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期  
      双重观察
天性洁净,写得干净 ——我眼里的余余
生铁

天性洁净,写得干净

——我眼里的余余

生铁

 

要是没记错的话,其实我只见过余余两面。

  人是长得好看,书卷气,小小的鹅蛋脸,眼镜片却厚到有点反差萌的地步。

  也可能是因为受我妈的影响,我看到戴眼镜的女生都心理上先凑近了半分。我这是说实话。

  我说的这种好看,不单纯是指五官,就是感觉至少和我脑海里她和她作品中的女主人公是匹配的。就像你看了简·奥斯汀的小说,再回过头看她画像,觉得她差不多就应该长这样。

  不过第一次见面时,我们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社会经验稳定的人了。见了面,打个招呼,合个影,就算很亲切了,像小说里江湖上那些久闻彼此的人。

  

  一晃又是十年,有时网上也聊几句,积年累月,我知道她的孩子、家人、置业,还有工作的大概情况。不过是她简单提及,我顺耳一听。  

  我们几乎从没聊过文学,这会让我觉得文学离我们都越来越远,就像游泳的人远离了岸边,觉得越游反而越远,怎么也游不回去。但我们都知道,那根维系着我们交情的长长的暗线,还是文学上的共识。

  “共识”的含金量被人忽视,共识非常重要。我们看对方的作品,都会理解,会会心一笑,不可能把作品中的人物和作者混淆,不会冷不丁问出那种“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在小说里写性”或者“你小说会不会不尊重异性”这种极其愚蠢的话来。

  她懂小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她看起来似乎容易轻信一些事,但你又觉得她只是说说,并不真信,像古代小说里的有道行的僧道,来到俗世间,进到人群里,随着人群的口风去讲话,其实只是为了观摩和观察。

  总之,在生活里,她是一个正常的、行为符合自身年龄的女人。看到她这样,又想想我自己,也有种说不清的安心。因为我也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是作家,可我们日常看起来又不那么像作家。这样反过来想,我更甚之,我甚至没有给她,或者给我其他的写作的好朋友,说过我家里的事。

  我的疏离、疏远,在我不同的朋友圈里,都是出名的——大概是小事上醇厚,大事上就像隔着心似的。余余在这一点上比我正常得多,但似乎同样也没有和什么朋友过从甚密。这是我的感觉。

  

  近些年生活好好的,但我就是内心莫名地沉郁,总像担忧着什么事。

  余余生活的地方,经济发展不错,但她工作的压力也挺大。近十来年,她居然做起我以前从事的媒体报道编辑相关的工作(虽然单位性质不同)。我们可能好久都不写一篇小说。不熟悉我们的人,如果介绍给他们说我们也写小说,恐怕别人表面上恍然点头,但心里一定想:这人也许写得不怎么样,这年头,谁都能说自己是写作的。

  但余余写得就是好。普通人哪认得高手,就是高手走到眼前也认不出的。

  在艺术创作这事上,像余余这样的人,天性里有一种洁净,尽管日常也和其他人一样被功名利益俗尚围绕浸泡着,但是她写的东西就干净。有时我很好奇她的文学渊源是怎么来的,我感觉她读的书其实很杂,但她下笔并没有那种受某类作品干扰后的偏颇。

  有的人天性很浊,后天可能很努力,很下狠劲,但写的东西,包括整体给人的艺术感觉,很脏,一旦脏,也显得脑子不清晰。大部分同行是这样的。

  写作创作上的“脏”是怎么回事,我一句话说不清楚,但是可以比喻。就像写书法,一幅书法作品,某个人墨笔字可能写得骨架不错,但纸上留白的部分不知怎么蹭上了脏手印或污迹。当然,有时这种人,墨笔字也往往有点问题,写得满,写得奇,看得乏。

  但余余她写过字的纸,雪白。她的毛笔字的字体可能有些流于乖巧,但独成一派,懂得收敛。

  在短篇小说《暮色来临》的开头她这么写道:

  

  天色灰茫茫的,是阴天,而我必须穿过一大片田地去到一个村庄。在路上,看着那些缩在田地四野边的矮房子,我觉得天很快就要暗下来了。

  

  她天生就懂得简洁,就不浪费文字,时间、空间,都极限放大。哪怕是写静物,也在推动着时间向前运动。在路上,主人公“看着那些缩在田地四野边的矮房子”,便觉得“天很快就要暗下来了”。这种关联如此自然,但如果你自己写作,就会知道这里需要一气呵成,一旦停留下来反复描摹,感觉就全都不对了。

  她接着写:

  

  这条路上,只走着我一个人。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直以来,我都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黑黑的小路挤满了奔跑的人。有些许不安,更多的是陌生的兴奋。

  

  为什么“黑黑的小路挤满了奔跑的人”?作者没有解释,但是它像一个密码,打开了你感官的门。你仿佛看到了那条乡间小路,一个独自行走的女生,还有那种静谧中孕育着的嘈杂而鲜明的生命感受。天性里的洁净。

  

  我是在黑蓝论坛上认识她的。那时我们都在论坛里贴小说,交流。她是我在黑蓝认识的女作家中最喜欢的之一。

  我从来不避讳地说,如果诺贝尔文学奖能颁给韩江和安妮·埃尔诺这样的女性作家,那余余同样有资格拿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她写得比那两个人好。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并不是说余余的写作已经抵达完美,我是说如果韩江和埃尔诺也配得这个奖,那余余拿这个奖也是绰绰有余的。

  你们真应该读读她的小说。《三个恋爱故事》《夏日》《暮色来临》……她是写青春的高手。

  当我提到“青春”的概念,它从来都不只是年轻美好那么简单。青春在我的观念里,总是关联着时间的无情,和死亡的模糊恐惧。

  带着这样的心去读这些作品,你会觉出它如此好。

  

  余余的简洁使得她对于构筑一个充满自我玩味的虚拟世界没多大兴趣。她并不像很多作家那样,迷恋去使用一些固定的地名和人名。你能看出她的小说的时空是她熟悉的生活环境,但她是能不去写地名就不写;实在需要写一个具体的地名,就写“石庄”“后庄”。她不在乎。

  她的小说《明天去看奶奶》,以前年轻时我并没很在意,但现在是多喜欢这个短篇啊。它里面,隔辈人既出于感情和良心想去看望带大自己的奶奶,但是本能又想回避年纪大后老人家里的那种全面的腐朽、退化的气息,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理,在她笔下是那么轻盈,好像嗑着瓜子随口讲出来的似的,带着一点诙谐,可内在里对人性的观察,又是那么冷峻犀利。

  同样的感情,同样的感受,我的性格,却写成了一篇像是醒不来的噩梦一样黏稠的故事,故事的名字也笨重低沉——《在出租车上》。可是你看她的小说名字,《明天去看奶奶》,多么诙谐、剔透。小说的开头和结尾也是一样的风格。

  尤其结尾,当奶奶第一次见到曾孙,喜欢得要抱他进被子里,可被子里的霉味让女主角下意识地回绝了奶奶的举动。这是“新生”对“衰败”的本能回避。可作者没有让故事因为这个转折而消沉下去,反而在结尾一句,又昂扬了一点,就像写墨笔字收笔时意外的一个小勾挑——“那次之后,我很久没去看望奶奶。不过,我打算明天去看一下,听说明天天气不错。”

  就是这么干脆。可作者这里写天气不错,难道就真的是仅仅因为天气不错吗?

  这种结尾微微的昂扬,正是一种艺术上的完美本能。

  可是反过来,我又要说,像我这样把同一个故事写成噩梦的人,又怎么会不懂她的《明天去看奶奶》的深意呢?怎么可能不懂她在小说结尾要写女主人公带着自己五个月大的孩子去看奶奶所发生的情节转折呢?

  这种懂甚至一辈子都不要说出来,说出来都显得虚伪,破坏了那种会心。

  

  待青春、生命的本质捕捉到了,写剔透了,再写成年人的群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一个人的后庄》《舞伴》这样的小说里,那些生活中的普通人,都活灵活现的。

  大概是我们也到了中年,余余写中年人的故事也活灵活现的。

  

  我的书柜看起来乱乱的,但它们其实是有等级的。余余出版的小说集,在我的书柜里,是和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还有杜鲁门·卡坡蒂的《圣诞忆旧集》挤在一起的。当编辑姐姐连哄带骗非要我选一个人来写时,张口结舌之中,我想到的还是余余。

  也不用振臂高呼,我知道她是高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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