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买电视机
翁德汉
暑假离开课堂,温瑞市中部西侧半山腰山地是我的根据地,对面的大罗山孤零零地与我对视。温瑞塘河闪着光亮炫耀自己,往北是城区,其水注入瓯江,往南则流进飞云江。
夏天的太阳迟迟不落山,夕阳等得好心急。
好像隔壁老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忘记时间,忘记要回家了。
我没有忘记时间。
我家一万番薯藤都需要翻藤,活不重,事不小。不翻藤的话,藤下长出一个个小番薯,消耗植株的能量,会使果实过小。有时父母一起带上我,有时我跟着他们中的一人,巡山式细细走过属于我家的山地,最远的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
炎热时节,干活的最佳时间是早上和傍晚。
尤其是傍晚,凉爽的山风贴面而来,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边翻着番薯藤,一边想着电视机。电视机是个机器,它牢牢守着时间,几时几分干什么清清楚楚。对电视机而言,傍晚和夕阳是不存在的,时间于它是独一份。
番薯藤被我当作刀舞着。双手摸进番薯根部,让其抬高,慢慢后移,最后用力一翻,让它不得与大地有暧昧机会。一些藤已有暧昧结果,将其拔起,握住,妥妥的一把枪,对着山林“啪啪”两下,仿佛里面有一堆敌人被我击倒。我知道,此时此刻电视里的男主角也在舞刀弄枪,他是大侠,一路杀坏人杀出来的大侠;不但能舞刀,腰间左右还插着手枪,一抬枪毙一个敌人。
这块地里的番薯藤翻完了,父亲说天黑看不清,明天再来吧。像被大赦似的,我飞快跑回家,打一碗饭夹一些菜,直奔村中心大院,那里的电视机前早已围着一圈大人老人和小孩。
山村最早的是一批黑白电视机,只有结婚时才会置办。置办的时候,经常是父子俩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母亲在边上护着,抬宝贝般通过山路把装在纸箱里的电视机抬回家,还不允许别人摸。大院里的电视机都是主人家自己搬出来,拉出电线打开开关让大家看,但不可以摸不可以动。
人是动物性的,对厮杀的向往很原始,现实生活中不能和谁厮杀,于是沉醉在虚拟的杀戮中。我们喜欢看武打片,喜欢看动作片。电视剧里有人打起来,有人被打死了,我们往往会睁大眼睛仔细看。人被杀死时,嘴巴里的血喷出来,黑白电视上看着不明显,但死亡的动作到位,我们甚至还会模仿。
直到村长儿子要娶老婆了,对方是隔壁村村长女儿,门当户对。女方对男方要求不高,其中一条是买彩色电视机。她说要做村里第一个拥有彩色电视机的新娘。村长也有自己的骄傲,答应了女方条件。彩色电视机坐船沿温瑞塘河离开小城,到支流尽头后,被请来的俩高个村民一前一后抬上山,那架势相当于抬一箱宝贝,有开路者,还有善后的人。
既然是第一,肯定要广为人知,要不然就锦衣夜行白瞎了。天气适合露天集聚,村长家道坦大,大大小小凳子多,大人小孩闻风而来。胆大的外向的坐前面,胆小的内向的坐后面,看热闹的随便一站就是一方天地。新娘把音量开到最大,山村上空的刀剑声枪炮声演绎出一幕幕厮杀,盖过了叽叽喳喳的杂音。
屏幕上,反动派的机枪朝着扑过来的人民军队扫射,战士一批一批倒下,被扫射到的胸口好像炸开似的,一道道血箭射出来,看得我们好投入。
“啊——”一声尖叫打破了电视机营造的氛围,引起在场人的骚动。大人都朝尖叫的方向而去,小孩转过头看一眼,又回头继续看电视了。我好奇心强,跑过去看,发现隔壁邻居小武的母亲阿兰姆整个人蹲在地上,好像摇摇欲坠的大石头马上就要倒下,嘴里念念有词:“死人了,死人了……”边上的妇女马上扶住她,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村医。她突然醒过来一样,嘴里不念了,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不舒服。她慢慢站起来,眼睛看也不看电视机,朝着村长家道坦出口的方向慢慢出去。其余人看她走路正常,觉得没什么关系,就继续看电视了。
这件事好像小小的涟漪,在空气中震荡了一下,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村民的记忆里隐藏了起来。
有了第一,自然会有第二第三,村里的彩色电视机慢慢多起来。彩色电视机成了结婚必办的大件,没有它就脸上无光。村民和即将结婚的人聊天,第一句总是:“买什么电视机?”结婚和电视机之间似乎划上了等号。
电视机多了,我们蹭电视看的地方也多了,谁家新娘好说话,谁家电视在放,就去谁家,反正里面节目都一样。小武比我们大不少,也和我们一起,我们取笑他:“你这么大了,赶紧娶老婆买电视机。”有的伙伴说:“不,是买电视机娶老婆。”
我们分不清是娶老婆一定要买电视机,还是为了买电视机才娶老婆,在小武这里,二者兼而有之。小武二十多岁了,做下了一门亲事。父亲带小武去提亲那天,女方提出,要按照目前的流行买一台彩色电视机,大小看情况定。小武家条件虽然稍不如村长家,买台彩色电视机却也不难,这要求合情合理,小武父亲代表全家答应了下来,说:“电视机应该办!”
这事却在小武母亲阿兰姆这里卡壳了。她说其他一切都好说,可以多买一些物品,或者多打一点金饰,但电视机不能买。这令小武无法接受,他自己也渴望有一台彩色电视机;他也不希望因为婚礼上缺了电视机,受别人异样目光的扫视;而且,如果无法给女方交代,这亲事很可能不稳。他大声说:“别人家都办,我们为什么不能?”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别人家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自己儿子。”阿兰姆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因为这个事情,一向肯吃苦又勤劳的阿兰姆和儿子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女人,第一次让人看到了她脸色铁青的一面。
“妈,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看她不舒服?”
“我对你没意见,也挺喜欢她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们结婚?”
“什么时候不让你结婚了?我只是说不能买电视机!”
“都不让买电视机了,还怎么结婚?”
“你是和她结婚,还是和电视机结婚?”
“她说别人结婚都置办电视机,我们结婚不办会被人笑话。”
“那她是和电视机结婚,还是和你结?我说过了,不办电视机,可以首饰上多补点。”
“可她说没有电视机就不结婚,太丢脸了。”
尽管被威胁,阿兰姆依然不为所动,坚决不同意。丈夫也很不理解她为什么杠上:“电视机碍着你什么了吗,儿子结婚这样的大事还不给买?”“别说了,我看到电视机就难受,家里要么我在,要么电视机在,你看着办。”
丈夫劝,儿子求,其他亲戚帮忙劝,阿兰姆均不为所动,坚决不买。小武退而求其次,说黑白的总可以吧?阿兰姆依然不同意,说电视机不能出现在她家,她和电视机只能二选一。话说到这个分上,小武父子俩不敢再说其他了。女方说丢不起这个脸,亲事吹了。
这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一台电视机,又不是一条毒虫,为什么会严重到非得二选一?我父亲说阿兰姆向来比较特别,她不是我们山上人,是六十年代中后期小武父亲从温瑞平原带上山的,都没办结婚仪式。小武父亲经常吹牛说自己捡来了一个老婆,阿兰姆听闻也不作声,似乎默认了。大家从来没见过她娘家人,小武满月酒和周岁之类的重要节点,其外公外婆舅舅这样应该来坐上横头位置的人都没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觉得这是她家的经,况且那个年代这方面的要求淡很多,村民们也就慢慢习惯了。
刚来时,她的本地话更倾向于温瑞市北边,和我们的日常话语稍微有所不同。历经二十几年,她慢慢融入山村,那一点北边腔无形中消失了。小武家的事情都是其父说了算,可若母亲一旦坚持,就只能依照她的要求办。很多人,包括小武父亲和小武都问为什么不能买,阿兰姆就是不说,沉默以对,好像这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能吞噬她家所有的人。这事说大其实也不大,只是让人觉得奇怪,村里长者说电视机可能触及了她心里的什么事,所以才如此坚决。
小武被重重锤了一下,一段时间里转不过弯来。他父亲找他说,没有电视机,亲事照样做,娶个不看重电视机的老婆,和他母亲反而更亲些,家庭隐患少很多。小武听了这番话,又站了起来。
后来山上各村都知道要嫁给小武的话,他家是不置办电视机的。人各有志,不喜欢看电视的姑娘不在少数,小武勤劳能干,在山村里算一表人才,家庭条件也不赖,前面那门亲事黄了,过段时间又谈了一门。这次女方很爽利,提也不提电视机,只是在其他方面提高了要求,比如录放机要比别人家的高档一点,床买贵一些,首饰也要更讲面子。这回没触及阿兰姆心里的那根线,小武顺利结婚了。有无聊之人拿电视机的事讥笑小武,小武轻松回一句:“没办法,我妈不让买,我们得尊重她的意见。”至于别人背后怎么讲,那是避免不了,他们家也不在意。夫妻相爱,婆媳和谐,家庭自然蒸蒸日上。亲友们和村民都看出来了,经过置办电视机一事,小武成熟了不少,仿佛一下明事理懂进退了。
小武还有个小两岁的妹妹,也即将嫁人。村里人猜测阿兰姆嫁女时,会不会同意置办电视机。有的说阿兰姆痛恨电视机,一定不会同意;有的说这是男方置办,不需要她同意;有的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会让置办的。讨论着讨论着,几个爱喝酒的村民甚至还打起赌来,说输了的一方去旗儿店里炒菜请客。
电视机在阿兰姆这里成了一个禁忌,她女儿嫁人,男方了解她对电视机没由来的敌视,当面提也不提,只让她女儿私下里和她沟通。起初一提电视机,阿兰姆一口回掉,说不用置办。女儿苦苦哀求:“妈,我是嫁出去,电视机也不是摆咱家里,不会让你看到。你将来来做客了,我一定关掉电视机,还把它收起来。”女儿一而再再而三保证,阿兰姆才松口,说只要不让她看到就可以。为此,她女儿置了一张大大的黑布。阿兰姆去她家,总是先在道坦里站一会儿。婆家一看阿兰姆来了,马上把看电视的人劝走,关掉电视,并用黑布盖住。尽管如此,除非必要,阿兰姆一般不去她女儿家,这样大家都不会尴尬。她女儿明显感觉到,母女之间的感情随着时间拉得越来越长。但总不能把电视机扔掉,为了缝补被拉长的脆弱的感情,她女儿经常带孩子回娘家。
阿兰姆也不去家里正在放电视的邻居家串门。就算去了,只要电视机声音一响,她就离开。播放的电视机和阿兰姆,只能出现一个。
阿兰姆不看电视,也不看电影。村里播放露天电影了,大家都去,只有她在家里这头整整那头摸摸,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她也不干涉家人,你想去就去,不去不要找理由怪她。
经过一系列的事情,村民似乎明白阿兰姆有心事。至于是什么样的心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武做亲后的第二年,他老婆生了个大胖儿子。阿兰姆带着孙子,孩子慢慢长大,到一定年龄想看电视,只能跑到小伙伴家,经常会为了遥控器和人闹矛盾。用别人的东西,总感觉低人一等,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奶奶,为什么阿姨家和其他小伙伴家里都有电视机,只有我们家没有?”
这话让阿兰姆愣了一下,意识到孙子已经不小了。孩子教育是大事,不能搪塞。半晌,阿兰姆才幽幽地说:“电视里经常死人,所以咱们家不要电视机。”
“对,电视剧里是经常有人死,可这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电视里有人被枪打死,有人被刀砍死,就说明有人因为演戏死了。”
“不对啊奶奶,电视里死人,是演员演的,不是真有人死了。你看我这样头一歪人一倒,不就是电视里人死了的样子?”孙子边说还边演。
孙子的卖力表演,并不能改变阿兰姆的想法,她说:“电视里的人就是死了。”为了让奶奶相信电视剧里死了的人都是演的,孙子组织了一个小剧团,成员都是他的小伙伴。他们经常在一起排练,演人怎么死的。孙子用几天时间做了一支木头手枪,手上水泡都起好几个,不知道是什么动力让他这么起劲。他们来到小武家,孙子拉来奶奶,让她坐在椅子上看,小剧组演了起来。几个小伙伴站在那里,拿枪的小伙伴挥枪对着他们,口中发出“啪啪”声。小伙伴应声扭几下以示垂死挣扎,然后倒地不起。演好后孙子对阿兰姆说:“奶奶,看明白了吗?”阿兰姆说:“懂你们的意思。”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们不明白的。”孙子问:“为什么?”阿兰姆说:“你还小,不懂。”说完,她起身走了,留下了面面相觑的小伙伴。
孙子学着大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小剧团从此解散。
阿兰姆憋在心里不说,也就没人知道。她这一说给孙子听,大家就都知道了,原来是她觉得电视剧里那些死了的人,是真死了。有人回忆起阿兰姆那天在村长家道坦里尖叫,是看到了电视里人死了,让她站都站不住。所以她不看电视,甚至觉得电视是她的敌人。
阿兰姆的丈夫不敢问她为什么认为电视剧里死了人,就是真死了;一问就夫妻吵架,平时声音不高的阿兰姆一旦和丈夫讨论电视机,声音马上高好几度:“我说死了就是死了,天天唠叨什么?想要电视机不要我了是吧?”小武更不敢问,一问就被骂:“电视机电视机,没有电视机就过不下去啦?多想想怎么挣钱,别整天想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一帮妇女在溪头洗衣服,东聊西说聊到电视。一人说:“昨天晚上的电视真好看,那个演被打死的人的演员,眼珠子一翻身体一扭就倒地了。”其他人应和:“对对,真是神了。”也在那里洗衣服的阿兰姆加快自己的洗衣速度,洗完转身就走。其他人等她走远了说:“真是怪人。”而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阿兰姆划入了交往黑名单,路上碰见也不打招呼。
从此,阿兰姆为什么觉得电视剧里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成了村里的谜团之一。
时间是个好东西。在时间筛淘下,好像什么都在变,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后来山面上的村民移居到温瑞市塘河支流岸104国道边,辛辛苦苦建楼房。随着时代的发展,日子红红火火,村里每户人家都有电视机,有些甚至有几台,彩色的,大大的,只有阿兰姆家的楼房里依然没有。楼房好几层,阿兰姆住二楼,小武住三楼,门一关互不打搅。小武曾动过买电视机的念头,说不会再影响他妈妈了,却被他妻子阻止了。妻子说这么多年习惯没有电视机了,何必再添堵呢?小武妻子和阿兰姆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感觉到婆婆心里有团黑黑的阴影,和电视机有关,又好像和电视机无关。没买电视机的小武,却买了小轿车,村里人说他这汽车是电视机攒起来的,因为别人家电视机早换了好几代了。小武笑笑,也没回应。
孙子没有电视看,倒把时间用在看书和学习上,考上了大学之后,思维开阔起来。从小被奶奶带大的他总觉得阿兰姆心中有事,需要引导释放出来,要不然年纪大了撑不住。他很聪明,不讨论电视机、演员和死人,经常和阿兰姆讲人生谈现实说未来,说人总是要向前看,不能徘徊在过去走不出来,这样对自己不公平,对别人也不公平。
阿兰姆听了,总是若有所思。
有一天,阿兰姆穿戴整齐,让小武开车带一家人去城里玩。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一家三代还是积极上路,高高兴兴地驱车来到市中心。这儿高楼林立,还有一条非常有名的老街。在老街的一处矮房子前,阿兰姆流下了眼泪,连声说:“这里,是这里。”她一流泪,家人都慌了,孙子若有所思,拿出纸巾递了过去。大家扶阿兰姆到街边椅子上坐下来,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兰姆对读大学的孙子说:“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这次是乘车,上次是乘船,那是1967年初夏。这个时间,我永生铭记。天气微微暖,父母带上经常吵着要到城里玩的我,我们全家人摇着借来的船,沿着温瑞塘河向北,从远到近,看够了高高的白象塔,过了河道最狭窄那段,慢慢钻过这桥那桥,迷路之后就从这附近上了岸。
父亲系好船,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逛起来。东逛西逛,逛到这条街,父亲认出它是那条有名的街,可街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很奇怪,猜测是哪个地方举办什么活动,人都被吸引过去了。母亲甚至猜是哪里枪毙罪犯,大家都去看了,所以街上没人。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嗒嗒嗒”,非常刺耳。母亲问父亲这是什么声音,父亲说应该是鞭炮声。刚说完,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嗒嗒嗒”。我很兴奋,两边都有这个声音,一定是在举行什么活动,大家肯定都在那边,就对父母说,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街上,左看右看,想发现点什么。此时头顶上继续传来“嗒嗒嗒”,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座大楼上面传出的,还有火花在闪耀。此时,街那边跑来几个人,手里拿着枪,对着大楼“嗒嗒嗒”个不停。“原来是在演打仗的戏。我在学校里读书时也举行过这样的活动,非常有意思,他们的道具太逼真了,好像真有打仗一样。”在“嗒嗒嗒”声中我对父母大声说道。“哦,原来这是演戏。”父母恍然大悟。
跑来的人打个不停,楼上的“嗒嗒嗒”声也不甘落后。其中一个打枪的人朝我们挥手,示意我们靠边一些,好像在说不要影响他们发挥。靠边了就看不清楚他们演什么了,没热闹看,岂不辜负我们辛辛苦苦赶到城里?我们没有退到边上,继续站在路中间,感觉很幸运,能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
“嗒嗒嗒!”突然,父亲和母亲都“啊”地叫了起来,身体不停抽搐,我朝他们看去,血从他们的肚子里“哗啦啦”地流出来,流了一地。父亲说:“快跑,他们真是在打仗。”说完,他的身体整个瘫在了地上。母亲也这样,只是眼睛依然睁着,血一直在流,流到了我的脚边。我瘫在地上,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想要把他们摇醒。双脚不听使唤,爬也爬不起来,更不用说跑了。
父母都死了,那队举枪跑过来的人大概看见了,他们后退了,“嗒嗒嗒”消失了。这边的枪不打了,楼上也没有“嗒嗒嗒”传来了。此时大街上悄无声息,只有我的哭声。过了一会儿,几个老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收拾了父母,帮我送回家。
第二天,城里的人送来一些物资,和村里人一起,把父母后事办了。这过程中,我好像木偶一样,他们说干什么我干什么。我整天在塘河沿岸游荡,想到城里找父母。走到一半,又马上跑回来,怕打仗的人拿枪打我。脑子里总是那个画面,一会儿是他们在演戏,一会儿是他们在打仗。我的耳边一会儿响起鞭炮声,一会儿响起枪声。鞭炮声、枪声,鞭炮声、枪声,傻傻分不清楚。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演戏,居然变成了打仗,父母还被打死了。
阿兰姆没哭了,平静地讲着几十年前的往事。
小武皱着眉头说:“那时候解放十几年了,怎么还会打仗?是谁和谁打?”阿兰姆没有接话。有心看过一些资料的阿兰姆孙子动了动嘴巴,没有说出话来。
我听了小武讲的这个事情,心中悲凉不已。
(责任编辑:钱益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