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的诗
薄暮
访谈:罐子
如今所有坛子,都必须来自
田纳西。否则就不是一只
好坛子,甚至
不是坛子
我只有一口土陶罐子
盛着九百里的卤汤,隔三岔五
煮沸,小心翼翼静置在厨房角落
每个重要时节都被请出
不管驯鹿从田纳西拉来雪橇
还是罐子与生俱有的好日子
放进精心挑选、洗净、改刀的
里脊、五花肉、猪耳朵或千张
像曾祖母、祖母、外祖母、母亲
满怀期待和尊敬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扑鼻药香和油亮语词
安抚峥嵘的米饭。此刻
讨论任何问题,必须用方言
——我正满头大汗,坐在
老家堂屋,黑漆斑驳的八仙桌边
《范滂传》注
建宁二年,应是早春。临行
面对玄、缥、绀、青
你没有犹豫,衣白。启程
残雪在云中出没
大地上,繁缕抱紧山根
三十三里杨柳,不动。风在动
你一袭白衣,不动。天下在动
听见万物次第苏生。甚至
竹林中,沉闷的雷声正向你赶来
生命盛开,早于万紫千红
你轻轻掐下,嵌于刀刃之上
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
——后悔在深夜读你
此刻,听不到任何声音
书页战栗,远处的灯光闪了一下
雨就扑在窗上
这是慨然落地的回音吗
你曾朗然:埋滂于首阳山侧
只在五百里外,并不遥远
终不可得。你得到过什么
衣上血渍将在风中变黑
所以你执意着白——
明日起,我将等待竹的花朵
并为你采集
不为恶的结果
教头
教头!八十万禁军教头
又如何?娘子眼中装着深海
你取出一纸休书,以为
放下一条救生筏,以为
命运允你委曲求全
山神庙的风雪,切断所有归路
从此与自己做个了结
良心泡酒,挑在枪尖
也索不回一份投名状。你必须
亲手抽刀,砍下希望的豹子头
心如死灰,才能苟活
中风只是内心瘫痪的表征
六和寺里,你双眼闭得干脆
两手空空。刀把
从不曾攥在自己手中。教头!
读《与吴质书》
似乎一生都在寻找。不是
叶落归根那种
又在很多枝头看见
自己,那些曾经
奋力一蹬才能挣脱的自己
为什么总会想起
一刹那,或一千年的
疼痛与决绝
有时在风中回头
有时在人群里低头
失落。庆幸。腐朽
读《大人先生传》
读《大人先生传》,最好在傍晚之前
合上书,天刚好暗下来
忍耐片刻,星光将会安抚
落日的一瞬间绝望。所有的道路
还是很瘦。大人先生宽广地坐着
不被时间和悲喜逆动
曾经在苏门山下谋生
无数次经过啸台,从未停留
一心寻找合适的青冈
劈柴或者烧炭,制造光
至今还不能分清
用光还是用眼睛认识事物
徘徊良久
重新用背影铲削来路的杂草
岩石里的长啸,穿过树林、山谷
枝叶大开大合,制作风雨
不敢挣扎。哪怕在心里,在人后
在纠结的山路
草木会听见,蝼蚁会听见,我会听见
更担心,没有一片土地
愿意收留一副羞愧的白骨
几乎不能喝醉。时常被改写、被幽深
也时常被饥荒。一个满怀执念之人
在星河转身之时,以动摇和挫折
生火,为远行的露水打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