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如何真正安置好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
——关于契诃夫《苦恼》,以及与沈从文《生》、纳博科夫《圣诞节》对读
走走
《苦恼》(见《契诃夫小说全集》第4卷),发表于1886年1月27日,属于契诃夫创作生涯早中期的一篇小说,所以处理时有他后来很少使用的、非常文青、不太自信的一笔,就是加了个题记:
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
俄文编者有注,这句话引自宗教诗《约瑟夫的哭泣和往事》。尽管列夫·托尔斯泰将这篇列为契诃夫最佳小说之一,我个人还是觉得,如果一个短篇小说可以用一句直白的题记就交代出所有的主题意义、主旨情感,那其实也没必要再写出这小说了。如今,类似这样的题记很少出现在短篇里了,一般出现在长篇里,那也多是更为抽象、隐喻的。
小说前两句以“暮色昏暗”、“大片的湿雪”等极具暗淡感的阴冷色调开篇,车夫的名字叫约纳·波塔波夫,波塔波夫这个姓氏源自基督教的一位殉道者,殉道者的一生往往要经历很多磨难,约纳这个名字来自古犹太语,意指忍耐者。
车夫约纳·波塔波夫周身雪白,像是一个幽灵。
契诃夫能用最简省的语言给出最大信息量,这里且不论这个信息量本身是不是太过直接,幽灵是什么?是常人肉眼看不见,只有某些特定的人,比如死者至亲之人才能看见的鬼魂。所以小说里,不论是更高阶层的军官或年轻大学生,还是同阶层的看门人或其他车夫,人们都看不见他。他老来丧子的经历、他的孤独,人们都是看不见的。也许只有他和他死去的儿子,能彼此看见。
他在赶车座位上坐着,一动也不动,身子往前伛着,伛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伛到的最大限度。
契诃夫写的是人物内心,但他全部外化成了身体语言。这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我复现了一下,这个动作相当于人的胸部已经贴到了大腿上,是整个缩起来的。“最大限度”,说的可不是身体的柔韧性,而是他能承受的苦痛的最大限度。
他那匹小马也是一身白,也是一动都不动。
作者没再继续写他的悲伤,马如其主,他去写那匹马。
它那呆呆不动的姿态、它那瘦骨嶙峋的身架、它那棍子般直挺挺的腿,使它活像那种花一个戈比就能买到的马形蜜糖饼干。
写的其实是约纳的麻木、抽离。
它多半在想心思。不论是谁,只要被人从犁头上硬拉开,从熟悉的灰色景致里硬拉开,硬给丢到这儿来,丢到这个充满古怪的亮光、不停的喧嚣、熙攘的行人的漩涡当中来,那他就不会不想心事……
从它到他。这几句让我们知道了约纳原先是干什么的,他不是城里的车夫,他是乡下种地的。对于儿子原先从事的这一行当,他不熟悉,所以才会有下文乘客们纷纷的抱怨,以及“至今还没拉到一趟生意”……契诃夫用细节环环相扣,没有用直接交代的方式偷懒。
“你往哪儿闯,鬼东西!”……“鬼把你支使到哪儿去啊?……”
……约纳在赶车座位上局促不安,……就跟有鬼附了体一样……
这些都回应、契合幽灵这个意象。
“你连赶车都不会!靠右走!”军人生气地说。
但很快,这个军人又缓和了一下语气:
“这些家伙真是混蛋!”那个军人打趣地说,“他们简直是故意来撞你,或者故意要扑到马蹄底下去。他们这是互相串通好的。”
似乎被对方的这种温和鼓励了:
约纳回过头去瞧着乘客,努动他的嘴唇……
仍然是内心情感外化的动作。
“哦!……他是害什么病死的?”
军人再一次有所回应。于是约纳非常积极要去倾诉了,注意他每一次身体语言的不同:
约纳掉转整个身子朝着乘客说……
这样做其实很危险,车夫都没看路,于是马上就有路人开口斥骂。但军人没发火。就像我们今天遇到个话多的滴滴司机一样,他“闭上眼睛”,自始至终他没直接冲约纳发过脾气,车夫也因此“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种稳重的优雅姿势挥动他的鞭子”。这是约纳对这种微小善意的报答,他想证明自己是配得上为对方服务的。
接下来是第二批对象:三个年轻人。为什么作者要花四五行去写他们“长久的吵骂”这一看似无关紧要的内容?
他们总算做出了决定:应该让驼子站着,因为他最矮。
这吵骂是为了解决“该哪两个坐着,哪一个站着”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们其实并不真的赶时间;这三个年轻人不仅处于同一阶层,而且在经济状况、家世背景方面也都不相上下,因此最后只能靠高矮胖瘦这种大自然物竞天择标准来选择,最矮的驼子就成了弱势方。也因此,他和约纳的言语“互动”也是这群人中最多的,一开始,他只是言语喝骂车夫,并没实际殴打行动:
“喂,你少废话,赶车!……要给你一个脖儿拐吗?……”
坐着的两人一路斗嘴:
“要说这是实情,那么,虱子能咳嗽也是实情了。”
“嘻嘻!”约纳笑道,“这些老爷真快活!”
注意,站着的驼子没有介入坐着的同伴这番对话,听到约纳的议论:
“呸,见你的鬼!……”驼子愤慨地说……
那么,驼子愤慨什么呢?自己因为天生个矮被迫站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同伴那句并不特意针对他的“虱子能咳嗽”恐怕也刺痛了他。
驼子骂个不停,……直骂得透不过气来,连连咳嗽。
约纳瞅准空,插入倾诉:“我的……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大家都要死的……”驼子咳了一阵,擦擦嘴唇,叹口气说,“得了,你赶车吧,……照这样的走法我再也受不住了!……”
一个在风雪里站着的、看起来身体比较虚弱、一直咳嗽(很可能未来死于肺结核)的人显然是会不耐烦车夫的磨磨蹭蹭,于是同伴鼓动:
“那你就稍微鼓励他一下……给他一个脖儿拐!”
在驼子真正行动前,契诃夫写了好长一段话:
“老不死的,你听见没有?真的,我要揍你的脖子了!……跟你们这班人讲客气,那还不如索性走路的好!……你听见没有,老龙?(编注:原文是“高雷内奇龙”,俄国神话中的一条怪龙。在此用做骂人的话。)莫非你根本就不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没有这段话,驼子直接行动,变为“约纳与其说是感到,不如说是听到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响”,会有什么不同呢?
约纳渴望的是单方面输出痛苦,被他人听见,驼子又何尝不是?他先出声警告“要揍”,接下来的两处省略号,是他的等待,他在等车夫以一种比他更卑微的姿态说几句软话讨好他,安抚他被同伴排除在外的羞怒,让他得到心理平衡。(如果约纳这么做了,那脖儿拐他是打不下去的。)“你听见没有”再次说明,沉浸在自己黑暗世界里的约纳对他保持了沉默。(驼子下意识里想得到回应的努力也同样落空。)愤怒的驼子打算揍车夫了。注意,这段话一开始是“我”,真正行动前,驼子说的是“我们”。他不想在同伴面前丢了不受车夫重视的面子,潜意识里他又有点下不去手,所以借了“我们”来壮胆。
感到——听到。对于约纳而言,他肯定是麻木的,和心上的痛苦相比,这点身体上的疼痛他是感受不到的。但驼子也没太用力,不是那种特别狠的一巴掌下去(那样也很容易出车祸,不符合乘客的安全心理)。
“嘻嘻……”他笑道,“这些快活的老爷……愿上帝保佑你们!”
这是约纳挨打后的反应。他一点都不为此感到羞辱,有回应比没回应好,有身体接触(哪怕是挨打也是一种连接)好过拒人千里之外的闭目养神。这下,坐着的那两个煽动打他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开始主动搭话:
“赶车的,你有老婆吗?”高个子问。
“……我的老婆现在成了烂泥地啰……哈哈哈!……在坟墓里!……现在我的儿子也死了,可我还活着……”
契诃夫用两行字讲述了约纳丧妻丧子的孤寡现状。一种极其简洁和单纯的速写方式,非常粗线条,不展开,不深入。因为这是一个车夫的语言,肯定不能特别文学化或者知识分子化,尤其是在一个对话场景里,主人公心事沉重,也不可能讲得流畅连贯。原文这段,作者一共使用了七个省略号,将其一生的苦痛处理得被压垮般断断续续。
约纳回转身,想讲一讲他儿子是怎样死的,可是这时候驼子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声明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
这时真正轻松、如释重负的,是驼子。
那之后,约纳试图向扫院子的仆人倾诉时,叙事速度开始加快。短篇中不同场景的叙事节奏要有快慢变化。由于同阶层,“老爷”变成“老哥”,但雪橇影响别人工作,不得不离开。原本被动等客人来的车夫决定主动回到大车店,回到他认为跟他最为接近的车夫阶层、同类群体中,去寻找某种慰藉。
“连买燕麦(编注:马的饲料)的钱都还没挣到呢,”他想,“这就是我会这么苦恼的缘故了。一个人要是会料理自己的事……让自己吃得饱饱的,自己的马也吃得饱饱的,那他就会永远心平气和……”
这时如果再直写约纳痛苦,强度就会降低。契诃夫要把那感情压到小说最后,所以这里他用一段心理独白宕开,约纳试图自我转移这苦恼:我苦恼的并不是丧子那件事,而是没能让自己和马吃饱这件事。向一个年轻车夫倾诉后,
那个青年人已经盖好被子,连头蒙上,睡着了。
试过蒙头睡的就知道,会缺氧,很难熬过十分钟,很闷,很热。所以“连头蒙上”与其说为了改善睡眠,不如说是一种表明断绝对话的姿态:你不要跟我废话,我明天还要早起挣钱的,不要干扰我的睡眠。
契诃夫真正讽刺的一笔恰恰是,和约纳同一阶层的仆人也好,年轻车夫也罢,连军人和那三个年轻人敷衍的微薄耐心都没有。真正的穷人生活里,是没有精神上向他人打开空间的戏剧性可能的。所谓的同情、怜悯,真正为生活所迫的人是没有给予他人的心力余裕的。不管有无意识,作者敏感地关注、呈现出了这种真实。
应当讲一讲他的儿子怎样生病,怎样痛苦,临终说过些什么话,怎样死掉……他有个女儿阿尼西娅住在乡下……关于她也得讲一讲……是啊,他现在可以讲的还会少吗?听的人应当惊叫,叹息,掉泪……
“关于她也得讲一讲”,这个女儿也有内容可以跟别人讲,而且还能让听的人“惊叫,叹息,掉泪”,想来境遇是极其悲惨的,不能照顾老父不说,恐怕自顾也是不暇的,合理推测不仅仅是生活穷苦,更可能是像契诃夫其他小说里的某些女人,受到残忍的家庭暴力。作者在这里把四两拨千斤的写作张力用到了极致,这个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并不知道,但那幅苦痛的场景,却是隐隐地绵延开去了。
要是能跟娘们儿谈一谈,那就更好。她们虽然都是蠢货,可是听不上两句就会哭起来。
……
约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就是这样嘛,我的小母马……比方说,你现在有个小驹子,你就是这个小驹子的亲娘……忽然,比方说,这个小驹子下世了……你不是要伤心吗?”
“娘们儿”“蠢货”,都是暗含轻蔑的称呼。此前我们不知道这是一匹母马,我们只知道它是一匹小马、一匹瘦马。但即便在约纳这样一个底层穷苦人内心序列里,女性的地位还是更低的。他现在需要同理心了,结果是向那软弱的、他最看不起的那一个阶层索取温情。所以这里,契诃夫给了他一匹小母马,而不是一匹小公马。
整个这一部分的心理活动、自言自语,用词不复杂,用句不意识流。因为这个人物所想所说不能是作者本人的,必须是约纳的。
最后结尾这句,“约纳讲得入了迷,就把他心里的话统统对它讲了……”
这句显然是处败笔,急于结尾。
伍尔夫看了契诃夫小说后总结:人物关系尤其到了结尾,经常会产生一对奇特的关系。对应到这篇,是主人与母马之间,产生了倾诉与被倾诉的关系。伍尔夫认为这种奇特的关系会产生半是荒唐、半是疼痛的情感。
总体而言,这个短篇并没有达到很高的审美层次,但我想让大家看到的是,同样一个父亲丧子主题,不同的作家有哪些不同的处理方式、不同的追求向度。
接下来我们对读沈从文的《生》。白先勇曾说:“如果要我选三篇‘五四’以来三十年间最杰出的短篇小说,我一定会选沈从文一篇,大概会选他那篇震撼人心的《生》。”夏志清在其《中国现代小说史》中也称赞《生》足以体现沈从文的创作水准。但我却有些不同看法。
《生》的开头交代出时间地点氛围,主人公并未在第一时间出场。
北京城什刹海前海南头,煤灰土新垫就一片场坪,白日照着,有一圈没事可做的闲人,皆为一件小小热闹粘合在那里。
什么小小热闹呢?放送小飞机。在这么短的篇幅里,关于这小飞机就写了足有五节,这热闹和后面老头子玩出的热闹有什么区别吗?在看热闹的闲人眼中,这些并无二致,纯属消磨时间,没有前因后果。但对主人公而言,自家这热闹不光求一生计,更是生死相搏。从我个人阅读感受而言,小飞机这部分压在开头,还是太冗长了,完全可以删掉一大节。
接下来,通过场坪中剩下的空莲蓬,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夏天。老头子是玩傀儡的,一黑一白两个。
来了一个人,……作成北京城大学生特有的丑样子,在脸上,也正同样有一派老去民族特有的憔悴颜色。(政治色彩有些浓了)
在还没看到结尾的时候,如果顺着叙述看下来,会发现老头子跟傀儡王九对话时用的都是正向词,
“好汉子!”“王九,好小子,你真能干。”……
沈从文一点一点放着钩子:
“你小心别让赵四小子扔倒。……看你摔赵四这小子……”
产生了一定的悬念,
众人嘻嘻的笑着,从衣角里,老头子依稀看得出场面上一圈观众的腿脚,他便替王九用真脚绊倒了赵四的假脚……
……
只装作赵四力不能支,即刻又成一堆坍在地下了。
……
自然的,王九又把赵四战胜了。
我们会发现,不管是老头以父亲的方式对话也好,还是这傀儡戏的演法也好,所有“真”的部分都是在王九这边的。“王九胜赵四”,小说里一共出现了三次。结尾两节:
他不让人知道他死去了的儿子就是王九,儿子的死,乃是由于同赵四相拼,也不说明。……上风皆由赵四占去,但每次最后的胜利,总仍然归那王九。
王九死了十年,老头子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赵四也有了十年,那个真的赵四,则五年前在保定府早就害黄疸病死掉了。
这个主人公父亲,其实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放个挨打的沙袋假人,唤它赵四好了,那他为什么要选择傀儡这种形式呢?
学生:他要让儿子王九和死敌赵四在一起,要让王九动起来、活过来。
学生:王九是跟赵四打架而死,他要重新改写儿子人生。
学生:儿子死后,父亲自己的人生其实也就像傀儡一样。
确实,傀儡是这个父亲生而为人唯一可以操控的,他可以作为一个更强者去操控那两个傀儡人的命运。这种精神胜利法,倒是刻画出了一个压抑隐忍的中国底层传统父亲形象。小说标题为《生》,恰是反语,里面的人物,王九、赵四、老头子,乃至看热闹闲人比如“正在打量投水似的神气”的大学生,都是没有肉体或精神上生气的,都是活死人,都是行尸走肉。
我们写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所关心体贴, 。如此心怀恨意的一生,把人物局限在这种恨意里,不给任何出口,其实就是作者把戾气局限在了自己的文字里面。越好的技术,也就越封锁、强化了这种恨意。我不认为这是文学、人的文学,要做的事情。
最后我们来看看纳博科夫这篇《圣诞节》。
故事发生在圣诞节前两个晚上。圣诞节,庆祝耶稣诞生的节日。小说写的是父亲面对儿子的死,标题却是庆祝神的儿子的生。
斯列普佐夫踏着渐渐变暗的雪从村里返回自家庄园,到了后在屋里一角坐下,坐在一把从来没人坐过的绒布椅子上。(斯列普佐夫的第三人称视角)
儿子的葬礼刚刚结束,父亲被巨大的悲痛整个砸懵,那时人是麻木的,还没有感受到死别的切肤之痛,所以表现出父亲求死疼痛之心的,是在后面圣诞夜那一晚。这第一晚,他选择的是不去惊动、唤起记忆。“从来没人坐过”,其实是指儿子从没坐过,因此记忆的画面为零。下文可知,“房子的这一侧和正房之间由一条回廊连接”,这一晚,父亲离儿子活着时住的房间远远的。
……葬礼结束后,你悲痛得摇摇晃晃,……这时有人体贴亲切地安慰你,……一位你从没有过多注意过的乡下邻居,也不知姓甚名谁,……没有生命的事物也可以说是同样的情形。……任何一间里,哪怕是最舒适的或小得极其可笑的房间里,都会有冷僻的角落。(第二人称抚慰性视角)
纳博科夫为什么要使用一大段娓娓道来的描述去比喻这无人问津的房间冷僻一角呢?还记得第四节,他第一次读到儿子的日记吗?
“今天热得出奇。……故意骑到她家别墅附近,去了两次,却没见到她……”
斯列普佐夫抬起头,仿佛吞下了一大块灼热的东西。儿子这是在写谁呢?
“又像往常那样骑自行车,”他继续往下看,“我们几乎四目相对。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真是不可思议,”斯列普佐夫低声说道,“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
“……这意味着秋天到了。傍晚下雨。她可能已经走了,……我觉得特别悲伤……”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呀……”斯列普佐夫一手搓着前额,竭力回忆。
认为自己深爱儿子的父亲根本不知道儿子注意到并暗恋上,旁边别墅里搬来的度夏的小姑娘。从夏天到秋天,儿子的心情起伏,儿子在跟乡下哪些邻居做朋友,他概不知晓。他真的关心儿子吗?儿子要钱买茧,他大方掏钱,但“一位你从没有过多注意过的乡下邻居”却承载了儿子的爱和悲伤……结尾处他决定自杀,也是因为无法承受这种后悔、这种失去。这样一个也许长久以来都忽略了家人感受的父亲,作者又是怎样给他生路的呢?
在这个不到五千字的短篇里,作者七次提到了夏天。父亲对儿子捕蝶、穿着凉鞋跑来跑去的美好记忆,儿子对那个女孩的想象,都是在夏天发生的。
主人缩在屋角的绒布椅上,就像坐在医生的候诊室里一样。(既可能是第三人称全知视角,也可能是仆人视角。)
屋子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地动,刚擦黑的天色一片幽蓝,透过窗玻璃上羽毛状的晶莹霜花闪了进来。贴身仆人叫伊万……(纳博科夫处理视角转换堪称丝滑,这一句又是从主人斯列普佐夫视角看过去。怎么屋门开了,窗玻璃晃动了,有谁进来了……)
魁梧健壮,不爱说话,新近剃了八字胡,现在的模样很像他故去的父亲,也就是庄园上的老管家。他端进来一盏油灯,修剪了灯芯,显得亮亮堂堂。他把油灯放在一张小桌上,不声不响地罩上粉红色的丝灯伞。突然间一面斜挂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照在灯光中的一只耳朵和剪得很短的灰白头发。
算是比较详细的外貌描写了。我们发现不知道主人斯列普佐夫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死去的儿子长什么样,但是我们知道伊万长什么样。一个如此悲伤的人,一个想远离所有记忆的父亲,他避免回到内心与自己相处,于是把视线投向了外部世界。因此他看见了仆人,不仅看见他的外表,还看见他所有动作。他从这个儿子身上看见了其管家父亲。他的儿子没了,他又要从谁那里认出他自己呢?纳博科夫处理这些看似不太合理的、没有一味沉浸在自己悲伤里的细节,非常有层次感,绝不是信手写来。如果说,上面看见的那些还有些下意识反应,那么接下来,他对自己做了另一件事:
斯列普佐夫抬起搁在膝上的一只手,缓缓地仔细观瞧。一滴烛油滴在两根手指之间,已经凝固在指间的薄褶上。
我应该完全沉浸在丧子的悲伤里,我怎么还能看到那么些东西呢?我能看到我这只手吗?他确实看见了。但他没有感受到。之前看《五十度灰》里的滴蜡描写,我当时就想,这蜡会不会把皮肤烧伤呢?于是我就查了一下,科普文章告诉我,这种用途的蜡烛不是普通用来照明的蜡烛,而是一种低温蜡烛,实际温度50℃,滴到皮肤上的温度差不多45℃左右,跟大部分日本温泉的温度一样。一种科学的解释是温度在45℃到50℃之间,能够刺激大脑里的内啡肽产生愉悦感。
这里的蜡烛是照明用途,温度在70℃左右,是会灼伤皮肤的。所以这里是非常重要的细节,他看到烛油滴下,但没有感觉到疼痛。他是麻木的。所以他既看见自己,又没看见自己。
他把手指叉开,那片小小的白色鳞片便裂开了。
第一节的这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是鳞片?对应了什么?小说结尾倒数第二段的第一句话,
就在此刻,只听见突如其来啪的一声响——一声细细的轻响,像是绷紧的皮筋突然断裂。
如果说,这里绷在两根手指之间的烛油像一个白色的茧,那么他的叉开,他让这个茧裂开的时候,裂出的是自己死的心意;那么结尾处蛇头蛾破茧而出,则是生的心意。看纳博科夫的三种文学讲稿即知,他的鉴赏往往从细节切入,他曾经说过:在高雅的艺术和纯科学中,细节就是一切。课堂上,他会对学生说:“拥抱全部细节吧!那些不平凡的细节!”他不以短篇取胜,这篇更是二十六岁写就,算是早期练习之作,已经非常注意细节的咬合。
“一夜都是些荒唐的碎梦,与他的痛苦全不相干。”(就像神的节日仍是要过的,天地时序乃至梦境,都不会为一个孩子的死有所改变。)
“他奇怪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皑皑白雪,还能觉出冷气刺得门牙疼。他甚至注意到银装素裹的一丛灌木宛如一座喷泉,还注意到一个小雪堆的斜坡上一只狗留下了一溜藏红花色的印迹,划破了小雪堆的硬壳。”(从感觉到视觉。痛已经开始变化了,他能觉察出自我了。)
“他发癔病时不停地念叨学校,念叨他的自行车,念叨一种东方大蛾子。”(因为不惮回忆了,他想起孩子临终前说到的东西:自行车,是儿子日记里出现过两次,去看暗恋女孩的交通工具。这里就埋下了他会将儿子东西收进匣子、带去自己房间的伏笔,这样儿子念叨过的那只蛾在最后结尾才会破茧新生。)
这一节出现了小说中很重要的一个意象:教堂。(另一个意象自然是茧,茧既对应自缚,也对应自由。)
在林间银色的淡雾之外,高悬在森森树木上方的太阳迎来了教堂十字尖顶平静的光辉。
小说名为《圣诞节》,自然是要出现教堂的。注意,纳博科夫写的是太阳迎来十字尖顶的光辉。这是一个很主观的描述。一般写作,按照现实逻辑,不是应该写成:“教堂十字尖顶迎来了高悬在森森树木上方的太阳平静的光辉”吗?固然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在纳博科夫这里,神之光是高于自然之物的。看到这一句我们就能知道,作者会让上帝给予奇迹,会让这痛不欲生的父亲最终获得神启,有力量活下去。
教堂是一直存在的,但这时的斯列普佐夫没有意识到上帝的存在,于是第三节开始,他去了教堂附近的家族墓地,死亡象征之地。这一段对感受的描写堪称精准:
他在墓前坐了一个钟头,把一只戴着羊毛手套的手沉甸甸地搁在铁制的墓栏上,只觉得墓栏隔着羊毛发烫。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会发热,这是一种生理现象,主要是人体为了维持正常体温而进行的一种自我保护。七岁就在一个月里熟悉了二十余种蝴蝶的普通类型,八岁就开始研读包括《欧洲鳞翅目大全》在内大部头的纳博科夫,首先有科学家的冷静,其次才是小说家的飞翔。
“黄昏时分,一阵强烈的悲痛袭来,他吩咐打开正屋门。”(第二晚了。他必须直面,没办法再逃避悲痛了。)
“门带着一声沉重的哭泣打开了……”(这句挺做作的,其实就是嘎吱一声嘛。)
罩了白布套的家具显得如此陌生。天花板下本来是一盏叮当作响的枝形吊灯,现在套着一个不声不响的口袋。……方框上挂着布帘,罩着几幅油画。
这里只是夏天来住的度假别墅,因此家具、吊灯、油画都罩了白布套。这也是死亡的气息。套在白布套里的,裹在裹尸布里的。
“他坐在没摆任何东西的书桌前,……全身不声不响地狂抖起来,先是将嘴唇紧贴在落满灰尘的冰冷桌面上,随后又将泪水浸湿的脸颊贴上去,两手紧紧抓着书桌靠里边的两个角。”(《苦恼》里的约纳笑嘻嘻,《生》里的老头子一个劲微笑,只有这里的父亲,哭了出来。)桌子没有蒙布套,必然是落灰的。这灰尘之后又出现了两次,每一次细节都是扣准的,第四节:
斯列普佐夫冻得全身僵硬,腋下夹着一只木匣,两眼通红,一边脸颊上还留着书桌桌面上印下的斑斑灰尘。
……
他抽出手帕擦擦眼睛,擦擦胡子,擦擦脸颊。手帕上留下道道污痕。
狂抖,紧紧抓着书桌,是要固定住自己,别让自己滑下地去。“不声不响”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它让我想起《黑暗的荣耀》第二季中的一个场景,年轻的医生质问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杀掉自己的医生父亲,凶手说,我都那么痛苦了,那医生在给我做手术之前,居然还想到要关照那个儿子不要吃方便面。所以我要把那医生杀了,我要看看那个爱吃方便面的儿子看到他父亲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导演在处理这一情感必然大爆发的场面时,采用了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法。医生从狱中出来,坐进自己车里哭。一个远景的长镜头,非常安静。那是一个非常沉默的时刻。我们看到那个车里的小小的人,在封闭空间里一下下砸方向盘,但是我们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刚想记录下来,心里暗自表扬,到底是Netflix出品,不会那么煽情,镜头怼上去拍他嚎啕大哭的脸,结果后一个镜头还是回到了车里拍他大哭……但是导演至少知道要拉开,要让观众远远看到那沉默,接着才让观众听到哭喊和愤怒悲伤的声音,这已经算是一种进步。)
异域的大蛹茧就是这时被父亲发现的。
后来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拉开立柜的抽屉,边拉边哭,身子越弯越低。每个抽屉上都盖着一块玻璃……
一般写作者不太会写“身子越弯越低”那六个字,会直接描述每个抽屉拉开,里面有什么。立柜如果从上拉到下,身子自然越弯越低,同时那些对儿子的回忆也是一层层压着父亲,越来越重,把他越压越低,难以负荷。
第四节,仆人伊万告诉他,明天是圣诞节,今晚是圣诞夜。
第五节,对那棵圣诞树,
“不要它,拿走。”斯列普佐夫皱皱眉说道……
……
“请拿走。”斯列普佐夫又说一遍……(一个“请”字,显示出有修养的形象)
小说里没有出现过一次母亲,也就是说,只是单纯的父子关系。父亲阅读儿子日记时才发现,他没有注意过自己儿子的心事。
“我却要死了。当然了,就这么简单。就在今夜……”
……
“……死去。”斯列普佐夫轻轻说道,像说完好长一句话似的。
他决定自杀。基督教对自杀行为是谴责的,基督教徒相信死后生命还在继续,自杀被视为违反上帝的旨意和对生命的不尊重,这与基督教的教义和价值观相悖。父亲要结束心灵的痛苦。
“感到尘世的生活摆在他眼前,无遮无盖,一览无余——因充满悲伤显得可怕,因毫无意义令人心灰意冷,到头来毫无结果,不可能出现奇迹……
就在此刻,只听见突如其来啪的一声响——一声细细的轻响,像是绷紧的皮筋突然断裂。”(沉静一团的悲伤被打断,父亲整个紧绷的神经突然之间放松下来。)接下来一整段描写是他看到的完整的生命出生的过程。
“一个皱皱巴巴的黑东西,有小老鼠那么大……”(生命是很强硬的,就像这个大蛾子的破茧。我们也知道,婴儿刚出生的时候也是皱皱巴巴不太好看的。)
“它是从那个蝶蛹里破茧而出的,原因是一个悲痛欲绝的人把一个铁皮盒子带到了他的暖和房间……”(这个奇迹并不是上帝给予的,而是他给予的。因为儿子去世前念兹在兹,产生了回响,是温暖,唤醒了这个小生命。)
为什么作者会觉得这能让主人公感到生的希望?蛾子的成长就和那孩子的成长是一样的:
“眼看着就长成了上帝为它们设定的尺寸。”(上帝在小说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尺寸是上帝设定好的,死和生都可能是上帝设定好的。)
“一只硕大的蛇头蛾”,大家搜过图片吗?似乎只有在我们国家,它是保护动物,但是它的外表极其恐怖,翅膀上的图案是两只头的蛇的样子,褐色,非常巨大,是蛾子,不是蝴蝶。
只见它几乎像人一般陶醉在温柔的幸福中,然后猛一使劲,展翅而去了。
要是按现实逻辑,这蛾子大概率会因为趋光性,始终绕着油灯在屋里盘旋。这可是一间供暖充足的房间,也没有打开百叶窗的细节。所以蛾子展翅而去,去了哪里呢?这个描述本身很梦幻,也就是说,所有开篇之重,都是为了这最后一节里最后三行字的轻盈。纳博科夫曾经说过:好小说都是好神话。展翅而去,本身就有这种神话性。似乎是这蛾子代替那儿子获得了新生,而这新生又让父亲从心死到心生。
整部小说第四节,倒数第二段,完整的蛾子出生过程有多少行?13行。其实也对应了第三节最后一段,写的是什么呢?儿子如何处理捕获的蝴蝶。10行。整个把活蝴蝶弄成死标本的过程其实很残酷。所以在这个小说内部,其实是有两个叙事流在平行推进的:蝴蝶从生到死被制成标本——孩子从生到死被埋入地下——蛾子从“死”到生展翅而去,圣诞节耶稣生——父亲心死——父亲心生。
哀莫大于心死,这样的父亲能得救,也是他本人造就的奇迹。
再来回顾一下这三个短篇,对主人公,基本都没有肖像描写,有的只是一个轮廓,因为这三篇都着眼在人物整体情绪的表现力上。《苦恼》与《生》,结尾几乎没有改变人物各自命运轨迹:哀伤的继续哀伤,忍耐的继续忍耐。从《生》到《苦恼》,再到《圣诞节》,文本颜色的亮度是正向变化的。
单从技术层面而言,这三篇都算不错。《生》因为人物有着强大的持久的恨意,作者没有替人物找到放下的可能,在我个人欣赏序列里最末。契诃夫则始终关注自己的人物,固然人物与自己,与他人,与外在社会环境会产生冲突,但这个紧张性最终是会被消解的。比如约纳,怎么都找不到人倾诉,他的小母马会眼睛发亮,会向它主人手上呵气,会陪伴他,人物最终得到了自己可以接受的平静。虽然什么都没能得到实质性解决,生活还是那样。尤其,契诃夫把底层穷苦人表现得非常高贵,是有尊严的、体面的人。那样的苦痛之下,约纳没有任何抱怨。他不会像赛珍珠笔下的那些革命者,凭什么你们活得那么好,我就要活得那么惨?我要去革命去抄家,要把你们的钱都变成我的钱,要富人变穷穷人变富。也许是因为受宗教影响?(哪怕并不信教)契诃夫笔下人物愿意接受一切存在的合理性,领受上帝给予的一切,认命。但这种认命又和《活着》里的认命不同。
伊塔洛·卡尔维诺这么写道:“尽管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所宣扬的《圣经》中的伟大启示不断唤起我们的激情与赞赏之情,我们更愿意在谦卑的契诃夫所传递的不可知论中获得力量,它如同一块清晰的镜片,不会向我们隐藏世界上的任何消极性,也不会说服我们,令我们感到自己被战胜。”
在给朋友写信时,契诃夫说:“政治方面、宗教方面、哲学方面的世界观我还没有,我每个月都在更换这一类世界观,因此我不得不只局限于描写我的人物怎样相爱结婚生孩子死掉,以及他们怎样说话。”
他不会将什么世界观、价值观强加给自己笔下人物,但他触及了二十世纪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人的隔绝与孤独。
到了《圣诞节》,希望其实是主人公自己创造的,因为爱。因为这个父亲在儿子病危前一直陪着他,所以听到了孩子所说的一切并且记住。因此这活下去的希望是由内而生的,这样的希望,才能鼓舞人走得更远更有力量。当然,这肯定是文学的美化,但作者让我们愿意相信,人在最为绝望的时候,仍可能会有奇迹发生。
如果我们本着创意写作精神,试着将这三部短篇续写下去,也许会发现,真正能够打开人生可能的,只有《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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