能力比较强的作家,他通过这样的笔触去描写现代人的日常生活节奏。

  周俊雅:我想稍微提一下,小说中的很多场景都是和人物的心理活动联系起来的,有点像意识流的写法,所以有时候比较片段化,比如说前面几句在描述自然环境,后面马上就接上主人公的心理活动,给读者呈现出一种好像一切都是人物情感的外化。刚才也有同学提到,各个人物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下子就告诉你的,而是在比较中间的部分再显现出来,比如《盒子》中,前面一直在写“我”的心理活动,我在看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找他女朋友,人物关系是不明朗的,我觉得作者的这种处理方式就跟他想表达的内容对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不确定的,一直处于一种比较琐碎的无序状态当中。  

  王海晗:赵松能够将细节描写和人物心理空间有效对应,整个小说就像我刚才讲的,贯穿着一种非常平稳的语调,特别是处理一些本该有戏剧性的段落时,他仍然会写得非常平静,其实就是在告诉你“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小说并没有营造一个浪漫化的文学空间,而是复刻了生活的逻辑,只不过这是一种非常后现代的生活。这种效果当然也和赵松对语言的把控有关,小说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抒情语言。他的语言非常精准,像手术刀一样,特别是叙述语言,各个字和词都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责任编辑:钱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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