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期  
      小说家的评论
阅读所支撑的鲜活文学史
陆源

阅读所支撑的鲜活文学史

陆源

 

1.布鲁诺·舒尔茨的

《肉桂色铺子》及文学史

  阅读《八月》时,我惊诧于评论家完全没提及舒尔茨与伊萨克·巴别尔的相似性。《显圣》《鸟》和《蟑螂》才使我想到弗兰茨·卡夫卡,不过《城堡》《审判》给人的感觉是“突变”与“一成不变”的复调,舒尔茨的短篇小说则呈现奇诡的“渐变”效果。区分这两位大师并不是本文的要旨所在。舒尔茨的作品适宜誊抄,它们的文学质地很容易确认,又不像普鲁斯特的行文那样绵密无边,但《卡罗尔先生》赋予我相同的信念:文学拥有无尽空间,可以无限提升精度,渗入现实的所有细节之中,乃至创造现实之外的细节。我诗艺的弹药库从此多了一种名为“布鲁诺·舒尔茨”的智能炸弹。他在浓烈的意象调子里掺入黑色,使之更加浓烈。从词句上猜揣,这位写作《肉桂色铺子》的大师该多么孤独啊。幻想学造诣的高峰与生活的孤独,我们无法一边觅逐前者一边又躲避后者,较好的局面是让它们杂交,写作者认领一切可能的收成。这个最重大抉择关乎他如何度过一生。舒尔茨写得很少,他既不像普鲁斯特,也不像卡夫卡,但我想说天才终究不会埋没,换言之不存在埋没的天才。评论舒尔茨时,余华先生写道:

 

  悬挂在《鳄鱼街》里的羊皮纸地图,在某种意义上象征了我们的文学史。纳撒尼尔·霍桑的名字,弗兰茨·卡夫卡的名字被装饰了起来,显赫地铭刻在一大堆耀眼的名字中间;另一个和他们几乎同样出色的作家布鲁诺·舒尔茨的名字,却只能以简单字体出现,而且时常会被橡皮擦掉。这样的作家其实很多,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写下了无愧于自己,同时无愧于文学的作品。然而,文学史总是乐意去表达作家的历史,而不是文学的真正历史……更多优秀作家只能去鳄鱼街居住,文学史的地图给予他们的时常是一块空白,少数幸运者所能得到的也只是没有装饰的简单字体。

 

  其实余华先生最后还谈到另一种文学史,阅读的文学史,却依然忍不住为舒尔茨发一悲叹。完全无此必要。关键不在于这声悲叹是孱弱的,而在于它是错误的。对我来说,只有一种文学史,亦即一代代读者的阅读所支撑的鲜活文学史。我们说不清文学史家的文学史如何生成、演变,但读者构筑的文学史再明白易晓不过,它绝非幻谬的蜃影,它总在人们的枕边案头。舒尔茨在这一刻,而且必将在今后的许许多多类似一刻,成为文学史的一部分。不妨效法托马斯·曼的豪言壮语:“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国。”我们阅读布鲁诺·舒尔茨,布鲁诺·舒尔茨便进入文学史。

2.全景小说《帝国轶闻》及其译文

  费尔南多·德尔帕索的读者未免会认为,他对《帝国轶闻》中诸多人物的态度和情感始终游移不定。比如,在记述马克西米利亚诺一世的章节里,作者时而嘲讽,时而同情,这位皇帝受刑之际,笔调又转为哀伤、悲悯,甚乎钦崇。迷雾盈漫于全书。直到第二十二章,即倒数第二章,德尔帕索才将自己的文史观和盘托出。他说,不可能写一部无偏无倚的历史,不可能提供一纸人人都接受的评价,我们唯有各抒己见。德尔帕索的抱负是,既不违离历史脉络,同时又取得诗意效果。博尔赫斯曾言,他钟爱“历史性的精确、象征性的真实”。“历史”和“精确”,以及“象征”和“真实”看似暗含矛盾,在更高层面,在文学王国,又不妨是辩证统一的。德尔帕索以整本《帝国轶闻》之精言壮辞,淋漓展现了自己的综摄方法论:“……尽量使历史可能具备的全部真实性和杜撰可能具备的全部精确性糅合在一起。换言之,不是撇开历史,而是将其置于杜撰、寓意,乃至奔放幻想的同等地位……不必担心历史真实或我们以为的历史真实会损及诗意……归根结底,诗意和历史是比肩并行的……”

  懂得这一点,才懂得所谓“全景小说”的真正意涵。德尔帕索式全景小说不仅要呈现历史、社会的方方面面,更关键在于,它要呈现人们对历史、社会之认识的方方面面,以及身处不同位置者各自思想的方方面面,并循此径路,锻造某种统一的气象,达成作者至高的诗学目标。这很难,以至连德尔帕索自己,面对纷繁历史,最终也未盖棺论定,仅借华雷斯总统之口说:历史留待后人评。诚然,总结历史,是属于历史学家的艰巨任务,德尔帕索身为小说家,不应也不必越俎代庖,其创作意图和愿望,在写完《帝国轶闻》最后一行字时,便实现了。

  我常常觉得,相较于前辈翻译家,年轻翻译家的汉语词汇量偏少。张广森先生翻译的《帝国轶闻》似乎也支持这一判断。举例而言,本书译者用过“灵榇”一词,而年轻作者、译者往往不知有此词,会以“棺材”代替。不是说遣词非得古雅或花俏,但有些时候,“灵榇”比“棺材”更庄重,更肃穆。词汇的感情色彩不同,效用不同。从老翻译家的卓越工作之中,我们仍可以学到很多。

3.不讲信用的人请注意

  在加西亚·马尔克斯诸多遭到《百年孤独》掩盖的短篇小说里,有一则《巴尔塔萨午后奇遇》。

  巴尔塔萨是一位纯洁的天使,他怜悯镇上冷酷的富翁何塞·蒙铁尔,后者不爱任何人,也得不到别人的爱,肥大的肝脏让他甚至不敢痛痛快快发一通脾气……对我来说,为了猎奇和兴味而刻意描摹欢聚场面的阶段已经远去,想这么做似乎不再窒碍难行,同时也日益稔熟于添补那些信息量巨大的综括性插话。正因如此,《巴尔塔萨午后奇遇》才第一次超过《巨翅老人》和《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令写作者意识到他最难以克服的弱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巴尔塔萨是一位纯洁的天使。此话并非我漫然自说。它不同于宗教或爱情的习惯用语,它表明一种毋须亦无由凭恃教育而生长的高尚人格。巴尔塔萨极难让自己养成敛财致富所必备的严格时间感以及等价交换的基本概念。在这位年轻的木匠看来,日进斗金始终是个不妨一做的离奇美梦,他之所以践诺守信也无涉于责任或名誉,而全然发乎天性。巴尔塔萨既专注又愉快,给予别人的爱永远很具体。——他爱一个人,便爱了,无论此人的父亲是不是伤天害理、夤缘攀附的蒙铁尔,无论这位蒙铁尔如何对待他,如何对待所有小镇居民。巴尔塔萨的爱就像候鸟,即使在工业区的污浊大气中仍要飞翔一样。“我们应该爱谁?”他的答案是一个同义反复。这时,教育和智力脱离了它们素来横行的领域,丧失了威势权能,因为它们通向巴尔塔萨的对立面。巴尔塔萨,生活在尘世的纯洁天使,他的爱绝非空劳。

  最富于教益的启发是:伟大的人格固然超越了文学技巧,但可以通过研析、探究小说家怎样展现伟大的人格,更深刻地感受它,从而将它迎入灵魂。这同样需要一番结晶,其过程艰困且迟慢,犹如种种为摆脱知识所从事的淬炼修行。

4.关于莱姆《其主之声》的几点见解

  当一位作者各方面智识均达极高造诣,想象力之迸发及铺展便非常可怕了。此等赞誉,波兰科幻小说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受之无愧。他写于上世纪冷战年代的《其主之声》尤为浑厚而丰赡,令人遐思万千,更激起我言说与交锋的罕少冲动,其中有些话,不吐不快。

  长篇小说的主人公霍格思教授是一位统计学家。然而,谈及基督教对于现代科技之促进,其观点近乎陈词滥调,体现了某种线性因果结构。我所阅读的科技史并不指向这样的因果结构。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的研究让世人看到,欧洲科学技术的发展从未脱离于世界科学科技的发展,从中国、阿拉伯得益甚多。或不同于一般想象,古代中国并非没有科技,尤其并非没有科学。实情是,古代中国的几何式、经验式科技,以算术级数缓慢发展,终未能及时孕育出现代意义的先进科技。

  其次,多年以来,关于外星文明存在之种种“证据”,宇宙观测已目击成百上千,科学界司空见惯,它们必须有足够的说服力,方能促使学者们组成跨专业的攻关团队。诚然,若排除美苏争霸的因素,书中描绘的盛况甚至可以说近乎美妙。假设我们果真发明了作为整本小说叙述由头的中微子接收装置,那么,有很大概率,第一线研究人员将投身暗物质分析领域,或其他热门领域,反正不太可能沉迷于解读中微子“信件”。

  再次,与此相关,书中物理学家、数学家颇为大胆且善于玄谈,抛出了多种基本上无法验证的假说,纷纷指向宇宙的终极秘密。这同真实的科学品格相距甚远。曾有人问牛顿,力到底是什么?牛顿回答,力是质量与加速度的乘积,即F=ma。或追问,质量又是什么?牛顿回答,质量是力除以加速度,即m=F/a。牛顿以循环论证拒绝了力之本质的引诱,因为当时的条件还无法提供可验证的更本质答案。须知牛顿还相信上帝存在,但他并没有说质量是圣灵云云。这正是科学家的品格。索尔维会议上,爱因斯坦与哥本哈根学派的玻尔等人以思想实验彼此攻防,双方皆不失法度,从未引入什么假说、隐参量,以至于完全脱离可操作的真正实验。而《其主之声》批评科学工作者大多桎梏于各自的科学训练,所以才不喜欢也不擅长异想天开。此言谬矣。耽于玄思是科学大忌。现代科学从不要求直达终极真理。科学品格认为那不可能。甚至,科学实践的特征和规律已经揭示,其任务仅在于描述并整理经验现象。科学的方法是一步一步走得稳健扎实,遵循可验证的路径,向真理逼近。欲速则不达。这一科学品格,历经两千多年不断发展,方且最终形成,绝非易事,它不应受到过于轻佻的苛评。甚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并不是凭空得来,而早有深厚的电磁学理论及若干次光速实验铺垫在前。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多部作品指向他甚为关注的某些文明症结,其一是军备竞赛,其二是人口爆炸导致资源枯竭。他辞世之后十余年,两者已遭“降级”处理。莱姆超脱于美苏争霸,尤其超脱于美国元叙事,但他依旧未能超脱于西方文明元叙事。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不应强求。历史真相是,文化的衰败处处可见,文化的勃兴却十分稀少。尘世间并没有什么昭昭天命,并没有什么泾渭分明的文化分野。

  请莫误解,笔者看似多所指摘,实际上《其主之声》是一部相当深刻的大作,在科幻小说的茂林中可谓拔群出萃。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看透了美国元叙事。另外,他认识到创新的危险,或者说他认识到盲目的危险。这一点似属老生常谈。创新确乎是一柄双刃剑。斯坦尼斯瓦夫·莱姆以全部创作呼吁,为明天计,当代人务必拓宽视野,敞开胸怀,革新思想。

5.重读《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若干领悟

  世人所谓经典,是那些经得起近乎无限分析的文本。夏末秋初,重读《大师和玛格丽特》之余,浏览了几篇相关文章,发现不少学者讨论到犹太总督彼拉多和机密署长阿夫拉尼的谈话。大体而言,西方学者对于当权者与秘密警察头子的微妙关系较为陌生,似乎猜不透他们闪闪烁烁的言语,于是勉为其难,阐释了一通什么“后现代”,什么“作者消解现实的博尔赫斯式叙述”。不得不认为,上述学者对两人关系的领悟,兴许还略低于中国一名三流编剧。彼拉多和阿夫拉尼,主子和鹰犬,秘密警察头子如何同当权者说话,又如何揣摩并执行其意志?这与博尔赫斯、卡夫卡无涉,更与各色生硬的象征无涉,布尔加科夫没必要在此故弄玄虚……

  另一种关系:师徒。对于师徒关系,布尔加科夫很认真,倾注情感极深。起初,青年诗人伊凡欲跟从莫文协主席柏辽兹,撒旦将这个蠢货的脑袋砍掉,当作酒杯,而伊凡最终成为大师的弟子。他叫伊凡。书中,约书亚和利未·马太也构成一对师徒关系。同样因闻道而追随,利未·马太代表历史,伊凡代表现实。历史犯下了大错,历史是迭继改写的现实。

6.精义所在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无疑,科恩兄弟《严肃的男人》当中不乏一个个幽默片段和殊堪玩味的细节。但不得不说,观影时,我们的注意力似乎发生了偏移,更且因此而确信,该作品最发人深省之处,毋宁是老拉比对待主人公的态度,与对待他儿子的态度,两者差别极大,乃至截然相反。

  起初,观众兴许会觉得,老拉比是一个可笑人物,整天躲在办公室里沉思冥索,对主人公的求助不予理睬,倒将他推给年轻的实习拉比应付。

  影片末尾,老拉比现身了,其形象陡然一变,圣人般无幽不烛。

  对于小男孩的隐秘痛苦——随身听遭学校老师没收,进而受到邻居胖子的逼迫和追打——老拉比了然于心。他从未询问小男孩任何情况,乃至绝少与之见面。但是,为小家伙祝福时,老拉比竟从抽屉里取出那台随身听,物归原主,对他说:“做一个好孩子!……”不难想象小男孩震惊得浑身发颤,醍醐灌顶,如见光明天界。他始终不曾将自己的苦恼向旁人倾吐,更不曾乞援于六神无主的没用父亲。所以,此事的重大意义,只有老拉比和小男孩自己清楚。

  于是乎,贯穿全篇的嘲讽调子,其力量一瞬间得到巨大的强化和加深。老拉比绝非如预想那般,既昏庸又冷酷,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先知。在此,我们感到,导演比观众更高明,亦且令人愉怿,可谓心悦诚服。

  或许,到头来,大部分人还是像片中男子那样,严肃、沉闷地生活,但即便如此,我们仍毋需凭据这残忍的概率论,提前为一个孩子下判语。相较于长辈,孩子们拥有一笔无价的财富:可能性。这也恰恰是教育尚吸引人的本根原因,恰恰是教育之魅力所在、精义所在。老拉比帮助小男孩,他未必成材成器,而老拉比依旧要帮助他,依旧乐于帮助他。有此参照,严肃的男人便愈发可悲、愈发绝望了。

7.拉丁美洲的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我的朋友穆蒂斯》中说:“他确信我们永远不能重新找到已经失去的乐园。”与《枯枝败叶》的作者不同,阿尔瓦罗·穆蒂斯讲述的孤独更像是文明的忧伤产物。他让我们明白:归根结底,故事无法转让给其他小说家,尽管情节可以互相借用。因此穆蒂斯笔下的玻利瓦尔将军,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那位迷宫深处的玻利瓦尔将军迥然不同。在《军师之死》里,阿拉尔“孤僻、遥远的内心活动”,他那素朴的斯多葛派作风和言谈举止,仿佛源自哲学家皇帝奥勒留的《马上沉思录》。阿拉尔的爱情之火一度点燃又归于熄灭,但小说并不倡引读者拒绝生活,而是打开另一扇门,让你迎纳现实更宏广的内涵,更繁穰丰盛的文学可能性。并非只有一种美使众生陶醉,只有一种景致令吾辈心动,只有一种世界观堪值褒赞。我几乎要为自己正努力形成的风格下终极定义了:“诗意、讽刺、狂热抒情与无节制幽默的密集焊接。”但此等做法是多么愚妄。结论常常简单且危险。有时候最好的评传来自诗歌,它赋予我们形象,而不炮制、丢出一道道笼统臆断。应该像特朗斯特罗姆那样写《果戈里》,像博尔赫斯那样写《埃德加·爱伦·坡》——或许如此便已足够。

8.请把时间还给小说家

  恕我妄断,驮载伊萨克·巴别尔之创作的马匹,绝不是某种世界观,而是对打破旧秩序、创造新事物的信念及实践的由衷赞赏之情。巴别尔的思想,是向未来发展的、毫不滞涩的思想。他不希望读者从自己的故事中汲取所谓认识,只想召唤其精神故乡的同胞,只想告诉我们世间无处不流涌着生命的热力,即使在饱经苦难的贫穷老城区里,即使在充斥死亡和失败的残酷战场上,而小说家应该以最美最动人的方式表达这思想。伊萨克·巴别尔当然有资格说:“请把表还给我!”请把时间还给小说家。

9.博尔赫斯《天数》一则

  透过罗素的著述,诸如《数学哲学引论》或者另一些无人问津的杰作,博尔赫斯必已接触到格奥尔格·康托尔的思想,他用德语来书写“集论”一词恐怕并非无意之举。而我首先是从翁贝托·埃科《莎士比亚成为莎士比亚纯属偶然》诙谑的行文中得悉此人的名字,他犹若一个偶像破坏分子,指控莎士比亚并非《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真正作者。相隔不久,我又从亨利·庞加莱晚年的反对声里,惊异地发现了康托尔关乎无限的造诣,疯狂或伟大的造诣,据说现代数学的各分支无不建基于这一疯狂或伟大的造诣之上。洵如博尔赫斯所言,康托尔的复杂天阵已容不得吾等涉足,然而仅仅它瑰玮的外观便足以使门外汉神迷心醉,它无疑拓宽了思维的视界,甚至对文学,今日以及明日的文学,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启发。

10.博尔赫斯的《地图册》及其他

  失明的老作家似乎并不是在现实世界之中,而是在悠远回忆以及文学、历史之中漫游。这关乎青年时代的抉择。博尔赫斯认为诗歌能挺过一切,并决定依托于梦和书典。与之相比,我们的生活从哲学意义上讲更为飘忽不定,难辨真伪。笔者领会到,织成《地图册》的方式如此幻妙,大约正是游记的最佳写法:纯文字构造的巨人阿特拉斯。对博尔赫斯来说,这易如反掌。那么我可否直接仿效,而不必自己动手,去规规矩矩绘制一整张精神地图?很值得怀疑。看到具体的年代数字,特别是表明创作时间的年代数字,我便忍不住在旁边画上惊叹号。显然,博尔赫斯明白,他活到这样的高龄,已足可书写寓言甚或神话。作者本人的一切知识和记忆,靡不与此相关,岁序绵长,芜驳的杂质经过光阴洗汰而日渐消泯。不妨将博尔赫斯视作他自己创造的富内斯,另一个富内斯,专意于时空形而上学的富内斯,能以有限的引文发展无限。但博尔赫斯没法忍受不朽。也许是这么久以来太过认同他这一想法,我今晚开始相信,全体死者有朝一日终会复活。

11.循环的阅读

  博尔赫斯《探讨别集》之中,有一篇《克维多》论究这位西班牙黄金世纪大诗人的声望之谜。读到标题时,我记忆力虽已十分糟糕,却也有所回响。当然,不必大惊小怪,博尔赫斯经常重复谈说某个主题、某个人物。在文章的首段,笔者遇上这么一句话:“作家要获得荣誉,不必表现得多愁善感,但他的作品或者生平中某种际遇必须能打动人……”我随即写下眉批:“讲过。”然而,这篇黄锦炎先生译文的第二段又谈及卢克莱修的“无限的星体之渊”、但丁的“九层地狱和天堂的玫瑰”、卡夫卡的“层出不穷的肮脏的迷宫”,以及塞万提斯的“桑丘和堂吉诃德风风雨雨的游历”,这时我已十分糟糕的记忆力终于意识到,此文与《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当中那篇《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叙事文与诗歌〉》重复了。在林一安先生的译本里,笔者画波浪线之处与前文几乎一致,包含了卢克莱修的“星座的无际深渊”、但丁的“地狱的九层和玫瑰”、卡夫卡的“不断增长的、污秽的迷宫”,外加塞万提斯的“桑丘和吉诃德幸运的变幻”。

  类似的例子还有,譬如黄译的“广袤的星光共和国”与林译的“浩瀚之亮光共和国”。最后,两个译本各自宣告,“克维多的肉体已经谢世三百年了”和“克维多的肉体已经消失了三百年”。

  我们不应该觉得,全集之中的重复仅仅是一个疏失或者巧合。博尔赫斯谂熟来自东方的圣书观念。他年轻时便沉湎于《一千零一夜》众多不同译本之参较,并指出世人认为译文一定比原文差是一种迷信。他对亚历山大的斐洛那套密写体系了然于胸。他用镜面反射原理炮制了不知多少让自己名声大噪的小说和评论,包括一篇诡异的虚构作品《〈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杜撰集》)……

  事实上,重读将导致重复增多。《伊曼纽尔·斯维登堡》(《博尔赫斯,口述》)与《斯维登堡〈神秘主义著作〉》(《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究竟是不是同一篇文章的不同侧面?很难判断。那么《保罗·格鲁萨克》(《讨论集》)与《保罗·格鲁萨克〈文学批评〉》(《私人藏书:序言集》)呢?诸如此类的情况为数不少。我用《博尔赫斯全集》的不同分册充实书架的各个角落,如今它们在本人背后挤眉弄眼,遥呼相应。最终,即将关闭这一天两指宽的残存时光之际,我兀然想到,在那本可讶可骇的《沙之书》里面,在那部抵得上整座巴别塔图书馆的作品集里,应该还有一篇《克维多》由无名氏敷译,它是构建三位一体的神作,会谈及卢克莱修的“无垠无底的星渊”、但丁的“九层地狱和玫瑰天堂”、卡夫卡的“持续增殖的脏污迷魂阵”以及塞万提斯的“桑丘和堂·吉诃德的风餐露宿”……

12.聊斋:随便聊聊

  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创造俏姑娘蕾梅黛丝的形象之前,蒲松龄已撰有《婴宁》一篇。由于种种片言难尽的原因,我必须走许多弯路,才最终认识本国的先贤。当然这不见得是件坏事。谈到“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老掉牙的话题,异史氏似乎比佩德罗·巴拉莫更可惊可骇,他所处的世界并不渺远,他报应循环的道德体系乃为讲故事而存立。(众位看官求仁得仁,又何怨?)我倒想指明,在城市底下几十米深处,在川流不息繁忙的地铁站里,某人拿出一部谈狐说鬼的《聊斋》来读,或许会逢遇一次短暂的停电,随即发觉列车是那么静阒,旁侧的乘客啽默不语,表情僵木如尸,刹那间,他距离幻想的异域如此之近,以至擦肩而过时,尚能感到丝丝阴凉穿透身体。

13.物品

  在《我的锡兵》一文中,作者赵珩缕述其摆弄玩具锡兵的幼年趣事,怀恋之情恍如昨日。对老先生来说,各式各样的锡兵是某种能触发个人回忆的物件,密布荏苒光阴的黑色蚀痕。而患有重度收集癖的瓦尔特·本雅明,往往将自己的小藏品当成旧时代精神的吉光片羽,痴迷于漫无边际的文化拼图游戏。最初,物品总是感觉和意愿的寄寓之所,并以犹然滚烫的金币为媒介在大地上交换流通。西美尔早已指出,由于社会分工与货币经济的不断发展,日渐繁多庞杂的生产环节使我等无法再从物品中感受制作者的心灵,而纸钞无价值的符号本质,更通过每一次交易贬损其价值。或许艺术品不依循此律条。这些珍器和佳构,作为人类文明的物质载体,作为人类最深切情衷、愿念之结晶,不论是拟喻意义上还是现实意义上均属真正的无价瑰宝。而它们的价格之所以极高,不外乎如下社会心理结构的必然后果:我们乐意为自己耽爱的东西付出代价,因此,我们也耽爱为之付出代价的东西。

  有时候,仅需洞究统治者怎样看待艺术品,便可从中获得许多重要的见解。比如两宋,赵姓皇家曾主导大规模摹制前代书画,其水准之高,令后来者望而兴叹。宋人的心灵史一度让我颇为困惑,直到他们摹制书画的热忱朝笔者的认识天平上放入一颗砝码。他们的都市繁华,他们的文艺鼎盛,他们超前的、反复的——因而也是失败的——财政和教育体制改革,他们面临严酷外患时多多少少透着斯多葛气味的坚毅,乃至由此遵从的天真可爱的经略之道,终于借助《清明上河图》以及晋唐书画作品的宋摹本,汇聚成融贯一致的形象,向我展示出来。是的,他们同时处于历史的高峰与低谷,所以行事作风才满含孤惶的意绪和承先启后的急迫感。今人常言梦回唐朝,而坊墙已经倒塌的两宋乃是我们做梦都无法追寻的世界,因为当下的境况与之镜像般恰好相反。宋朝书画家摹制前人作品很少出于商业利益的考量,宋徽宗在《女史箴图》唐摹本上题字堪可反映他们的态度。这幅长卷的命运也颇值一提。七百余年后,大英博物馆以两英镑的价格将其购入,于是赵佶的瘦金书被截去了,画卷更因暴发户的妄自尊大被刳割成九段,配上西洋画的木框,摆在以斯坦因命名的中国藏品室最显著位置。“二战”期间,英国人在缅甸延颈待救,为答谢中国人出兵赴援,他们准备把《女史箴图》打包奉还,但同时又提供另一个可选项:馈赠潜水艇一艘。结果,我方政府议定,舍国宝而取潜水艇。因此《女史箴图》至今悬挂于大英博物馆深处,其遭遇饱含种种最滑稽最辛酸的成分,如果不写一篇小说,恐怕很难表达这些遭遇对于我们整个历史的意义。

14.放松一下:阅读史

  为了阅读诗歌,我们或许不得不反复训练眼球。三年前,本人曾怀着嗟赞之心誊抄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蓝房子》,如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神奇,只剩下“它是一首好诗”的信念而已。译者北岛说:“写诗写久了,和语言的关系会相当紧张。”没错,落笔之艰难,简直无可言状。我愿随时咏诵另一首好诗以表心迹:“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美妙的句子连着美妙的句子,可供年轻人朗读,可供他犒赏自己辛劳的工作。好书,我们一度宝爱的诗集、终宵手不释卷的小说,应该赠予朋友,应该卖掉,以便欣然遗忘或苦苦惦念它们,而不是看到它们蒙尘,沦滞为收藏品。对我来说,有一种神通堪比阉人的性欢慰:目不识丁的老僧能记诵十辈子读过的全部文典图籍。失去重读的快悦,同时不再从一本旧书中捕获新启悟,连世界也仿佛机械而蠢笨了。大约十年前,我路过书摊,买下一套“三上丛书”,读完立刻送给了朋友。应须承认,当初是将它们视作累赘处理掉的。欧阳修所谓“三上”,即“枕上、马上、厕上”,而那时候我大概相信,读书须有逸暇,兼有好心情,更有清谧幽丽之环境,是以雅人深致,发为吟咏,流泻如一泓碧泉……殊不知,我们只能在车马劳顿中审美,在床榻间参解概念,在抽水马桶的轰鸣下谋篇运思。有个哥们儿诉苦道,他不得不把《百年孤独》塞到厕所的墙隙里:“我爸爸认定了那是一本黄书。”老叔叔令人扼腕的态度表明,他或许一辈子都没领教过自己所疑惮之事物的威力。遥想当年,我和另一位朋友,正是抱着猎奇矜异的人生态度,闲闲散散,在乱糟糟的图书批发市场内逡巡,无意间抄起了一本显然太薄的《洛丽塔》。我们企图找到一部最不惹眼、最罕为人知,但并不因此最乏善可陈的严肃小说。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名号在我生长发育并读中学的穷乡僻壤称得上天外来客,他的名号之如雷贯耳尚需时日。本人至今仍难忘翻开第一页时内心的感受:那些可怜巴巴的女同学,那些昏愦的老教师,顷刻间全成了泥偶,我们就是书中那个深藏不露的大变态亨伯特·亨伯特,我们爱洛丽塔,我们的爱情以及她的可爱永世不变。

15.再论结尾

  真正的长篇小说不可能结尾。或者换一种说法,更温和的说法:真正的长篇小说只可能在形式上有一个结尾。为手头的长篇小说构撰一个结尾,这灼炽的最终一程,殊不易。对长篇小说家而言,长篇小说的结尾不仅仅是一部作品的结尾,它毋宁是此前所有作品的结尾汇诸当下,如众水归流,形成一个重沓的总括式结尾。振振君子,莫敢遑息。所以作者今日的疲累,也叠加了往昔数度鏖战的疲累,是超越于肉体和精神的疲累,是企盼永恒星期天的疲累。

16.虚构一则:个人阅读史

  阅读几乎是我不可一时暂缺的日常功课。关于阅读的札记,则是这日常功课的某种结晶,尽管并非唯一的结晶。已经发表或尚未发表的札记,究其创作时间,跨度超过二十个寒暑。年复一年,我来回删改,每每不忘增补。词句的润色、修整固然必要,不过更为关键的工作,诚似罗宾·乔治·柯林武德所言,是去重新发现那个年轻写作者的志念。许久以来,习惯于借用名家巨匠的观点、理路装扮自己,因为坦白说,面对纷繁万象,面对人情世态,我既不那么本真,也不那么从容。这恰恰是思想稚弱的根本特征。能否重返往昔的场景之中,复活诸多具体的原初感受?抑或依照今日之好恶,去遮掩、修饰当日之识见?从个人的方法论出发,突破之途在于,努力摈除表达上可笑可耻的矫伪虚假。功夫不易。愿光阴助我,将它们克服。

  另外,反而言之,犹如一名有过两三次极限体验的登山运动员,我回顾来程,既怀念当初那艰苦豪迈的攀越,又不免产生劫后余生的快意轻畅。今日之人不同于昨昔。将来会如何?无从知晓。将来一片朦胧。以往的经验似乎已然对书写者无用,因此更不敢期求它们对旁观者有用。在这一点上,真希望自己错了。无论如何,若换一个角度去看,把过去十几年阅读、创作的历程视为一部个人文学史,或至少是半部个人文学史,那么小说家所写札记则类似于一堆档案资料,或笺笺短幅的书信铭辞。而历史自有其意义,毋需我为之多作说明。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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