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期  
      新锐
叫杀
黄昶

叫杀

黄昶

老张干瘦,爱打哈欠,微微谢顶,老态从两个额角往后逐渐显现出来,持续了个四五厘米。这是老张侧对房门工作时我对他的观察,并不全面。到他从我租住的小房间窗台上爬下来,点上烟,又开始变得精神。话多,像蒸馒头,火一燃起来就发胀。

  他只穿件薄制的汗衫,有衣领,后面印着几行字:健威家护,专除蛇蚁曱甴,保卫你嘅生活。我问老张,除蟑螂简单还是除蚂蚁简单?老张说,肯定是蚂蚁,蟑螂没有家或者窝的概念,而蚂蚁不一样,有蚁药它直接搬了往家里带,一家几万口都吃,齐齐送命。我说,那为什么我这弄了四五次,都没除干净,家里有厌食的?老张说,挺幽默,你别着急,万事万物都讲个过程,还是需要点时间。

  抽完一支,感觉他没解瘾,又要拿出烟盒来。点着了才发现先前没给我派,有点尴尬,一只手捏着火机,费力地往头上蹭了几下,然后他把敞开的烟盒递过来,连带着火机,说烟差,看你嫌不嫌弃。我摆摆手说,哪敢嫌弃,只是现在不抽了。他说,以前就你抽得最凶,还能戒掉的?我说,希望可以,这里抽烟太贵,今天是第十三天。其实我和他认识也就几个蚁药疗程,不知道他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老张本来要走,换好一只鞋子,坐在门边接电话,开头和结尾都是对方在说,他在中途回复了几个字,所使的一嘴白话有些生涩,也比较恭敬。撂下电话后才跟我骂,他妈的,下一家突然说要延后半个钟头,这我去哪待着?算好的了,本来时间都是算好的。我说,要么鞋子别换了,在我这坐会,看你嫌不嫌弃。他说,你这地方不错的,就是小了点,一个人住刚好,要是多个人就挤。

  过了几分钟,老张还在门口坐着,一只脚裹着鞋,伸到门外,我到里面给他泡茶。说是泡茶,实际就是把水烧开,把茶包扔进去,有点敷衍。想到这里,我把茶包取出来撕开,茶叶瞬间就漫到水里面。老张用手指戳了几下手机,又放回贴背的布包里,扯着嗓子跟我说话。第一句我假装没听见,他多使出几分力,又重复了一遍。

  老张说,我岳父佬以前在桥对面开过两年运货车,收入是有,但是每日吃喝也花钱;有次我去帮他看账,记数本快翻烂了,算下来总共才赚了几千块钱,光操心。我跟他说完,他就出门买菜,买了两斤卤猪耳朵回来炒,炒芫荽,没放几根,筷子伸过去,每下都能夹着肉。那晚上他没睡,我躺在他的床上,听着他在客厅里叹气,不知道说什么。我睡得也不好,天亮就听到他出门,应该是询问牌照转手的事,没多久他就回家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把油门和离合的相对位置忘掉了。

  我听清楚了,但是不知道说什么,把茶递过去,视线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我说,相对位置。他说,这词没用错吧。我说,没错,但是想不到你会这样说。他说,我就是不敢把话说绝对了,什么东西一说绝对就要出错。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用嘴唇沿着杯壁把茶梗子抹回水中。我说,这次用错了,绝对的意思不是这个。他说,管他呢,很多东西错了好过去算,就让它一直错下去;什么东西一旦算好了,就要出问题,特别麻烦。

  多坐了一小会,老张站起身来要出门。我到窗台上,拿起老张忘记带走的半包蚁药交给他。他没接,说不用了,可以留着,除不干净自己再撒点。我说,你是不是本来就预期了除不干净?他说,都说了,需要时间嘛。我举起来看了看,跟他说,叫杀,这名字起得气派,可惜功夫没到家。他说,你下过棋没?我说,象棋围棋?他说,象棋。我说,陪我爸玩过,他让我一边车马炮,还能赢。他说,这就对了,叫杀是象棋里的说道,指将死对方的前一手。我说,这里面还有我没悟出来的?他说,让你别心急,就差着那一手呢。

  老张走后,天很快黑下来。我换了条外出的裤子,打算下楼吃晚饭。不是特别饿,前两日看到新闻写,天亮着的时候吃东西才能健康,所以劝服自己勉力吃些。楼下的快餐店我常去,有几个菜好吃,但不总有,菜单每天更换,均下来每顿一个。其他菜也算过得去,胜在能煮熟透,且相对干净。

  进门才真正体悟到时间尚早。人少,菜也还未做齐,但我是那种踏过门槛就没有胆气转头出去的人。排我前面的人瞧着二十来岁,男性,矮小,离远看像小孩,我们此前未见过,不知为何总觉得可以熟络。我掏出手机看了封邮件,发现他仍在前面,举着一根手指晃动,同打饭阿姨交谈。听了会,明白他只想要一碗白饭,但是店内的白饭是任装的,一般只收那两或三个餸钱,这样不知道如何定价。我看了看他的脸,微微泛黄,瘦得将骨头顶出来。我给阿姨招了招手,说给这个哥记打一肉一斋,算我的。他也能听到,盯着我看,表情有些古怪,不知道算什么。阿姨问他要什么菜,没见回应,就打了一个腊肉炒蒜心,兼黄芽白菜,还添上两勺菜汁。他想了一会,拿过碟子找位置坐下。

  我随便要了个菜,坐在他的斜后方,这样他看不见我,我能够稍稍留意他。见他用勺子从餐碟的中部挖了几口饭送到嘴里,我有些放心,食欲上来些,很快吃完大半盘。等我擦完嘴,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先是哕几声,随后往地上吐了一堆。阿姨拿着纸巾过去,示意他擦嘴。他接过去,低着头走了。我是等阿姨将地上的呕吐物扫完再出门的,路过他所坐的桌子时,发现他并没有吃菜。

  我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用短信发给曾雨诗。过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我方想起来两月前已经同她分手。我对自己要求算高,不允许任何方面的纠缠,唯独这次没有谴责自己,是想到恋爱既能被囊括在绝对运动当中,分手自然也有惯性。

  曾雨诗灵巧、聪明,和我外出,能用指头兼着衣架勾出被民宿老板锁在柜子中的毛巾同牙刷,然后放回原位,根本看不出来。我们时常做这样的游戏,起初几次真是需要,后面只是图乐。她的话不少,聊到开心的时候将头仰得很高,看起来像需要一支烟,但她不抽。她时常说我嘴碎,我不知道是只有她会这样想,还是比较客观的评价,问过两次,皆没得到回答。

  和曾雨诗分手是因为她发现我有一种怪癖,实在无法接受,而我也不能戒断,商讨后一拍两散。后面回想,其实也都由于我话多,我的癖好十分私密,要不是我主动同她讲,不存在她主动发现的可能。

  当时是这样跟她说的,房间墙壁太过通透,隔壁整夜吵闹,窸窸窣窣地,听得头尾两个词,中间意思不明,就光是个响,比任何事情都要折磨。曾雨诗说,你要不要去找房东,让她联系和告诫?我说,先不用,我试试想办法听清他们说什么,顺利的话,今晚也许能安定入睡,明天如若又吵,再做打算。

  想起小时候看的节目,说是将纸杯贴紧墙壁,可以洞悉邻室的状况。电视里的人照做后一惊一乍的,看着相当有效。因平日不大有客人来,房间里没有纸杯,就拿了往常自己用的玻璃杯子。怕脏,又用一张餐巾纸垫着,感觉效能应会大大降低,算是草草尝试。我将耳朵贴到杯底,才发现那个节目表演成分不大,墙壁仿佛在耳边坍塌,隔壁的声音直透过来,分毫无阻。此时可能刚好过了点,争吵已然平息,无人说话,我听见壮实的脚步、一些厨具碰撞和马桶抽水的声音。我的心跳得极快,难以抑制,加上手抖,声音顷刻驳杂难辨。

  听多一阵,隔壁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只有我自己的那部分声音入耳,十分无益,于是将杯子放下来,心脏依然向四周乱碰。干坐了十五分钟,给曾雨诗发去消息,将事情原本地告知,结尾是:可惜,不再吵闹,原本还有些期盼。曾雨诗回复,你好无聊,抓紧时间睡,他们再吵起来,明天又要犯困,我先睡了,有实大事件再讲给我听。

  放下手机后,我到浴室里洗澡,用冷水浇了一遍再换的热水,平复了些,可依旧难以入睡。我开始猜想他们的面貌与动作,最急迫入脑的是他们激动时不自觉做出的种种手势,到天快亮时,已经暗地里将他们的形象补足,自认为等下次出门碰见,有望一眼认出。

  印象中男声尖锐,将所有音节都拉得很长,同女声相比,显得后者粗犷而更可爱些。女声善用双音节词汇,短促、浑厚,一旦抛到空气里,能激起数段回音。这样看来,两个声音差别虽大,但对我睡眠的影响程度倒是相当。我给他们分别取了子君和涓生的花名,认为照搬不合适,取巧将性别调换,子君使一把男声,涓生指代其中的女性。

  曾雨诗认为,这种命名法相当恶趣味。我是在次日醒来时收到她的回信的,但早知她会这样想。曾雨诗说,涓生和子君是战士啊,用理想和浪漫对抗封建和现实的高尚的战士。我说,你怎么知道隔壁的两位不是?曾雨诗说,那他们所对抗的是什么呢?我说,彼此,或者是生活。曾雨诗说,对抗生活吗?那还真挺乏味的。

  直到下午出门参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复她。会议开始时,我向曾雨诗告知;她来信要我加油。会议主题是应否将曾经被寄予厚望又最终废弃的研究项目重新开展,晚来的邻座问我,研究对象是啥?我告诉他,“南柯太守传”,唐代李公佐的那部传奇。他说,什么太守?我说,南柯太守,南柯一梦的那个南柯。

  会议实际简短,但心理时间漫长。说是商榷,事实上除教授外并没有人想要发言,由得他给每个人安排上工作,就可以解散掉。会场选在西塔,我想要穿过一条露天的连廊,从南塔乘电梯下去,即可以不经商场直达地铁口。那座电梯迅速而平缓,听不到铰链转动的声音,干练得不像机器。一趟下来,身体仿佛由天空向海底贯穿,生命灵魂云云全由一只造物的手掌握,脚踏地面的时候,有种置身于命运之外的畅快。我十分爱好这种感觉,回想上次经这座梯下时,坐在返程的地铁中发起了高烧,在床上躺了几日方退。

  初走出十来步,发觉有风,略微清凉。再走一会,才感到阴冷,回头看,太阳流速快似云朵,正踊跃下落,再望多阵,整片天都黑下来。许多人在电梯口停候,我有意放慢脚步,不愿站到人群中干等。教授拎着黑色手提包赶上我,询问我的学业。我说,呈交毕业论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肯定在今年。他说,这是绝对的好事,那么工作呢,附带的系列研究呢?我说,有些劳累,勉力可以支撑。他说,这也是很好的,年轻人最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第二怕不知道累,能找到自己的发力点才能成事。我说,最近发力点有偏移,争取早日回到正轨。他问,偏到哪个方向了?我说,生物学,也许也能算社会学。他看着我,估计想听我说下去。我说,近期住所里蚁害严重,清除多次未果,想到或许能够与它们和谐共处,于是买来纸杯蛋糕放在窗台前上供。白天好了些,夜里却总有啃噬、撕扯兼同搬运之声,到窗台前看,蛋糕已被蛀出几个指头大的孔洞,细看,好似头颅状的枯骨。教授手机响了几声,他将手插到裤袋里挂掉,示意我继续讲。我说,那一下肯定是害怕的,但难抵困意,又到床上去睡,梦中听到蚂蚁咀嚼床板的响动,我想应该是纸杯和木板的颜色相近,它们误以为里头还有蛋糕,再想到多过一会床身也会被蛀掉,我将要从中间陷下去,任由它们分食血肉,我就醒了。教授问,然后呢?我说,醒来之后,发现床侧并无蚂蚁来过的痕迹,是梦,其时已经困意全无,到窗台去看,空空如也,原来前述的两件事也统统是梦。教授皱眉,却拍手说,好故事,那蚁害呢,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做梦全因白日里整颗心都被这一件事吊紧,打算同它们斗争,所谓铁马冰河入梦来。他说,具体的斗争手段是什么?我说,研究它们的种群、习性,寻找可以击破的弱点。他问,那是什么种群?我说,细足捷蚁,外来物种,过来时走的是海路,因而不得用水攻。他说,不错,研究很细致,要么课题组多为你安排个选题,你可以研究槐安国蚂蚁的种群。我准备叫苦,电梯恰好到达,人涌进去,余出些许位置来。我嫌太挤,没有动身的意思,教授试了试,将自己安置在一条狭缝中,还够伸出手向我道别。我在电梯口等了几分钟,进去,依然是满员,并且挤在里头要更难受些。出来后点亮手机,教授发来一串电话号码,说要介绍老张给我认识,除四害非常专业,并且同我一样,是内地人。

  进站前和老张通完电话,只寥寥说了主旨及位置等几句,他就说,明白了。随后我搭上地铁返程,差不多到站,收到他的消息,说是已经在楼下等我。这让我有些紧张,在电动扶梯上跑了几步,险些摔倒。见面后,我拿这件事作了一个简要的开场,以表诚意。他没有接我的话,转而问我许多有关蚂蚁出没地点及时段的事,我逐一交代,他好像依旧不感兴趣。落完药后,我问老张,听说过广陵郡吗?旧时候的叫法,也许是现在的江浙。他说,当然知道,扬州嘛,离我老家不远,回家的时候铁路会路过,现在说起来印象不太深,应该是好久没有回家了。我说,那太好了,你知道那里的蚂蚁通常是什么品种吗?你是专家,给我指条路,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老张说,我不知道,对我的工作不怎么有帮助,复杂了。我说,是那里的蚂蚁种类很多的意思吗?他说,不是,没有当地人会想知道那里的蚂蚁是什么品种,一旦琢磨,就要变复杂;故乡是最不复杂的东西了,离得越远越简洁。

  过了挺久,我仍在思考老张的话,不知夜晚漫进来,裹着一股催人头昏的腥气,连忙去把窗关上。拉动玻璃窗的手好像在将身体的其余部位锁进铜鼓的腹腔,每拉紧一分,周遭的响声就要充盈数倍。我知道又是隔壁的两位在吵闹,于是将杯子取过来,遵循前一夜的做法,想将对话听全。

  涓生说:“做走水的,总要想着有这一天,水不走人不走,丢货是小事,把钱赔上,早晚会回来,你人没事就好。”

  子君说:“我也会讲,小事,人就是被这些小事压死的。”

  涓生说:“这件事先别讨论,明天就是十五号了,最后一天,仔仔的受养人表单拿给我,我下班自己去交。”

  子君说:“过脑想一想,现在的问题,我们要解决的东西,就只是交一张表那么简单吗?接过来了给他住哪里,租栋洋楼吗?”

  涓生说:“租劏房,连同一百呎的客厅,同事有认识的房东,便宜给我们,够住,别鬼叫了,没一点用。”

  子君说:“他过来吃饭不用钱吗,学堂不用钱吗?”

  涓生说:“是,不接过来就不用吃饭了,要不是我每个月都给你爸妈寄钱,哪够得花销?”

  子君说:“这点钱,足够一个小孩在这里的使费吗?”

  涓生说:“省点,能够。”

  子君说:“你那几千块钱说破天了,等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可以当十几万使。”

  涓生说:“你不要再刻薄。”

  子君说:“不刻薄能怎么办,我说话好听点就能换钱给你儿子花了?”

  涓生说:“有一个办法的。”

  子君说:“有鬼。”

  涓生说:“你不要再去召妓就可以了,昨天又六百,这个月七次。帮你算一下,六七四十二,加上我那几千,够用了。”

  涓生说:“摔杯子也没用,你就会这一招。”

  涓生说:“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我还记得那天的很多事情,你当时看起来颓唐,也疲累,但眼睛底下有一丝希望吊着,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能。”

  听对侧提到杯子,我不自觉心虚,手一软,玻璃杯叮哐地碎在地上。俯身去捡拾碎片时,听得隔壁又将杯子砸了一下,滚落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似乎还是没有摔破。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好像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化合,涓生和子君不再吵闹,我收拾完躺回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曾雨诗给我复信,说子君把人当傻子,自身品行不端,还敢迁怒妻子,活该;再者,别人的帐算得清楚,自己的嫖资出手阔绰如流水,却一点没有感觉,匪夷所思。我说,也许并非是没有感觉,只是命和心都只由这条死路系着,自然以为是出路。曾雨诗说,可以走的叫路,这完全是悬崖峭壁。我说,死路嘛,不就是走不通的?咬文嚼字没劲。曾雨诗说,是你给他辟出来的路?我说,没这意思,完全是别人的事,我们代入是无效的。她听完估计有些不满,依然想要同我在这方面再作探讨,我试图引开话题,同她发了几段关于蚂蚁的话。

  希望能够有效,曾雨诗说,但是我在想,人类和昆虫之间的相处方式是不是出了问题,于更广的视野来看,我们其实不必不和。我说,我的领地被它们侵犯了。曾雨诗说,之后呢,它们有对你造成更实质的损害吗,例如偷吃你的食物、干扰你的工作?我说,暂时都没有。她说,那你对它们施药的行为是否过激?如果蚂蚁识字的话,它们应该会在临死前聚拢在一起,将躯体拼成无妄之灾的字样。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它们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反抗施暴者。我说,打破平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它们不该在这。她说,谁应该在这呢?我说,我支付了房租。她说,蚂蚁可不会用人类的货币。我说,什么意思?她说,它们或许同样有投入,只是在庞然大物的眼里太不起眼。我还在思考如何应答,曾雨诗说,话就说到这里吧,况且我也觉得你偷听隔壁讲话这件事不太正常,到此结束就好,杯子的事你别再放心上,我会给你买一个新的,过段时间带给你。

  午饭后原本想休息,但思虑起早上的对话,便觉得坐卧都难耐。起身下楼,想要去买些纸杯来顶替昨晚打碎的那一只,路过荔枝公园的门口,突发奇想要到里面逛逛。公园本名没经过考证,荔枝是曾雨诗起的名字。进门左侧有片人工湖,所有季度都生满残荷与水葫芦,原本作出租用的两人式踏板船因无人管理而在水面漂游,神似野鸭,有时荡到水边,能看它们身上如同荔枝皮一样皱起的斑纹。曾雨诗说,整个荔枝公园都陷在可及与不可及之间,它太旧了。

  但是,曾雨诗又说,这里也收容一些年轻的事物。沿着湖边走到离门口最远的一侧,有座百余级的阶梯,登上去能见到一个狭长曲形的高台,其中错落地建着三个亭子,中间的高些,我们相信,在四周的大厦扎根以前,站在亭间能看到海的一些些角落。如果入夜之后来,亭子的几根承重柱后面,总是收留着几对仅在八点到十一点半间无家可归的男女,我们每每走到这,总是放慢脚步,大声地谈论那些与马克思和他的著作高度相关的话题,如此,那些年轻的人不会发现不了我们。当几双眼睛对视,互相比试,对方往往停下手头的要务,败下阵来。他们会静止许久,直到我们走远。有时候曾雨诗忍不住,提前笑出声音。我会同她说,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

  故而,当我一个人来,还是习惯到台上去,尤其在下午这种安静无人的时刻,我会在前夜年轻男女忸怩的地方抽上两根烟,随后下山。和往常一样,我从烟盒里将烟卷掏出来,准备点上,此时我往台阶底下张望,看见一对年纪稍大的夫妇。男性在前头拉着女性的手,两只手都伸得很远,似乎有点费力,再看,两人都穿得朴素。想起昨夜偷听的墙壁对面的对话,我感觉有些不适。眼前夫妻仍在迫近,且已经跨过了难越的高地,他们的身影更密切地与我构想的涓生和子君重合,我的胃兴起一阵痉挛,赶紧掏火点烟。起初有缓和,直到那对夫妇走到我面前,我看见他们头上白发漂染成黑的斑驳的痕迹,原来他们已经苍老,难怪走得吃力,这与涓生子君夫妇定然是不相符的。这时我的胃痛难以抑止,只好俯身蹲下来,并且第一次有了想要戒烟的想法。

  回到住所,我将这件事同曾雨诗讲完,她体贴地忘却了早上的话题,并认为我的不适皆来源于睡眠不足,要我好好休息。我吃了片药,躺到床上,不到半小时,隔壁纷争又起。

  涓生说:“那只是一个快餐。”

  子君说:“是吗,一百零六块,真是一个人吃的一份快餐吗?”

  涓生说:“叉烧饭四十六块,冻饮加四块,再加两只油鸡腿,就是一个工作日快餐而已。”

  子君说:“你能吃下这么多?我等下和你去再买一份回来,我看着你吃。”

  涓生说:“早上五点半起床上工,中午很累很饿的,你不是不知道。”

  子君说:“晚上吃不下了?”

  涓生说:“能吃下的,但是,真的需要这样证明吗?”

  子君说:“你看,先前还说我,自己的开销都不明不白。你说不用证明就不用证明,那我们都不需要证明了。”

  随后能听到涓生啜泣的声音,子君用嘴巴微微吸气的声音,非常具体,同时非常乏味。我知道我对涓生夫妇的窥探到此为止了,他们的骆驼背上已经容不下更多稻草,再听下去,就要面临一个庸俗的收尾。

  此时胃里又再度翻起波浪,我只好躺下,让自己的诸多部位平复下来。恍惚中闻到中药和线香的气味,想起窗户好似仍未关牢,打算起身,却知觉到身体四周皆是瘫软无比,难以移动分毫。再过一阵,身下的木床也萎靡下去,愈发绵软、晃荡,床板浮在上面,如同海上的木舟,不时有急浪打来,我唯有将手脚二十只指头都嵌进木头里,才不至于倾倒。慌忙中,我顾不得维持楼道夜间的安静,连喊了几声救命。我坚信这是十分有效的举措,于是门铃响起,木床停止了摇晃。

  我走下床去开门,老张和他的岳父站在门口,还是穿着紫色的恤衫,写有宣传标语的那一件;他的岳父穿着出租车公司的制服,袖口也缝着紫色的边边。老张说,我来晚了,给你介绍一下。我说,不用介绍了,我知道的,这是你的岳父佬,之前听你说过。老张说,你记忆力很好,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他们的车停在楼下,我打开后座的车门,老张轻轻替我关上,随后在我后背推了一把,要我坐到副驾驶位置上去。我还未坐稳,车子就发动起来。因担心老张未上车,我转头往后看,他已经在驾驶位的那侧后座坐好。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这件事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他跟我对视,没有说话。我又问一遍,他此时竟然唱起白话的歌来。我说,老张,你的白话比之前要清楚很多。他的岳父听完,笑了一声,也同他一起唱起来,唱到尽情处,还闭上眼睛。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告诉他这很不安全。他没有理会,唱了一句,蚂蚁亦要揾嘢食。我往前看,道路笔直,并且一辆车都没有,便没有再说话。他们的声音吃力而沙哑,我听得十分疲乏,不一会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张将手伸到前面来,将我摇醒,告诉我,到了。我说,之后呢?老张说,往前走,只有一条路。我下车,将门关好,车子没有开走,但往里察看,已经见不到人。我往前方走,发现是海关大厅。四周非常喧闹,但是一个人也见不到,这条路其实我已经相当熟悉,但此次走起来感觉要比以往长些。到了刷卡过关处,我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忘记携带证件,有些不知所措。后方隐约传来埋怨和催促的声音,我更加慌张,将手高高地举起来挥舞,试图寻求帮助。所幸前方有工作人员留意到,将我领到人工查验的柜台去。我往柜台里看去,是教授,显然他也留意到我,两方都有些惊讶。他说,这么快就回去,你的论文不再做了吗?我说,稍微休息,再做打算,这样也许会更好。他点点头,说,年轻人最怕是什么来着?我说,第一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第二是不知道累。他说,错啦,最怕是日复一日。我说,所以你要改变你的生活,来这里上班?他说,不对,我已经不再年轻,可以日复一日。我说,那是为什么?他说,这里的工资更高些,奇怪吧,我也没有想到,如果我早知道这件事就更好了。

  过了关口,我感到饥饿,沿街的档口只有一家开着,我走到里面坐下,涓生正在案板上剁烧肉,子君给我倒了一杯水。我说,你们长得非常接近我的想象。子君走到厨房里面,问涓生,外面的人所说的是否是一句褒义的话?涓生没有回应他。我说,你们即将开始吵架,是吗,一场永远没有休止的吵架?涓生走出厨房,给我递上叉烧饭,期间一直微笑,随后告诉我,不会的,我们不会吵架,因为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活。我有些怨气,告诉她,你们的生活并不是我决定的。子君也走到我跟前,说,你可以决定,真的。我转而感到委屈,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他们对视了一眼,涓生告诉我,你现在在梦里面,并且已经待得足够久了,应该醒来。

  我随即惊醒,发现刚刚的所有不过一场大梦。床单被汗水濡湿,胃部的疼痛消失不见。我坐起,靠在墙边,思索有关梦和蚂蚁的事,似乎有点头绪,又缺乏解读的关键,感觉非常空虚。

  此时我又听见声响,它极其细微,但好像近在咫尺,心中隐约预感,唯有它能使我充实。我向四周寻觅,极力地想要抓住它,由于背靠着的那面墙壁已经无趣,我打起了眼前那面墙的主意。我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理由得知墙后面的任何事物,但是忍不住。我已经相当熟练,一只手指将纸巾垫好、刮平,再加一只手指按紧,另一边把杯子贴上去,耳朵附到杯子上,就架起一道不对等的桥梁。

  那一侧太静了,不花心思辨别,会误以为里面没有人居住,只是近期发生的种种,让我对声音的辨识能力有所提升。我能够从近似真空的方域里找到一片浮游灰尘的起落声,并且可以在当中抓住异质的部分,它时快时慢,起初像摇晃沙锤,后又间续有轻柔的击鼓声。我猜想隔壁的住客坐在那张矮小坚硬的床上,用两只手指将袜子从脚上拽下来,随后手机亮起,又腾出一只手去回复信息,指甲误触到屏幕上的时候,会引发几次微弱的海啸。我像在脑海里玩填色游戏,在一间白色的屋子找到一圈声音做成的轮廓,填上不同的颜色,相当有趣。我开始猜想那位住客的性别、年龄,今天或昨天发生的种种,以此推测他的健康、工作以及婚育等状况。思路偶有打结,我便从所伏的墙上抽出身来,拍拍胸口,随后继续,乐此不疲。

  我把这段话发送给曾雨诗,她随即要与我分手,我同意了。她的话里大有一些对我的斥责。曾雨诗说,你接受不了昆虫对你生活的干扰,却肆无忌惮地侵犯他人的生活,我不知道你的双重标准什么时候会应用到我们的感情上,我害怕。

  将目睹男生呕吐的消息从我和曾雨诗的聊天记录里删除后,消息框里就仅剩分手时她留下的这一段。回头细想,认为她说得十分在理,只是当时不知自己奇怪,不据理也要力争。想到白日里老张说的种种,预感生活中许多事物都是在不愿与不好中做选择,其实并非全由自己。

  我坚信男生就住在另一面墙的隔壁。按下想要拿起杯子的手,我鼓起勇气走出门外,想要就一切向他道歉。我伸手到门框前,敲敲,声音清脆无比,一点不像实心木。已经敲击数声,里面没人应答,我的心跳万分剧烈,咽喉也在鼓动,随即喊了两声。里头依旧安静,我索性加大力度,好似改敲为捶,两下之后,门开出一条缝来。

  我推开门,里面布局和我的房间完全一致,迎面就是床,窗户因潮湿所结的石粉块而无法全部关合,此时也敞开大半,有风吹进来,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回声。没有人,门是我推开的。

  几日后,老张告诉我,他在某次酒后突然想起他的岳父佬正在老家录制一些朗声扯着方言到大席上吃喝的视频,将它们发布到网络,目前已经开始盈利,但每次赴席皆需要准备红包或礼品,于是学会给自己算帐。他首次有了回家的念头,问我,这次所用的蚁药是否有效?

  我听到他的声音,竟有些想要流下泪来,我告诉他,老张,回家说不定是个好选择,我愿意收回先前的所有评价,你的药非常有效。如今在夜里,躺到床上,四周安静如剥离了所有介质,我像丢掉了某样器官那样害怕,这时候我会想到,蚂蚁全都消失了,跟此前之后的所有事物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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