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响下去
元一
一
我朝着河边走。烟灰色的愁云像丛林一样堆叠,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抓到。堤坝给河面缥缈的白雾镀上了边,黄桷树上的野白鹭不知去向。翻过栏杆一切就结束了。
九个月前我被裁员了,接到这个意料之内的通知后我舒了口气。公司近一年已陆陆续续裁了不少人,我年纪大,又是外地人,所以心里早做了准备。人事电话通知我去面谈,五分钟结束,我同意了n+1的赔偿方案,只想赶紧拿钱走人。
给老婆打电话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挺平缓的:“赔偿了八万多,失业的事别跟妈说啊。”我妈跟我们住一起,平时做做饭,偶尔照看一下女儿盼盼。老婆问,你还好吧?这要换成我妈,肯定会说是你活该。
打完电话发觉手心湿了,走在路上脚踏不实地板。我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汗,腻乎乎的真烦啊。深秋的风吹得我直咬牙齿,手却不停出汗。我拨弄着放在腿上的袋子,里面有我的银灰色水杯、无线鼠标、屁股垫、颈部按摩器、半袋花茶和一盆仙人球,仙人球连根带土从盆里跳脱出来,羞耻地垂着掉光了刺的头,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我心疼它,又哭不出来,液体都从手心排出去了。
我跟往常一样,六点半到家,悄悄把东西提进房间。我妈一坐下来就叹口大气,筷子在菜盘子里拨来拨去,也不夹菜,放在嘴里吸了吸,咂巴咂巴嘴,拿筷子又在菜盘子里拨来拨去。老婆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把身子侧到一边,用勺子喂盼盼吃面。
“妈你怎么不吃啊?”我问。
我妈拉下脸来,把筷子架在碗上说,做饭的人哪有胃口吃饭?油烟都吃饱了,我就喝二两酒,晚上好睡觉。她把屁股朝后坐,脚抬起来踏在椅子边缘,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说,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你升职哦?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什么都没说。
吊灯的白光罩在她的头顶,脸看上去像是月光下模糊不清的牌匾。
“以前让你学金融,好去做生意,你要听我的你早发家了。年纪轻轻怕吃苦,你看你那两个舅舅,现在财务自由人也自由,孩子还能送出国培养……”
我没吭声,一个劲儿地把饭赶到嘴里,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老人与海》里的一段话:“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
盼盼看到奶奶在剥花生,也想要,她大声嚷着拿来拿来;看奶奶不给,急得双手拍桌子,尖声叫。老婆让我妈把花生拿到一旁吃,别让盼盼看见。
我妈边抿酒边说:“她看到超市的棒棒糖想要,未必你还能叫人收起来,不让卖啊。”
老婆的嘴唇在发抖,她猛拉盼盼的餐椅到阳台,背对着我妈的位置,把勺子塞进盼盼手里,高声斥责她:“快点自己吃!你要学你奶奶不吃饭只吃花生,花生你能吃吗?呛到气管里有你好受的!”
我妈把椅子往后一踢,起身回房,把门摔得门框都在震,接着听到她在屋里骂,说什么命不好,当牛做马累死累活,阴阳怪气的,还说人家老宋天天跳舞打麻将到处玩,儿子开大公司,每个月给她一万块钱……老婆和盼盼回到餐桌前,盼盼看到妈妈在掉眼泪,朝她脸上呼呼吹气。以前她摔哭了,老婆也是这样朝她呼呼吹气的。阳台溜进来一阵风,把桌子上的花生皮碎屑吹到空中,几秒后像蒜皮一样落下来,落在碗里盘子里。要降温了。回来路上我本来计划着在家休息几天,就说是休年假,现在我又改变了主意。
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去自习室。坐上位置后我把水杯接上水,要看会儿新闻才开始看招聘网站。昨天投了二十份简历,有一个获取了我的电话,但未回复,招销售的倒是很热心。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岗位不多,再加上很多看到我三十六岁的年龄就直接给毙了。这两个月通过了两家面试,一家离家远,一家工资拦腰砍,我都给拒了,想着既然都跳出来了,索性好好找,找个满意的。我刷了一会儿招聘网站,手指自作主张点开了视频,花里胡哨的大笑音效让我很是反感,又拿起书看。字体乱七八糟地浮在我决心要看的书上,跳来晃去,生出残影来,索性放下。前台小妹趁我接水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办个月卡,像我这种找工作的办月卡划算很多。她或许是看我都有白头发了,不像是备考的。我摇摇头说不用了。都说本命年要倒霉,过了今年,明年一定会顺起来,很快就能找着工作的。
我妈说她过年要跟宋阿姨去米易玩,问我要钱。我跟老婆提,看到她的眉头凑在一起,嘴角往下扯。
“给多少?”
“要不还是像以前过年一样,给一万的红包?”我听到我的声音很小。
“以前你有工资有年终奖,今年我们啥都没有,房贷保险费水费电费生活费,盼盼的纸尿裤奶粉衣服,全指着那点赔偿……”老婆叹了口气,拿背对着我。
“你什么都不跟你妈说,到时候她还以为你在辛苦赚钱,以为这个家的钱都是我花光的。你一个月抽烟都要花几百块,手机话费也要一两百,你空了去把那张不用的卡号注销了嘛……”
“晓得了。”
打开厨房门,一股呛鼻的辣子味钻进鼻孔。
“妈,咳咳……晚上吃啥?”我边咳嗽边问。
“吃啥?不吃啥,饿肚子!”
我妈弯着腰在水池前洗菜,露出腰上的棕色膏药。我假装没看见,把刚取出来的钱塞进她的围裙口袋里说,出去和宋阿姨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我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很爱她一样。
我妈斜着眼睛瞪着我说:“开心,我开心得很哦,看嘛,手又被油烫了个泡,天天给你们当老妈子,媳妇还要给脸色看。高伟鹏我跟你说,过了年我就不来了,我要回老屋住,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我妈经常说要回老屋,是因为要照顾我们一家才没有回。盼盼穿着黄色鸭子连体棉服,踏着小脚向我走来。最近她爱和我玩积木,我把积木叠得高高的,她一巴掌全打倒;我再叠,她再打倒。我假装气呼呼地抱起她,脸埋在她鼓起的小肚子上咬来咬去。盼盼咯咯地笑,双手扯住我的耳朵。我吸着她身上让人幸福的气味,摸着她细细软软的短发。
我妈没有去成,说她腰疼,站不得。春节她几乎是躺在床上玩手机度过的。老婆做饭做卫生的时候我就带盼盼玩。年夜饭老婆做了辣炒梭子蟹、夹沙肉、番茄肉圆子汤、蒸鲈鱼、素炒上海青。我妈嫌夹沙肉太腻,肉圆子淀粉加多了。她说:“哎呀,米也有点硬,人老了胃不好,我勉强也能吃几口的。”
“我去趟卫生间。”老婆说。
“你刚刚看到没有,我提下意见,她马上就垮脸,碗摔得多么重。我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过了年我马上就走,免得碍她的眼。”说完她掩着脸回房间去了,过一会儿又叫我进去。
“你媳妇脾气这么差,说两句就这样,你得管管啊。她都不尊重我,能看得起你?以后别傻头傻脑地把钱交给她,自己存着稳当。”
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多苦,说起小时候她如何照顾我,一个人板命一样把我拉扯大。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膝盖,一言不发。
“你媳妇又不用做饭,只管带娃,出去玩就推婴儿车,不用背不用抱;我那时候多苦啊,还要背着你干活儿,哪儿有人来帮我?”她讲了半个多小时,才放了我。
老婆也还没睡,我知道她有一肚子话要说。我假装要拉屎,然后又洗澡,在厕所磨掉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背靠着床头还在等我。她问我找什么,我说不找什么。
我在衣柜里翻找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我的内裤你收哪儿去了?她说,眼睛不需要可以送给别人,你手边就是啊!
“不是这几条红的,新的穿着不舒服。旧的那几条呢?”
“都快破成空裆了你还要穿?我给丢了,你不是本命年嘛,穿红内裤转运的。”她说。
我只好胡乱抓起一条穿上,坐在床尾用毛巾擦头发,老婆用脚踢我的背。
“你说你妈过分不?我弄了一下午的菜,头都转晕了,她歪着身子坐在那里,把我辛辛苦苦做的菜挑来拣去,谁心里会好受?我只是不想跟她在年三十吵,要不然她转身又要告诉老家亲戚了。”
“唔。”我随口应了一句,很明显她还只是开了个头。
“唔?唔是什么意思?我给你妈买过年穿的羽绒服,她问多少钱,嫌我买得贵,嫌太大、颜色太浅。我说那退回去,换个深色小一码的,她又说不退了也能凑合穿。我明白过来了,不管做什么你妈都不满意,在她口中别人永远都对不起她伤害她,她长眼睛天生就是来挑刺的。”
老婆的话像高压水枪冲我滋来,我这个小破桶快承接不住了。
“听我说你妈难受了?我就不难受?不管,憋在肚子里的话我一定要说完才睡得着。我觉得你妈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她跟你亲戚说住在我们这儿不开心不习惯,这里痛那里痛。她既想和儿子住、享受天伦之乐,又想方设法地控制我们,让我们满足她的所有要求,问题是她永远都不满意。”
“我困了。”我说,眼睛盯着那只被我一巴掌钉在墙上的蚊子。
二
地上积着昨夜下的雨水,脸上感觉潮乎乎的。各式各样的绿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河边的柳条抽了嫩芽,树干又老又裂,顶上却是一头柔软。在一片初生中,黄桷树却开始掉叶子了,黄烘烘地铺满地面。穿亮绿色工作服和布鞋的环卫工把叶子扫在一起,往黑色大垃圾袋里塞。她黑黑瘦瘦的,下嘴唇耷拉着,看我站在旁边便咂着嘴说,到了四月份还要掉得厉害些,扫了又掉,掉了又扫。这一天一天构成了她的生活,不过我想和树叶相处,应该比与人相处轻松。
年过完了,我回到流浪大军的行列。自习室小妹又劝我包月,我买了次月卡,到期后索性不去了,每天去图书馆待着,还能省些钱。我戴个鸭舌帽,背个背包,假装是学生。过安检的时候我觉得后背很凉,好像X光能扫出我失业的秘密。图书馆里人很多,毕竟不花钱。我环顾四周,看有多少人跟我年纪相仿没工作的。那个短头发穿针织衫的女人应该是;那男的也是,他发际线都快到脑袋顶了。我感觉放松了些,开始刷招聘网站,大都是已读不回,或者被标记为不合适,有些甚至一直显示未读,好像是上来发了个招聘信息人就挂掉了。刷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摔在桌子上。狗屁工作,谁爱找找去,我是不找了。我拉了本书垫着睡觉,把头转来转去,眼睛始终睁着,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看别人都在写字看书敲电脑,我又挣扎起来,继续投简历。
在图书馆坐累了我就去麦当劳,点一个五折的下午茶套餐当午饭。那几个中年男人也在,都带着背包和水杯,点个小吃饮料啥的,低头刷手机或者看书,躲避彼此的目光。我玩了一下午王者荣耀,手机烫得厉害,背包的时候带子扫到了邻桌的纸杯,崩溃的可乐碎了一地。可乐原本是好东西,现在却成了需要清除的污渍。我跟这位戴眼镜留络腮胡的男人道歉,说再给他买一杯。他嘴巴紧抿着,眼睛盯着此刻空无一物的桌面摇头,也不与我对视,捡起空杯子放在面前,维持着微薄的体面。变天了,外面哗哗哗下着雨,雨幕把天和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在哪里。
狗屁的金三银四,到底是谁在说找工作要抓住金三银四?三月快过完了,基本上都是面试后没下文。面第二家的时候,我提前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好让自己谈起来有把握一点,结果两分钟就结束了。面试官说你这个年龄确实没办法……没办法叫我穿大半个城市过来?疯了吧!不太往来的前同事赵华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机会。那天十几个人等着面试,都是些年轻人,有个人身体一直抖,嘴里念念有词的。等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我了,那经理斜靠在椅子上摆谱,耷拉着脑袋,先让自我介绍,把简历翻来揉去,问些简历上有答案的问题。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没上班,我差点气笑了,有合适的谁不想上班?我耐着性子说想找一个与自己职业规划契合的公司。他说,如果不是朋友介绍,你这个年龄的简历我是看都不看的,三十四岁以上的我都不看。接着他问我身上哪些特质适合这个岗位。我预感到没戏,破罐子破摔地乱说了一堆,结果那位经理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坐直了身体,把手肘放在桌子上向我这边靠,面试结束了还与我握手。
经理对我说他很看好我,因为公司领导倾向于找一个有行业经验的,让我回去等消息。我觉得机会很大,在电话里告诉了老婆。这几天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一直忍不住看手机。挨到第五天我去问,人家说领导最后拍板选了个年轻的。也是,年轻人可以压工资,听话身体好能加班,看来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想,那些卡年龄的一定不会老。
短暂的轻松过后,曾经厌恶的苦差变成了得不到的香饽饽。我开始后悔年前拒绝那两个offer了,远点就远点,工资低点就低点。我去招聘会,跟一大群愣头青挤来挤去,那些来招聘的人眼睛转来转去,像是要在我们中间挑一匹干活多吃草少的马,而我是一匹快老掉牙的马;虽然我在路上跑了十来年,认识路又有经验,能独立思考,但经验和思想卖不了个好价钱,我是一匹吃草太少会活不下去的老马。
我摸出烟来抽,一个男的过来借火,他的头发茂密,腹部平坦,眼睛里像是装了毛玻璃。他朝那边努努下巴说,我觉得这些人不像是来招人的,他们做做样子,来打广告宣传公司的。我瞟了他一眼,把烟头踩灭,在招聘会的门口吐了口唾沫。
晚上我不想睡,玩手机玩到凌晨一两点,只要不睡就不会醒来。天一亮,关于现实的警报就拉响了。还没有找到工作,失业快半年了,想到这里我就没胃口,手发抖,好像自己犯了法。不吃也没关系,反正食物放在嘴里只觉得难吃,像是有只手掐住了喉咙一样咽不下去。只有周末会让我稍微放松一点点,这意味着我可以暂时不投简历,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小区游荡,挺着胸膛迎接别人的目光。
我妈和老婆闹得更僵了,她说她要回老家,让我给买车票,我立马下了单,送她去车站。我说你也趁机玩一玩。这次是真回去了,我暗自松了口气。没多久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说屋子里有老鼠,吵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还说网络不好,看视频一直卡。
“住不惯就回来,你的房间一直留着呢。”我违心地说,隐隐担心她会顺着台阶下。
“女主人都不欢迎我!花那么多钱养你,供你去大城市读书,最后还不是剩我一个孤寡老人?你对我不及我对你的十分之一。”我妈自己要走的,所以拉不下脸来,“要我回去,除非她孙欣欣来求我!”
这事儿就这么拖着。
老婆明显不像之前那样沉得住气了,一阵子表现出理解我、不想催我,一阵子又忍不住要问,怎么样?我看得出她想表现得轻松点。我说,不怎么样。我不想回答的,但不得不这么做。关于那些碰壁的细节,我是一个字都不想说。老婆说,你慢慢把烟戒了吧,别人都能戒,为什么你不能?语气有点嗔怒的意味。我带了两罐啤酒溜去顶楼,趴着围墙看底下,想象掉下去摔成烂泥的样子。两公里外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在浓郁的夜色里独自失语。楼下停车场每驶入一辆车,就会响起一声“欢迎回家”。街道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走,像是河里的落叶,浪一来,你就得跟着去某个地方了。我网购了一条说是能转运的黄水晶手机挂链;刷到一篇说下周就能心想事成的帖子,我给点赞转发了。
四月里我面试了三家公司。第二家是做招商运营工作,大小周,试用期四千,转正后五千五加提成,让我尽快入职。第三家是做医疗器械的,招营销经理,人事和我聊得很愉快,还让分公司总经理面我,走之前特意加了我微信。
“总经理对你很满意,面试通过了,最快多久能入职?”人事问我。我说下周一可以。这家综合下来,薪资上班地点和工作时间都挺好的,我就把第二家给拒了。
我跟老婆说起白天的面试。“八九不离十,等着那边给我发offer了,另外,我打算把烟戒了。”老婆听了也和我一样高兴,我接受到她发出的想亲热的信号。黑暗里老婆用力抱我,抓我背和胳膊,好像要把我捏碎,融进她的身体去,我明白她的内心也有卸去重负的轻松感。心情平静下来后饭就能多吃点,我和老婆趁着太阳好,推着盼盼去逛一条网红街。眼花缭乱的小吃摊位占了大半个广场,我们却不知道吃点什么好,最后空着肚皮回来。
八九就是八九,不是十。等了两天没消息,我翻几十遍邮箱,确认没有offer邮件,忍了又忍,去问那个人事,没有回复。马上到周末了,还是再等等吧。挨到周一还是没有收到邮件,这次人事回我了:“我在开会,中午给你回消息。”我预感不妙,心像是被一根头发丝吊着。守到晚上她也没回我消息,这一夜自然是不好睡的,好像身子底下睡的不是弹簧床垫,而是一层薄冰,轻轻一动就能听到咔嚓的断裂声。熬到早上十点我又去问她。
“那个职位关闭招聘了,是其他部门空降过来的。不好意思啊,太忙了忘了跟你说,真可惜啊。”她说。
“可惜个毛线可惜!”我回复道,把她删掉了。这些做人事的最擅长把人的心高高吊起,老子白天夜里捧着手机,坐立难安地等你消息,你他妈的说忘了。到嘴的鱼被别人抢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像是从屋檐上摔了下来,没有一点力气。
孙欣欣问,又不行吗?她的脸上写着失望焦急不满等词语。我不想说话,只觉得喘不上气,心中升起一团火,又迅速自灭掉。
“工资低一点的也投吧。简历呢?要不我给你看看,看哪里还有能改的,别老老实实什么都写,该美化就美化。”
我知道她对我的厌恶已经累积到嗓子眼了。
“工资几千的我早在投了。我真的是倒霉透顶,要不没人问,要不一下来两个,刚把这个拒了,那个又飞了。两百多天投了快一千次简历,稍微有点希望的行业我都在投,满屏的已读不回或被标记为不合适你见过吗?张口闭口就说我的年龄不符合要求。投了无数简历被拒,你打起精神来继续投,发现还是那几个拒过你的公司,你怎么想?要不就是让你去打电话卖保险卖课程,让人办贷款,卖这样卖那样。”我想说这些,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叹着气。
“那你想不想试试销售,或者自己搞点什么副业?除了投简历,总还有其他事情能做吧?”
我感觉心被她狠狠地踩了几脚,不满全溢了出来,我的苦我的难她一丁点都不知道。
“问题是我不想做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整天在外面玩啊?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你说的哦,那我也找,如果我先找到,你就在家带娃。现在夫妻双双把家还,光节流又没有源。你来试试家里的工作,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十八般武艺样样得会。要会时间管理,会营养搭配会煮饭,要学儿童行为发展、儿童心理学和医学知识,还得带孩子出去社交,孩子睡了要洗衣服打扫卫生……要找会这么多的保姆不得花六千八千的啊。”
“你自己天天讲什么科学育儿,谁逼你学这些了?”我知道一提到养育,孙欣欣的神经又要敏感了,但话已经落下了。
“你想说我自找的呗,现在连养猪都要讲科学的,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妈妈该做,只是因为我想做……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烟戒掉了吗?”孙欣欣叉着一只手看我。
“戒掉了!”我几乎是理直气壮地吼起来,我扯谎了,因为我不想比孙欣欣矮一截。
三
晚上廖辉给我发消息,让我出去喝酒。我不想去,说要陪娃睡觉。十点半他发消息说,就在你家楼下烧烤摊等你,孩子睡了下来喝两杯吧。我只好去了。廖辉是我大学同学,以前关系不错,毕业后就见得少了。他头发变短了,脸比以前圆了,但不是那种白胖的皮肤,像是跑了气的蔫巴气球。他站起来搭过我的肩膀说,伟鹏,哈哈哈,我们多久没见了?坐这里。他笑起来眼袋很肿,发灰,眼睛里有难掩的疲乏。
廖辉递上碗筷和杯子,往我杯子里倒酒,我说你最近生活挺滋润啊,长胖了。他说嘴馋吃多了点,又叫了六瓶啤酒来。我们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仰头全倒进嘴里,我也跟着干了。他上下摸着胸脯说,真好啊,这家烧烤味道还不错,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出去聚餐吃烧烤,喝到两点多,宿舍都关门了,在网吧熬了一晚上,你记得吧?
我说,忘不了,那次强子手机没电了,没接着女朋友电话,第二天跟他闹分手了,强子跑人宿舍楼下跪着求原谅呢。
廖辉看了看四周,把身体往前凑,天生的八卦欲在拱火,我也凑了过去。他说:“我听班长说的,他叫我别告诉别人,你可别跟其他同学说啊。强子坐牢了,听说还是为了感情,为了些捕风捉影的事,把他女人的牌友给打残啦,班长的爸爸亲手抓的他……班长说他去看过强子一次,强子跟乌龟一样缩着脖子,一直问他女人咋样,让班长关照他女人。班长那魅力,不给人姑娘关照到床上去呀。”他的眉毛像是要起飞了。
我摇摇头,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隔壁桌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又是吼叫又是拍手的,声音大得路人都频频回头。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廖辉说:“你呢,你最近咋样?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这是外肥中干啊……”
他的眉毛掉到原处,脸一下凝滞起来,像冻土一样。我暗自咬了咬舌头。他垂着头,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是我爸,突发脑梗,已经一个半月了。手术也做了,ICU都住了二十几天,现在还在昏迷,跟他讲话又会动动眼皮握握手。以前一直在农村,只有新农合,已经花了三十多万了……”
我眯着眼睛吸烟,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的脸像干枣一样红又皱:“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呢,又没有其他办法了……咳咳,伟鹏啊,不知道你……你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没有的话三万也行。现在住个院都得预交,还没花完就又让充钱,我这……唉,我真是不好意思。”
我吞了吞口水,说话变得小心起来。
“阿辉,我这样说你可能认为我是在扯谎,找个理由不想借给你,我……我已经失业整整七个月了,从去年十月开始。我们这个年纪太尴尬了,好多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有些公司甚至标三十二岁以下;连考公务员的资格也没有,我划给你看啊,这都是最近被拒的,不回的……”
“我还信不过你吗?”廖辉满不在乎地朝空气挥挥手,好像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赶走,“兄弟知道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没事儿,我再找找别人。没事儿啊,我能想到办法,你别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最后那句几乎是耳语了。
我们两个都没话说了,像约定好了似的,也不吃菜,就闷着头喝酒。
那几个男人没划拳了,逮着穿白T恤的敬酒。白T恤来者不拒,喝着喝着趴倒在桌子上了。
廖辉准备再喊酒,我叫住了他:“不喝了不喝了,肚子撑得很,你也早点回去,是不是还要回医院呢?”
“是,等下还要回去,要用棉签沾水给他擦嘴唇,翻身按摩擦身体,换纸尿裤……对不起啊伟鹏,恶心到你了吧?”
廖辉的声音走了调:“我辞了工作自己在照顾,这么多天我没睡一个整夜觉。我爸动手术切头骨那天,我一直在外面哭,手合十求老天保佑,求我们廖家的祖宗保佑,求我妈保佑,晚些再团聚。虽然每次回家都是冷脸冷灶,但他毕竟是我爸。可现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他断气就好了。我以前从来不找人借钱的,怎么办?还是得医啊。前天我给我爸换纸尿裤,给他擦屁股,刚取下来他就拉屎,弄得满床都是,我发气,朝他屁股使劲打了几下,打完我又后悔了。我捧着他黄得发白的手,哭着扇自己耳光。这次我爸没有握我的手,他什么都知道。我叔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养的鱼被人全捞了。那是前年我爸专门找人用挖机挖的,专门给我挖的,说我爱钓鱼。伟鹏,我好像又好又坏,生活完全变了个样子。空下来就想吃零食甜食,只有这些能让我短暂地开心一下。”
廖辉用手撑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白T恤的老婆来了,来回打量那几个男人,也不说话,一副吃了风气鼓鼓的样子。男人们合力把白T恤抬到出租车边,像塞一头猪似的把白T恤的屁股和脚往里塞。一阵风把烧烤的油烟吹过来,呛得我眼眶热热的。我把手放在裤子膝盖处来回摩擦,开口说道:“我回去问问欣欣,看能不能……”
“不用,不用问了兄弟,我知道你的情况了。你们也很难,欣欣也没上班,你们还有孩子要养。”
我长久地叹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唉,不说了……你有没有一种无力感,一股无名火?我从小努力学习,担心我不够好就没人会要我。我妈心目中有个‘完美儿子’的幻象,她爱那个儿子,而不是爱我。我为了爱情留在成都,没背景没人脉,又是个普通二本。银行证券没进得去,保险公司跳了几次,又换到咨询公司,想多赚点钱。现在看来我好像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工作没了,孙欣欣也常常拿话呛我。我怎么过成了这个样子?就好像打一局游戏,我努力想打好,也尽了全力,但是一次次被打死,最后队友还举报我故意送人头……”说到这我有些后悔了,万一他只是笑一笑怎么办?酒精真是个坏东西,尽让人掏心窝子。我懊恼地盯着廖辉。
“我们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个性我清楚。伟鹏你呀,自尊心太强,又容易责怪自己,你心里的这些苦去跟家里人说啊。人需要对话啊,对话能给我们提供养料,要么跟别人对话,要么跟自己对话。唉,说别人很容易,其实我也是,找人聊吧,怕打扰人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这些东西那么沉,谁又能帮我背得动?……”
我感觉心口松弛了一点。
“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的脸上写着我看你这样我也难受,但我也很累很烦,没有力气来照顾你的感受。”我低下头说,“我心里紧得很,什么都帮不到你。”
“跟你聊一聊,我就好多了。”廖辉的眼睛看向空气。我说我去上个厕所,找老板娘把账结了。
“我真是不好意思,我请你出来吃东西,你还把钱给了。”廖辉搭住我的背,身体在晃。
“你喝得有点多,我给你叫个车吧。”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车来的,回去也很方便,在市医院门口就有站,你陪我走到天桥吧。”
路过彩票店的时候,廖辉拉我进去:“你请我喝酒,我买彩票请你。老板,给我们一人机选五注,加倍!我的好兄弟啊,钱,钱是个好东西。”他拿肩膀靠着墙:“钱能解决我们的大问题啊。我就是被这玩意儿卡住了脖子。谁不想当孝子,你不想吗?哈哈,人人都想。”
“来,这是你的彩票,你收好了,咱哥俩都能中大奖,到时候海边买块地,盖个别墅,天天游泳晒太阳、喝酒打游戏,你说美不美?”廖辉红着脸边笑边哭,鼻涕都淌到嘴边了,样子很是难看,“好了,你回家去,记得把彩票放好,别把大奖丢洗衣机洗白白了。我去坐公交车,我们就分开,分开。”
“你确定能行?”
廖辉转头走了,举起彩票挥了挥,向我告别,又把彩票贴在嘴上亲,边亲边狂笑。我也转身回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走在像是沼泽地的路上,脚步声被吸掉了,了无痕迹。我们就这样一左一右,回到我们各自的现实。
夜里做了个梦,我独自在隧道里走,越走越感觉不对劲,这是个什么隧道啊!地面向下倾斜的,这样走下坡路,不得走到地心去啊!我掉头往回走,后头并没有路,是水,看不清颜色的水正打着圈朝我涌来。不可能回得去,我意识到接下来不管是站着爬着滚着,都只能朝下走了。下一秒浪潮将我打倒,我头朝下一整个淹进水里。水中漂浮着破菜叶、番茄皮、塑料袋和鸡蛋壳。我扑腾着把脑袋探出水面,有什么东西在挠我,顺着我的身体往上爬,爪子戳进我的肉里。这是一群毛发漆黑眼睛也是漆黑的老鼠,身体滑溜溜地闪着水光。它们爬上我的肩膀、我的头顶,转着脑袋东看西看,露出两颗绿色的大门牙。浮在水面的褐色蟑螂也朝我划过来,排成纵队在我的手臂登陆。我张大嘴巴尖声笑起来:“叫我船长,船长带你们升天!”我像是一艘遇到暴风雨的烂船,载着这些臭老鼠蟑螂一起没进水中……醒来我发现枕头中间湿了一大块儿,窗外有鸟叫嚷着,攻击我的耳朵。
老婆带着孩子去她爸妈家了,也许是她妈过生日,也许不是。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直玩手机,感觉什么都没做。
四
我不再去图书馆,兜里没啥钱,我就走走走,像个野人流浪在城市各处。我不想吃东西,用绝食的方式惩罚自己,但架不住胃疼,只好买两个包子对付一口。收废品的大爷坐在三轮车座上,用指甲剔着牙缝,挂在车头的喇叭里喊着“收废品,收破铜烂铁废书废报……”,也不知道收不收废人。大热天还穿衬衫系领带的房产中介小哥坐在路肩上,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想必是在联络客户。外卖小哥边看导航边骑车,把电动车骑得飞快,追着时间跑,赚一份跑腿钱。摆摊的女孩把三明治和寿司摆好,招呼过路人来买。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正给牵着小孩路过的家长递传单,让去免费体验篮球课。我看着这些有事情做的人,有用的人。
我在长椅的阴影里坐着,看着置身事外的开爆了的三角梅出神,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干洗店的老板娘把多肉盆栽搬出来晒太阳。头发全白的大爷举着巴掌大的收音机在耳朵旁。几个孩子在亭子里玩,妈妈婆婆们站在一旁,给孩子摇扇子赶蚊子。来,喝水!别跑,当心摔跤!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坐在火车上,窗外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不再刷招聘软件,什么公司都不敢投,甚至一想到简历这两个字就要呕吐。我每天都在放钩子、放钩子,我放了一千次,却始终钓不到一条我想要的鱼。就算钓到想要的鱼又如何?迟早被鲨鱼吃干抹净。一场空,空一场,希望和信心像垃圾桶里走完生命周期的花束,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感,任由颓败侵袭。
小暑过后,连着一周都在下雨,天气预报说下周、下下周都有雨。热腾腾,湿漉漉,像是手心黏腻胶着的糖渍。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好去处——共享办公室。我跟着上班的人一起进来,这里没有日晒雨淋,有桌椅有电源,有网络有睡眠舱,有热水有茶包。晚上没办法睡着了,哈欠打了无数个,带出眼泪,就是睡不着。孙欣欣背对着我,肩膀均匀地起伏。一想到所有人都在梦乡、只有我一人醒着的时候,就会觉得万分孤独,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睡眠舱上下共有十二张床,我白天在这里补觉。身子底下是套着灰色布套的软垫,头顶的木板上装了一个照明灯,坏的;左边有一个充电插头,好的。我把僵直的手放在两侧,感觉像是躺在棺材里,不过谁的棺材里有上一位留下的脚臭味啊!回家前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眼睁睁看着湖里那一圈圈属于自己的时间漾开、消失掉。
我用脚翻找出拖鞋换上,沙发垫掉了一半在地上,玩具散落一地。我用疲惫的眼睛扫视着,假装看不见。盼盼光着脚在跑,突然脚一滑摔跤了。她爬起来站在原地哭,鲜红的圆舌头一颤一颤的。人真是没有意思,明知道要摔还是要走,不停地起来,摔下去,再起来,再摔。要是一出生就躺在棺材里就好了,不用重复地把厚的薄的衣服收进去再拿出来,不用工作不愁钱,做一辈子梦就死去。老婆抱起盼盼,嘴巴一张一合的,眼睛睁得很鼓,应该是在埋怨我。
晚上老婆找我,话还没说就先哭上了。
“等你哭完我再进来。”我说。
“你别走!”
我就坐下了,孙欣欣用纸巾擤着鼻涕。
“这是什么?”她拿出一盒抽了一半的蓝娇看着我,犀利的眼神像一把刀。
我把头转到一边叹气,怨自己不够小心,很快自责变成恼怒:“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孙欣欣把烟盒摔在地上,声音很尖地冲我嚷:“你不是说你戒掉了吗?为什么要骗我!”
我的喉咙里是焦的苦的。
“你打算就这样过下去吗?”
虽然我没有看她,但我知道她一定用的是轻蔑的表情在看我、审判我。我没作声。
“我堂哥给我介绍了个工作,做文职,我还没应下来,说碰巧孩子生病了,半个月后我给他答复……”孙欣欣说得有些犹犹豫豫。
“堂哥给你介绍?只怕是你自己主动问的吧,说什么等半个月答复,你倒不如说高伟鹏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找不到工作就滚回来带孩子!你多聪明啊,知道低声下气求人,你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找?这下好了,估计你爸妈也知道了!”我气得胸口痛,身体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战斗,“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找到工作。是我没本事,我是loser,窝囊废,你爸妈该拍手掌叫好了!你也后悔了吧,千挑万选选了个垃圾股!”我来回踱步,用手一直挠脖子。
“你生怕吵不醒孩子是不是?我是让堂哥帮我留意一下,有熟人介绍的机会凭啥不用,比起让家人节衣缩食,我求人又怎么了,伤天害理了?他也答应了不跟我爸妈说,你冲我吼什么!”孙欣欣气得开门走了,我坐在床沿上,先前的话在脑袋里来来去去。恋战的她五分钟后又进来了。
“你凭什么那样说我!我选男人不是选股票!我从来没说过你,是你自己把自己看低。现在你妈撂挑子了,我要做饭又要带娃,只要她醒着,我的神经都是绷着的。我腰痛背痛你也不关心,不舒服我就得赶紧吃药,孩子在等我喂饭陪睡,碗筷在等我收,撒满饭粒的地板在等我清洁。衣服没时间搭配,抓件什么就穿什么,一本书拆开半年看不完,连上个厕所都清净不了半刻,盼盼在外面不停地拍门,哭, 着要妈妈。我看着磨砂玻璃上的小手掌,也跟着哭。我边哭边想,这时候你会在干吗?你有那么多个完整的奢侈的一整天,而我连个半天都没有,凭什么!带孩子做家务天生就该是女人的事?之前是怕你妈知道,现在你妈走了,还是雷打不动跑出去,在家里看下孩子搭把手很难吗?九个月,我给够你时间了!”
垃圾桶里全是她丢的擤鼻涕的纸,苍白又软弱。我在心里冷笑道:“让我在家里,两个人天天瞪着眼睛吵架吗,只会更加看我不顺眼吧?”
“我晚上和周末不是也帮你带了盼盼吗?”
“帮我?盼盼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大男子思想,不乐意在家带孩子,不敢让你妈知道好不容易培养的大学生丢了工作,你害怕别人嚼舌根。可我知道你是有能力的,你照顾盼盼是有价值的呀……”孙欣欣坐过来挽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肩膀,我闻到一股头油味,撇开头去。
“问题就在于别人怎么看,这个世界只会对强者格外宽容,他们都只看结果。结果不行,你这个人就是不行!”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有多难,可是我们不能只顾着朝外面看,日子是自己在过。每个月四千的房贷,我现在衣服包包舍不得买,给盼盼买东西也要三个平台比价比半天。眼看就要还不上贷款,养不起孩子了。你以为就你压力大吗?我每天也很焦虑,又使不上劲……北欧很多家庭都是男人带孩子,我可以提前给你们把饭做好,热热就能吃,盼盼不难带的。”她伸手来摸我的脸,我索性站起来,叉着腰,背对着她。
她还在喋喋不休,我骗她说明天就有个面试。
“那祝你好运,不对,是祝我们家好运。半个月,讲好了!”孙欣欣说。狗屁的讲好了,你什么都自己定了,只是通知我一下;我在这个家是没有话语权的,我本来就是不重要的。
我的头一直痛,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扎我的脑仁。我知道孙欣欣不相信我,夜里偷翻我手机。我起来想跟她对质,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我重新躺下,胸口像是吞了个气球一样难受。天花板在放电影,一场被记忆粉饰过的电影。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游乐场。廖辉拉着我,廖辉女朋友拉着她。她留着三七分的刘海,头发黑且密,眼皮很薄,单的,鼻梁细细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笑起来鼻子两侧有括号,脸上有种对生活十分有把握的神情。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冲我们招手,眼角向下弯,接着闭上眼睛,双手在空中作飞翔状。周围没有人在看她,也许有,但我没在意。
跟她在一起后,我变得话多笑脸多,荒漠般的心被她的雨丝穿透,变成了一个别的陌生的人。我们去爬峨眉山,她嫌冰爪的红绳太丑不穿,从台阶上出溜下去,差点磕碎尾椎骨;我们去听她爱的许嵩的演唱会,她激动得全程没挨过椅子靠背,回来还一直哭着说没看够,嗓子都哑掉了;我们自学电影《闻香识女人》的探戈舞,总是互踩脚,最后她干脆抱着我,赤脚站在我脚上,我们像企鹅一样摇来摆去;我们去泰国玩浮潜,天降骤雨,我俩坐在船上,穿着湿漉漉的潜水服抱在一起取暖,她说我们不是Jack和Rose,我们会白头到老。
我跟她提起死去的外婆。外婆很疼我,小时候去外婆家,她会用攒下来的鸡蛋给我做醪糟荷包蛋,放三个蛋。汤汁有点白,特别甜特别好吃。第二天我加完班回家,孙欣欣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醪糟蛋,三个蛋。那晚天空好像在放烟花,这是一场孙欣欣放的烟花,我不过是个偷烟花看的人。我贪婪又不安地看着一束束绽开又消失的光亮,等着孙欣欣随时收走她的爱,重新回到只有高伟鹏一人的暗夜。
墙上的婚纱照反射着窗外的灯光。当时加钱选了很多张,现在躺在相册簿里给灰尘做搭子。孙欣欣摆了几张在桌子上,找点东西一碰就倒。烦人。有了孩子后我妈要过来帮忙。情绪,家里总是蔓延着油烟一般的情绪。她说我妈该去看心理科,做事情力求尽善尽美,脑子里雷达停不下来,想起什么马上就要做,半刻也拖沓不得。孙欣欣不喜欢我打游戏,要我戒烟,要把我改造成她喜欢的样子。每天的话题是孩子天气晚餐吃什么。她爸妈看不上我,嫌我不是本地人、没房子,嫌我工作不是铁饭碗,不同意我们结婚,哪怕我们的孩子都一岁多了,也不承认我。我们靠自己买了房,我要证明我可以让孙欣欣幸福,安心地在家相夫教子。我真是个笑话,现在全世界都在排队,等着挖苦我嘲笑我,我没用,我就是蟑螂老鼠,这个世界不要蟑螂不要老鼠。
五
我既然说了要面试,我就穿正装。这双黑皮鞋我很久没穿了,这鞋子不是我的鞋子,是职场人士的鞋子。我尽量缩小自己,最好缩到土里去。
我朝着河边走。烟灰色的愁云像丛林一样堆叠,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抓到。堤坝给河面缥缈的白雾镀上了边,黄桷树上的野白鹭不知去向。翻过栏杆一切就结束了,也不知道河水凉不凉。我爸的背影、我妈失望的脸、孙欣欣指责的脸和盼盼露出门牙的笑脸浮现在我的脑际。看到盼盼,我流出眼泪来,从记事起我便很少流泪了,好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上周邻居送来两双她女儿穿不下的旧鞋,孙欣欣连声道谢,立马给盼盼穿上了。盼盼得意地抬起脚给我看,用小手摸鞋子上满是刮痕的亮片,开心地笑着。爸爸没用,没让我的宝贝过上好日子,她长大后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爸爸呢?还不如趁她没记事,默默退场好了。愧疚快要把我的心揪破掉,我皱着脸闭上眼睛,耳边是流水汩汩声、鸟儿啁啾声、风吹过的呼呼声,让我产生一种平静的感觉。我很快发现了这个既不敢活又不敢死的事实。
“高伟鹏你要干什么!”
我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上易念,她冲我小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
易念是我高中时的女朋友。她留厚厚的齐刘海,双眼皮,右眼角有颗痣,耳垂大大的肉肉的,很好捏。她性格张扬,笑的时候总露出后槽牙,上课老是睡觉,迟来早走,老师也不管,只当她是空气。她有很多双不同颜色的帆布鞋,喜欢一只脚穿一个颜色,黄配蓝,粉配紫。她是我们班唯一敢染头发的人,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的头发。
那是个被睡意麻醉的下午,我头顶上那台仿佛只剩一根筋吊着的风扇在晃在转,我不敢闭眼睛,担心风扇会趁我睡着掉下来,削我脑袋。教室后门嘭的一声开了,易念顶着一头紫得发红的头发踏进来。她手撑着下巴看窗外,阳光照着她的侧脸和紫发,洇起一团光圈。
曾经我在班里就像沙漠里的孤烟,独来独往,被截断被吹散。而易念的出现像是另一道回应我的烟,她走近我,拥抱我,我们彼此缠绕融合壮大。如果说我是一道懦弱的白烟,那么她就是一道呛人的黑烟,可以击退所有恶意。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脸几乎没有长变。栗色的头发,微卷,光洁饱满的额头,嘴唇红红的,看上去没有化妆,皮肤很好的样子。她戴着灰色珍珠耳钉,穿着藏蓝色鱼尾连衣裙,银色细闪的高跟鞋。我盯着她镜子一样的眼睛,忘记了说话。
“干吗?你要跳河?”
“我说我去抓鱼,你信吗?”
“你是说你穿一身西装去抓鱼?”
“说不定鱼也嫌贫爱富嘛!怎么样,我还算人模人样吧?”
回去的路上我把情况讲给她听,在她面前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爱我保护我。
“所以男权到底是谁在受益啊,”她愤愤不平道,“认为女人照顾家庭照顾孩子是天经地义,那些搞事业的女人被指责自私。认为男人赚不到钱就是没出息,如果买不起房子车子,或者没有让老婆孩子的生活过好,感到自责内疚的也是男人更多。说来说去只有我受益,因为这让我重新遇见了你。”易念说完来抱我,手在我的后背上下轻轻抚动,她的身上有柠檬的香味,头发很柔,摸起来像一团丝绵。
跟易念在一起,我得以彻底放松下来。她就像远处的山脊,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山脊不像光,不会消失掉,只会在夜里被黑暗埋起来。
我晚上回家一次比一次迟,不想和易念分开。我避免和孙欣欣对视,或者扫一眼,马上把目光转开。我厌恶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肢体动作。在她眼里我就是赤身裸体,她知道我的耻辱、我的拙劣,只有她什么都知道,并且随时可以行使审判我的权利。我干脆搬进我妈的房间睡觉。我讨厌夜晚,我想念易念。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中午,我俩躺在共享办公室的睡眠舱里。
“活着去不了的地方,要是死了能埋在那儿就好了。”我说。
“那我死了,骨灰就撒在海洋,因为我怕水,死了应该就不会害怕了,你想埋在哪儿?”
我想了想说:“埋在大宁河边,我爸还没走的时候,我们住在那。”
“不用等死了再去,我随时能陪你回去。”易念用执拗的眼睛看着我。
“唔……那个房子已经垮了。”
“那我们在附近找片没人的山住下,别笑,我认真的。”
“我会考虑的,你说为什么没有双人棺材?”
“你要我和你殉情?”
“倒不至于,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躺在棺材里,更舒服。”我说,我转过去抱住她,她的肚子软软的很好摸。我觉得身子很重,落进梦乡。
我们常出去走,在马路上走,在公园里走,都是些人少又不花钱的地方。我不乐意用易念的钱,我兜里也没钱。公园里有几棵粗壮的老树,树根歪歪扭扭,像是暴起的血管,在吸大地的血。树的本能就是生长扩张,永远匮乏。
“现在还喜欢看书吗?”她问。
“最近看不太进去了,感觉整个人像是漂在水里,很不真实。”
我注意到她每天都穿那双银色细闪的高跟鞋:“脚不疼?”
“不疼,我都习惯了,像不像银河?我每天把银河踩在脚下。”说完她哈哈笑起来。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条河,有些人的河平坦开阔,在规划好的河道里风顺水顺;有些人的河在怪石云崖中疾驰俯冲,头也撞破掉;而我的河上游改道了,不流经我了。”我说。
前面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举着电锯,巨大的嗡嗡声让人心惊,这工业化的产物,比大刀快比阔斧利,锯下屑起,数载日光顷刻收缴。为了让树往高了长,他挑来选去,把那些老的、没用的树枝全锯掉了。
我问易念住哪里,易念说离这边不远。我问能不能去看看,她说不合适。
“我跟人合租呢。再加上我室友养猫,你以前不是对猫毛过敏吗?”
“没事,我随口说说。”我是上大学时发现自己对猫过敏的,不知道易念怎么知道,兴许是近来告诉她的,我没有多想。
从公园出来是双向六车道马路,人走在这里,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前边有人在扎堆,我们快走上前看。一辆电动网约车把公交站台撞倒了,车子右侧被撞凹进去一大块,白色外壳掉在地上,前盖扭曲地翻起,露出五脏六腑来。皱巴巴的安全气囊裸露在外,挡风玻璃上有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中央有血迹,很难想象这是人的柔弱筋骨留下的痕迹。
“人呢?”我听见有人在问。
“救护车刚拉走了,后排有个乘客没系安全带,伤得更重一些。”有人说。
我们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易念说,撞得太惨了,真可怜。
“谁可怜?”
“你知道我说谁。”她说。
我说,可怜什么?司机跟时间比赛,比输了而已,你看撞成那样,可以想象开得有多快。易念撇撇嘴说,那乘客可怜嘛。
“乘客没系安全带,这就是他的因和果。”
“你倒是很理性。”易念看着我,缓缓地说,“讲因果,你学佛?”
“唔,看了一点,佛经里有些东西挺有意思,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什么意思?”
“大概说这个世界是虚幻的。”
“你认同?”
“我认不认同有什么紧要?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这么说吧,这世界是一场游戏,玩家在里面比赛,比成绩,比工作,比财富,比社会地位,比一切游戏里能比的东西。”
易念问,最后比赢了能干吗?我说,躺的棺材会贵点。易念被我逗笑了,她说,直接攒钱买副好棺材不就行了,那你是哪种玩家?
“我不是玩家,我是NPC。”我说。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NPC啥意思?我是游戏白痴,你知道的。”
“NPC是工具,让游戏显得更真实。比如你去买东西,商店老板就是NPC。我是NPC,在地图的角落游荡。用自己的无所事事陪衬玩家的充实,用失败来陪衬玩家的成功。”
“这么说猫也是NPC,能提供情绪价值。”
“不是,游戏里是不需要为NPC花钱的。猫狗都是商品,让玩家花钱的。”
“那我也是NPC,为你一个人而存在的NPC,不需要你为我花一分钱。”
“如果把最后那句去掉的话,听着还挺罗曼蒂克的。”我说。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她脚扭伤了,让我周末回去看看她。我说那去医院看,我又不是医生。我妈带着哭腔吼我:“你一天穷忙活!我活不了多久了,就让我一个人死在家里算了。高伟鹏你个死没良心的,你跟你那个死老汉儿一个德行,老子做鬼也要来找你。”
我妈又找我舅妈打电话给孙欣欣,说我妈脚踝骨裂了,孤单单的一个人,你们做后人的不能不管的。孙欣欣心软了,答应等我妈脚伤好点了,接她过来住。
我们沿着河边的树荫走,知了在头顶“傻啊傻啊”地瞎叫。毒辣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板上晃,热潮一层一层地顺着我的腿往上爬,动两下就一身汗,让人心烦气躁。易念建议把走路的场地换到商场,我没同意,不喜欢照眼的灯光和人多的地方。我眯着眼看河面的白光,随着波纹跳来荡去,很像水的灵魂,水难道会一直活吗?那些拍死在石头上的前浪去了哪里?
易念扯我胳膊,她说往这边走,那卖冰粉的人在直播。我说唔。易念说现在啥直播都有人看啊。我没说话。易念想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做新媒体,做视频直播啥的?现在很多人在做,你说话又有意思,一定有很多人愿意看你。
“NPC就是我的工作啊。”我说。
“别闹,我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下。”
我摇摇头。她问为什么。
“网上虚假繁荣,那是不属于我们的美好世界。人人都想卖东西给你,有的人直接摆摊吆喝卖东西;也有人先表演这样那样的,吸引别人关注了再卖东西;有人没有才艺,就插科打诨、扮丑扮傻,或者跟人骂来骂去,也有好多人来看。我不想表演也不想吆喝,甚至不想让别人发现我。我像是溺在水里,周围一片混沌,我听不见别人,别人也听不见我。”
“也听不见我?”易念皱着眉头问。
“当然听得见,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简直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紧紧地搂住易念,下巴放在她柔软的颈窝,嗅她头发的气味。她吸着鼻子说:“这里太吵闹,看你这么痛苦我难受。我们找片山住下,那里没有什么破烂规则,钱也没用处。我们抓鱼吃,种点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好,我晚上收拾衣服,明天就走。”我说。
“儿骗?”
“嗯,骗你是你儿。”我凑过去想亲她的嘴唇,手机在屁股后袋震动,是孙欣欣打来的。易念说别接,我就给挂了。五秒钟后又打来了,这次我接了。
孙欣欣问我在哪儿,我压低声音说图书馆。她在电话里冲我喊,高伟鹏我看到你了,我在你后面!
那女的推着孩子过来了,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像被石子打断翅膀的鸟。易念走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掉的。我看到孙欣欣的痛苦的脸,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她左手推车,右手用力捏着拳,用牙齿咬食指,边哭边看我的反应。
我听见她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反应了好久才听明白,她说:“这阵子你不对劲,我跟着你很久了,我看到……我看到你一个人走来走去,对着空气讲话,一直笑,做拥抱的姿势……”
“你在放屁!”我觉得头很晕,伸手想去扶什么东西,下一秒倒在地上。太阳和灼热的地板恶狠狠地炙烤着我。
六
我躺在医院的塑料床上,起身的第一反应是看看我的老二还在不在。孙欣欣看我醒了,从板凳上跳起来。
“我妈和你爸妈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抱着我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瞒得住?你倒下去那会儿我真的吓坏了,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太阳穴全是突突的声音,胡乱拨了个电话……是我爸开车把你送到医院的。昨天我去寺庙烧香,给你求了个无事牌,我找找……在这里,这是辟邪的,给你戴在脖子上。除了洗澡,其他时间都要戴着哦。”
我凝视她的脸,好像在看一幅陌生的画。她的马尾辫扎得松松散散的,脸颊比以前宽了点,鼻头有些若隐若现的黑头,嘴唇上有撕过死皮后留下的破损。她一焦虑就喜欢撕嘴皮、咬手指。她的瞳孔里只映着我,只是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对生活有把握的神情。
孙欣欣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揪床单,白色的床单在她手指里变成一个个小山丘。她说:“你肯定在心里笑我,觉得我迷信,如果是以前的我也会发笑的;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要做点什么,我心里才能好受点。”
她扶我起来,去医生办公室,我看到门口贴着精神科黄文医生。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中午我妈来了,走路很快,倒看不出有扭伤过脚。她来抓我的手,我把手缩进被子里。我妈说,医生说要住一阵子院,你好好吃药,等情绪稳定了就能回家了。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这些年你给的钱我单独存着的,算是帮你们强制储蓄,已经拿给你媳妇了,一个家啊还是得有个管得住钱的。我妈摸我下巴的胡碴子,说我瘦了。她的手有点硬,像树皮,又不至于凉,是傍晚阳光的温度。这是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我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小心地呼吸,生怕把一汪柔水中的倒影给破坏掉,就再也不会有了。
吃药的时候我会趁护士不注意,偷偷藏几颗,少吃一点。我担心把药全吃了就再也见不到易念了。孙欣欣带盼盼来看我,盼盼不愿意挨着我,要她妈抱。这次穿的是她自己的淡蓝色皮鞋。孙欣欣教她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每天要开开心心的。孙欣欣让盼盼和我玩胶泥,盼盼高兴起来,让我躺下,她当护士,给我打针量体温,喂我吃药;我笑了起来,记得上一次笑还是在上一次。
药让我总是昏昏沉沉的。我闭着眼睛,听见塑料袋放在柜子上的声音,有人拉窗帘的声音,轻声说话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很快房间里是寂静流淌的滴答声。孙欣欣的爸爸是天生的大嗓门,他在走廊说的话像是从云端传来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病,听不懂,是不是装的?”
“……趁着这次离了算了,孩子我和你妈给你带,你可以安心去上班!”
“他都耽误你那么久了……”
“再说这些,你们就别来了!”听着像是孙欣欣的声音在吼。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我的枕头被子回到了孙欣欣的床上,自从看我上次笑了,她就每天拉着我和盼盼玩,穿绿色蓝色的衣服给我看,说是能让我心情舒畅。盼盼让我躺在沙发上,在我的脸和手背上涂涂画画。看着我一天天情绪稳定、胃口变好,孙欣欣和我妈的神经松了点。
孙欣欣说,下周六盼盼满两岁了,我们出去吃,庆祝一下吧,你有没有想吃的?我说都行。
孙欣欣定了个蛋糕,草莓的,她说盼盼爱吃草莓,还说她提前买好了盼盼一定会喜欢的蜡烛。拿蛋糕耽误了点时间,到火锅店的时候已经没位置了。
“要稍微等一下哦。”那位接待我们的服务员说。我注意到她的嘴唇上方有细细的绒毛,牙有点凸。过一会儿,那个服务员又走过来:“咱们有个包间马上就收拾出来了,您看需要安排吗?包间费八十。”她对孙欣欣说。她是从哪点看出我不是管钱的呢?
我妈摆手抢先拒绝了:“不用不用,我们再等等,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们要了吧,懒得在外面等了。火锅的油汤容易烫到孩子,就坐包间吧,安全又安静。”孙欣欣说。
服务员点头答应,转身去安排了。
我妈斜眼看着孙欣欣:“火锅怕烫到小孩,那你还安排吃火锅?退了退了,我们不吃这家了。”
“都安排好了,伟鹏爱吃火锅,生病那么久也没吃上,你这是干吗呀?等两分钟收拾好,我们就进去了。”孙欣欣有些着急了。我妈拉着盼盼要走,服务员拿着菜单和笔出来留客,跟孙欣欣说包间都收拾好了,现在就可以点菜。孙欣欣咬了咬嘴唇说等一下。她左手提着蛋糕,右手去拉盼盼回来,两个女人一人拽一只盼盼的胳膊。
我妈拿食指对着孙欣欣,大着嗓门说:“拿钱不当钱,八十块钱不是钱啊,都能买几斤肉了!家就是这么败掉的,难怪这么多年没存下一分钱,要不是我存点钱……伟鹏哪有钱看病?他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身体都累出了毛病……”
“你的意思钱都是我用的呗,生病也是我害的?我实话告诉你,你儿子生这个病你占主要责任,要是你对他少一点要求和苛责……”
两个女人骂起来,刮耳朵的句子在她俩之间撞来撞去。这些天她俩假装和睦,忍得也实在是辛苦。我的前面出现一道悬崖,像是一把刀,把我和她俩分开来。我探着头看,悬崖下面深不见底,全是黏稠的雾气。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反正我看到的时候她们把盼盼推到一边,在扯对方头发。孙欣欣的头发散开,被我妈双手扯住,头朝下看不到脸。她左手提着蛋糕,右手揪着我妈的马尾,我妈昂着头龇着牙,两个人死不松手,像一对互钳的龙虾。孙欣欣打架还能顾着蛋糕,真是个神奇的女人。
“高伟鹏,来帮忙!”
“老公老公……”
两个女人都在叫我,周围迅速聚了一堆背着手的叉着腰的录视频的人。有三两个上前去拉架。盼盼吓得大哭,摇她妈妈的手,把蛋糕摇掉了。蛋糕塌成一坨,粘在透明包装壳上,奶油和草莓像是雪和血,惨兮兮地混在一起。我的腿软掉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头痛得要爆炸,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扎我的脑仁。
银色细闪的高跟鞋出现在我眼前,空气里有柠檬的香气。易念蹲下来,用温温热热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我们去山里,永远在一起。”她说。
我们逃离了闹剧现场,回到家后,易念命令我先找包。我在顶柜里翻到黑色背包,是以前特意为爬峨眉山买的。“接下来干什么?”我问。一回到家,我的脑袋就空掉了,完全没办法思考。
“装衣服,找钱找身份证!”易念一脸亢奋地指挥道。
我随便扯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也不知道扯的是衣服还是裤子。我通过碎碎念来强化信息:“好,好好,找钱找身份证,找钱身份证……找什么来着?”
“钱,身份证!”
“身份证,我身份证呢?”我的手在抽屉左右划拉,卡包钱包都在里面,却没有身份证,“找不到,根本找不到,一定是住院的时候孙欣欣用了,只有她知道在哪。”
“算了,快点,我们走了;再不走,她们就要回来了!”易念拉着我火急火燎地出门,好像她只在意离开的这个动作,其他的都不管不顾了。
易念站在门边一直催我,语气像是着了火似的。
刚关上门,就听见电梯门开了。孙欣欣一手抱着盼盼,一手提着破蛋糕,急匆匆地走过来,我妈没跟着。我感到开心又痛苦,希望她能放我走,又希望她能留一下我。她看我背着包,眼圈就红了,把盼盼往我怀里塞,边哭边说:“你去哪?我刚刚到处找你,怕你出意外。你哪儿都不许去,盼盼,去,让爸爸抱。”
我没有伸出手接,盼盼搂紧她妈妈的脖子看着我,眼睛鼻子还红着,时不时抽抽一下。易念不见了,她一定在楼下等我。我绕过她们按了电梯,孙欣欣把盼盼和蛋糕放在地上,张着双臂拦住我。
“不行,你绝对不能走。盼盼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我要走,孙欣欣,我肯定要走。”我眼睛直盯着电梯,“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这里也没人需要我。”
孙欣欣的眼泪像石子一样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死命地抓着我的胳膊。盼盼又被吓哭了,她站在我和孙欣欣中间,不知道想要保护谁,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双手捂着脸颊,哭得全身抖动。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看,紧紧咬着牙。电梯门开了,银色金属壁反射着轿厢顶的惨白灯光。我挣开孙欣欣的手往电梯里走,刚踏进一只脚,就被她一把抱住腰往外拽。
“要走是吧,那我们一起走……我们回去收东西,盼盼的……东西,我的东西,统……统带上。”孙欣欣的声音很喘,甚至快要接不上气了。
我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欣欣,求求你了,我太难受了,求你让我走,让我走吧……”
看到我的眼泪后,孙欣欣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大口地吸气,迫使自己冷静,她跪在我的面前说:“我刚刚太着急了,对不起,对不起……知道你小时候那些事情后,我的心尖尖都在痛,住院那阵子我总是一个人悄悄哭,得空就看对你症的书,学心理学,我要帮你,和你站在一起,我不要你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不停地摇着头,四周是混沌的水声,孙欣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你看看我,我又在说我要做什么,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伟鹏,你觉得缘分是什么,只在我们第一次相识才算有缘吗?不是的,缘分始于我们每一次的见面,包括此刻也是一次缘起。老天爷安排我回来,就是让我来留你的。我做了,并且是全力以赴地做了。伟鹏,现在我把选择权给你,不管你是要留还是要走,我都能,都能接受,接受如其所是的你。外面下雨了,如果要走,你要带把伞……”
我好像又回到了河岸边,既不敢活又不敢死,既不敢走又不敢留,像块石头一样僵在那里,哭得浑身哆嗦,盼望世界在这一刻毁灭。孙欣欣把盼盼拉过来说:“我们一起抱着爸爸,爸爸害怕了,我们给爸爸充点勇气好吗?”
盼盼止住哭,学妈妈一样抱住我,似懂非懂地拍着我的背。很奇怪,我干瘪的身体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充盈着,缓慢地变饱满起来。我想起五岁生日那天阳光很好,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玩,去照相馆拍照,然后爸爸走了。小小的我牵着妈妈的手,看着爸爸的背影从大变小变消失。爸爸说去买东西,我开心地一直蹦,以为他是给我买蛋糕去了。盼盼再长大一点,就跟我那时候一样大了。如果我今天走了,盼盼就变成了小时候的我,会像我一样从此讨厌过生日。今天上午爸爸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买了蛋糕,然后爸爸就消失了,爸爸就不要盼盼了……
我的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我,抚过恐惧,抚过怯懦,抚过虚无,抚过代际循环,抚过对抗,抚过自由,抚过欣欣脸颊的露珠,抚过盼盼额头的碎发,我似乎变得完整起来,手臂又有了力气。
“别哭了,我不走了,我们回家,我们给盼盼过生日……”
老婆把一半还能救的蛋糕往中间扶,用水果刀刮来抹去,像个裁缝一样缝缝补补。盼盼拍着手,开心地一直原地蹦。我从袋子里翻出生日帽给盼盼戴上,猛亲她的脸蛋,胸膛里胀鼓鼓的。我抱着盼盼坐在桌前,看老婆双手捏着打火机,颤抖地点燃烛芯。蜡烛冒着大火,把我们的脸照得红红的,突然间展开。
残缺的蛋糕上,盛开着一朵七彩莲花,旋转着,歌唱着。
“老公,这玩意儿关不了啊,响了一夜了。水也泡过了砸也砸过了,就是响,咋整?”
“既然无法停下,那就这样响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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