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他说他太喜欢写小说了
余余
认识生铁是在黑蓝论坛,2007年那会儿的黑蓝论坛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武林高手”,这个文学论坛在当时的“文学江湖”上以先锋、实验、评论犀利著称。我还清晰记得,自己贴上去的第一篇小说,就被一个网友批得体无完肤。很快,我发现这个论坛上的人不像其他文学论坛一团和气、称兄道弟,他们简直是一言不合就“干架”(当然都是针对作品本身),跟帖评论以提建议、挑刺为主。那会儿,初写小说的我,对写小说这件事,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无限热情,还越被批越勇,隔阵生产出一篇就往上贴。在一次次贴小说上去,又一次次被批被否定时,突然某一天,有一个人,还是论坛上的版主(公认的小说写得比较好的),留言说,你这个题材还挺有意思。这是我跟生铁第一次产生交集。他可能不知道,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种鼓励与肯定是多么地重要。
再提一句,黑蓝论坛吸引我的除了有众多小说高手外,他们对待小说的评论很认真。除了当值的小说版主会在每个帖子下留言,如果出来一个质量较好的小说帖,底下跟帖留言的人会有一大串,挑病句的、提自己想法建议的。人多有时难免会争论,甚至争吵起来,但我好像从没见生铁与人面红耳赤争论过,他给的留言、评论都是相对温和的。论坛上的网友叫他“生铁姥爷”“生铁桑”。总而言之,网上的生铁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性格温和、宽厚的人。
在黑蓝论坛待的那几年,我跟生铁私下联系不多,在各自小说后的跟帖互动还挺多,我贴上去的小说,他基本都有看,也会说自己的想法。他的小说,我也会看,就像在一群武林高手中,找到了一位气息相投的人,当然他的功力、段位比我高。
见到生铁本人是在2013年的冬天,那年黑蓝因一本小说合集的出版,在北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黑蓝文友聚会,到来的人来自全国各地,都是黑蓝的“老铁粉”,一群平时只隔着屏幕交流的人,终于彼此见到了真人。
北京的冬天真冷,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一个场地移到另一个场地,被人引领着坐公交、走路,但看上去都兴高采烈。
生铁本人跟论坛上贴的照片差不多,一眼就能认出来,戴了黑框眼镜,眉毛很有特点,像是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人。生铁是北京人,一开口,一口醇厚又好听的京腔就从他嘴里蹦出来。那天下午有个媒体见面会,直到晚上才有真正意义上的文友聚会,他带了夫人过来,待在聚会上的时间不多,我们也没有怎么交流,就记得在敬酒环节,生铁走到我身边时,我对他说了一直想表达的话:“你是这个论坛上最早给我鼓励、肯定的人。”
接下来,该来说说生铁的小说了。其实前几年,生铁就提过让我帮他的小说集写个评论,当时被我推了,那会儿我刚调换了工作,新岗位比之前的忙碌许多,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对于写评论这块,没有多大信心。这次,写“双重观察”也是有点忐忑。
生铁早年贴在论坛上的小说,一篇叫《春游》的短篇让我印象比较深。写清明时节,一家人去给爷爷扫墓,前面的情节都很写实,墓园的情景、家族的回忆,当医生的父亲高大又威严。让人惊讶的是结尾,扫墓归途中,我开着车,正打盹的父亲突然喊叫起来:“汪铁你看,是飞碟。”父亲看到了车窗外的外星人飞碟,他拉动了车子的方向盘,我们的汽车飞向了天空,与飞碟平行而驶,在最后结尾父亲“以我想象不到的灵活把头和肩膀伸出车窗外,端枪瞄准,枪口正对着那突袭人类的外星飞碟”。
这个科幻小说般的结尾,把一个原本平实的小说,突然变得那么不一样,这大概也是生铁小说的特质,再写实的情节,也会有“离地而起”的瞬间,他的优秀又在于,那些“离地起飞”的时刻又与前面写实部分的氛围是贴合的。
当这种“离地而起”的叛逆更多时,大概就成了《完蛋,我爱上了我邻居的女儿》《枝》这一类小说。在这一类小说里,他应该写得很爽,尽情实践着自己的“艺术冒险”。
《枝》是他2012年的一个小说,虽然篇幅短,文字又美又残酷。一个寄居兽般的东西寄生在了一个初中女生的身体里,平时它就隐藏在女孩的大腿表皮,伴随着女孩的青春期,一同成长,它控制了女孩,但也没做伤害女孩的事,甚至让女孩体验到了生理上的快感,它成了女孩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但令人绝望的事来了,到女孩读了高中,一旦女孩谈恋爱,它就出来毁掉女孩的恋情。
在《完蛋,我爱上了我邻居的女儿》这个小说里,“我”是一名超级英雄,是被派来拯救地球的。但小说里的“我”又是庸常的普通人,还没显现出任何超能力,小说一半篇幅是在写普通的“我”陷入父亲创业失败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中:“一边替我爸打理剩下官司的尾声,一边在一家保险公司谋到一份工作。因此,我暂时住在了这套以前曾属于我父母的公寓里。”就在这个暂居的公寓里,在处理债务、躲债这种沉重的现实困境中,“我”遇到了异族邻居,奥康人——纳姆,并与之在相处过程中建立起了友谊。性格憨憨又可爱的纳姆,成了“我”在那段灰暗生活中的光,当两人的情感升温时,“我”又因现实所迫,即将搬迁,“我”本着不想被“儿女情长”绊住的心理,同时又情不自禁享受着纳姆带给“我”的快乐。
小说在“我”与纳姆一同庆生的场景中结束。
在那个傍晚,我和纳姆赤裸相对,彼此竞逐,疯狂乱舞,我俩的脸和纳姆长方形的瞳仁,被音响LED灯和天空上古怪图案的光线同时映照着。
蓝牙音箱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欢快的歌词:
爱的解药,
不在乎谁先得到,
也许病入膏肓才刚刚好……
画面渐暗,全片完。
不说作者年龄,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写的作品。它没有中年人的“浑浊”,隐藏着一个“男孩”的内核,这个男孩大概是相信爱情的。
《爱情史》跟《完蛋,我爱上了我邻居的女儿》都是生铁写于2024年的小说。这里得夸赞下生铁,从少年时代就练习小说写作,再从青年到中年,对于小说写作,他一直饱有热情,且没有间断。中国的很多成名作家,代表作品基本是处于青春期写的,到了中年,尤其是年近五十岁,不再写作或难以创作出超越以往的作品。但生铁做到了,他的《爱情史》,甚至让我有点震惊。
《爱情史》里没有外星人,没有异族,是一个完全现实题材的小说,男主张策跟新婚妻子到重庆旅行,并一一拜见妻子的各路同学、亲友。小说的前半部分是冗长又无聊的各种饭局,写过小说的人知道,要把这种看似无用的情节铺展开来写是很有难度的。你需要有对话,有具体场景,一个又一个人上场了又下去,他们都不是小说后面重点要讲到的,最后看完,发现连新婚妻子莎莉都是工具人。
意料不到的是后半部分,在这段新婚旅行的最后一天,张策终于逃脱了一个原本约定的饭局,去做了真正想做的事。三十岁的张策去见了六十岁的张庆芳,他们在网上相识了十二年,但现实中是第一次见面。这个在网络上陪伴、见证了张策整个青春期的女人,在两人见面时已经老了,头发也白了。但张策见到她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生疏感”。是呀,他们曾经对彼此的一切那么熟悉,分享过各自的秘密。
在小说里,张庆芳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妇女,与张策相识时,已四十八岁,也没什么姿色。我问生铁,为什么年龄差距的设置,女的比男的大三十岁,而不是大十多岁?
生铁告诉我,他是想探索小说写作的边界,既然现实中男的可以跟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女人产生感情,为什么性别反一下不行?
确实在这个小说里,张策与张庆芳的这部分,生铁做到了让两人相爱的关系成立。两人最后告别时的描写,让整个小说情绪的点到了最高潮部分。张策拥抱了张庆芳,张庆芳制止了张策进一步的行动。“她躲避着又把脸别过去,同时握住他伸到后背的手,好了,好了,哦,乖,乖,好了好了。”
“他突然悲从中来。他勃起了,但是却没有继续下去的能力。他不再试图侵犯她,依然把头放在她颈窝,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就在她家厨房的门口。”
小说最后,张策如同一个逃离主流生活的孩子一样,在短暂游离后,又重新回到了可以见光的、被认可的生活中去。
在我跟生铁交流《爱情史》时,他反复跟我提了两次同样的话:“尽管现在可能没什么人看小说了,可我真的喜欢写小说呀。”
相信说这个话的生铁,还能源源不断地写出好小说来。
(责任编辑:李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