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期  
      实力
青春
张亦霆

青春

张亦霆

 

文艺复兴了,到处都是声音。叮咚,滴答,布谷,簌簌,喔喔,喀嚓,卟噔,轰隆,噼啪,我能辨认的就是这几种文艺复兴以前的声音,那些新声则与我无关,或许与未来有关,但依然和我无关。还有一种漫长的呼声在一切声音的后面住着,在等待它们消失。当然那是一种沉默之声,那些只管发出自己声音的人是听不到的。站在自己这边,多少要保持一定的沉默,这一点,我的姆妈在我未出生时就以某种她习惯的温度传授给了我。我震荡着滑动起来徜徉在这温度里,以至于把刚才谈到的所有过去未来付诸一梦,但也毫不足惜。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对象,是一道裂缝,光透进来,湿漉漉的,有若鸿蒙初开,外面有点凉,我的父亲在歌唱,也是金声玉振,至少在那时的我看来,他飞得很高。天空是蓝色的,一棵初开的梅树有若星辰,后来我才知道,以梅花开得那样早,而江北又一时重现了象群的踪迹来看,我回到了泥泞、温暖的唐朝。

    

  我渴望铸造一只鼎,制作一枝笔,凿开一片石窟,雕刻一块碑,沥出一方纸,还有许多沉默的技艺等待我去实现,它们就藏在两只手当中,所以叫作手艺。没有一门手艺是为了自己的,它们都是为了其他的用途,满足更多不同人的需要,这才是工作。我每天渴望工作。事实上,我渴望着渴望。因为我不拥有渴望。我的渴望只是个玩笑。但玩笑充满了我,我拥有世界上最完整的玩笑。但是我拥有拥有吗?进入系统,你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被拥有了,没有什么是为我留下的。我吃喝,但那只是为了长大,在短短的一生中,我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就变老了,昏庸了,甚至在变老之前就昏庸了,其他的鸡再也不会看我一眼……等等,我怎么是鸡呢?我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只鸡。原来如此,我细细地体味这个意思,与生存状况无关,而是去捕捉一些隐藏得更深的指令,比如:先有蛋还是先有鸡?指令很快就浮现出来了:作为鸡,先有蛋;作为蛋,先有鸡。那么没错了,我正是鸡,鸡就是我。因为对我来说,确乎是先有蛋也。世界广而大哉,有情甚深,并不缺少关于任何一个渺小身份的点滴启蒙。在这普通的人间成为鸡,也不需要先进的生物技术,只要有一个蛋就行,蛋又从哪里来?当然是鸡呀。于是我笑了。我还问一只与我同行的小鸡:你不觉得好笑吗?他敷衍地拉了一点屎,像一座闹钟一样叫着走开了。我的玩笑又变成一个孤独的蛋,我感受它,有弹性,有坚性,有空性,圆满自足,不需要到任何地方去,又能够说走就走,我的意思是,滚。它充满了我,正如我从前充满了蛋。但是充满我的那个来源在哪里呢?是那束光吗,是那道裂缝,那点温度,还是我的父亲?他展翅高飞的动态后面曾经追赶着一个厨娘,在鸡界,一看就知道家里来客(七也切)了,血水中的父亲被拔光了羽毛,烟熏火烧,经过烹饪,舒舒服服地窝在一锅汤里,香气四溢,就在那一天,我站在破碎的蛋壳外呕吐,湿漉漉地哆嗦着,不免丁忧之余,也开始了我的渴望。

  

  望望东,望望西,望望南,望望北,嗟尔黄犬吠,嗔我芦花白,两手挥动着,一扇一扇地,钻过栅栏,飞上草包,栽个跟头,毫发无伤,落入别人家的一群小鸡,小鸡们议论纷纷说,你还想飞?你这个大聪明,你那是手吗?你那是翅膀!你那是翅膀吗?你那是鸡翅,插翅难飞!我不住地点着头,这些小鸡都是黄黄的,或黑黑的,只有我是白白的,所以我也不敢造次,亦不求理解。请不要理解我,我只是在鸡和蛋之间,与我的渴望玩一会儿,空中的大雁北归长鸣,云气疾行收放春雨,园中葵蒲应声作答,其乐融融,一夏的螳螂与蝉归于永寂,云山嵯峨,深峡久坐,常思江湖映空,一缕笛音在无穷的乐理中奔竞,像一道道焰火,化为空花,身与名俱灭时,江河不废,江河从何处来,仍流回何处,啥意思,也就是一些渴望吧,这是一个唐朝诗人的语言。他还给了我一小把麻籽,也不是专门给我一只鸡的,他看着我们抢麻吃,还模仿我们啾啾、啾啾的语言,观察我们的行动,我知道,他又想写诗了。诗人只会写诗,别的他都不会,写诗他是自动的,一句接着一句或同时有好多句子涌出来,比生蛋还快。他用手指在空中写,有的字小,有的大,都在同一片空气里,像一个蛋,充满了诗。我虽不懂诗,但也看了一会儿,写过诗的这片空气和唐朝其他的空气一样,带着晚春的香味,但也没什么特别的,等花都落完,就不香了,诗也不见了。其实诗人写的好多诗都和空气一样,从没有被人看见过,我刚才看见的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不是人,我也记不住那些诗句,它们在消失的时候,就像石子落入湖中,只剩下一些涟漪,等这些涟漪也消失了,你才会知道,消失的石子要说的就是关于涟漪的事,这就是诗,你看,并没有其他的用途。

  我只渴望有用。日思夜想的是,我有一双手,这太好了,它们谁也不属于谁,谁也不听谁的,想的也不一样,动与不动,怎么动,都来不及思考,但它们有时会不自觉地握在一起,交叉,击掌,互相捏出骨节声,你抓着这边,我抓着那边,扭转一个东西,抬起和放下,解开或打结。每天两只手还会互相洗一洗,交替反转擦干,为对方剪指甲,当它们放在各自的膝盖上,从不去抢对方的膝盖,弹琴时还能让来自一方的振动任意起伏、延长或消失,它们知道怎样做是正确的。人们经常说,只要我还有一双手,就不愁没饭吃;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手,人们也就打不起来了,他们就只能像狗一样互相咬,想想看,还是算了,让他们打吧。打到最后,所有的手上都沾满了血,所有的东西都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只好放下屠刀,重新开始工作,打扫战场,掩埋尸骨,招抚流散,修补塌掉的城墙,或干脆重筑一座,重新播种,重新开渠,乡里又有了社会和市集,春服浊酒,燕子归来,有些事情再度被遗忘,还有更多的工作将从头再来,铸鼎,造纸,缚笔,刻碑,碾玉,开凿石窟,必须猜想和回忆那些已经失去的技艺,生出更多的新用途,像梅树上的花越开越多,开出一种文艺复兴的样子来……这个过程一再重复,不免让人怀疑有些东西的消失,正是为了让新的工作和技艺出现,不然呢,没有毁灭和遗忘,大地就不够用了。

  目前大地够用。梅树不会爆炸,梅花落尽后,它就和天空在一起,无用地度过三个季节。这是高超的技艺,也许,还是最终幻想。因为凡事究竟也有个限度,而且像江河一样,一切技艺与用途犹有尽时,最后仍会变成它们自己,也就是一些抽象的方法,再没有其他的用途。

  

  诗人的肺不好,呼吸间像有两部水车在打架。好久不见了,他是从船上来的,身上有药味儿,和鱼腥味,听说他在南市摆个摊卖鱼和药,如果你到南市上找卖鱼的老杜,或是卖药的老杜,这两个老杜就是同一个人,不打架。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卖,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来买的那些人又是怎么想的。反正看他那样儿,肯定是弄不到别的东西了。要是诗能卖钱,那他就会有好多钱,那他就用不着住在船上,他可以像我的主人一样赁一所院子,至少有厚厚的草蓐的屋顶,壁上有厚厚的结实的灰泥,让家人都住在里边,然后他每天就是写诗,抱着他作废的膝盖搜寻天空、竹岭、西风、海棠、兰若、沧浪、杜鹃、鸿毛、干戈、火云、沙鸥、苍梧、罗浮、云梦、南溟,还有各种各样远近扑来逃去的声音,不管那是文艺复兴以前的还是以后的,当然,这样,还不能形成诗,聚沙成塔,到处都会毁坏,这儿塌一块,那儿塌一块,怎么把它们变成诗呢?那比诗变成钱还难。恕我直言,没有方法,方法不足恃;也没有秘密,有秘密就不会有诗。诗人没有秘法,诗人就在眼前,但他也不是诗,他是诗的一个口子,诗是一种沉默的声音,因为通过了口子而像风一样向四方诉说。

  老杜呼啦呼啦地喘了一阵,咳出一口痰来,胡须上还挂着一些,主人给他拿来木拖鞋换上,请他进屋,他怕热,愿意待在院子里。二人各踞胡床,在十二棵斑竹林的荫凉下,若有若无地等着风来吹。老杜在市场里晒了半日,有点蔫儿,身上的葛衣软塌塌的,腰间还系着一只没有一丝颜色的小鱼袋,一双脚瘦似鸡爪,脚气在脚趾间弥漫,指甲都发黑了。他要了把剪刀,开始费力地垂下脖子剪最长的那几个指甲,剪了一会儿又看不清了,只好抬起头闭上眼,张着嘴,让眼泪挤出眼眶,我还以为他又有什么感慨,看来他只想打个喷嚏,但是没有成功。主人蹲着帮他把剩下的几个指甲剪完,他们又谈了一次天气,说今年热得早些,然后谈谈城里的酒局新闻,老杜注意地听着,弓着个嘴,他对酒局很敏感,他知道哪些酒局请了哪些人却没有请他,但他还想再听一遍,不是爱受虐,因为那正是他不想参加的酒局,而如果请了他,他还是会去的,但人家毕竟没来请,所以他刚好可以庆幸自己不在现场。这点事就像饭里的砂石,得小心咀嚼,动着一个黄河流域的宽下颔,可能有一两句诗落进肚里了,咕噜咕噜的,我听见。

  沿街有卖桃子的吆喝,主人像只猴子般纵身出去,抱了几个大桃子回来,和小枝的樱桃,一起浸在井花水里。过了一会儿,卖豆腐的也过来了,他又称了一大块豆腐,也浸在水里。胖厨娘在门口和邻人说完话,哎哟一声迈过门槛,头上木盆中顶着一觚酒,菜有莼、藕、芽尖、草菇、调味的杏酪,蒲叶里包着一大块酱。

  坐在远离喧嚣的竹林最里边,守着墙下的狗洞,我不太敢真的睡着,他们又要吃饭了,这句话,只有鸡知道我在说什么。群鸡中,大家都咕咕咕地猜了起来。鸡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人也是,他们都只能在地面上,住在一起,笨得像一家人,谁都飞不起来,哪里有人,哪里就有鸡,壁画上的人们坐着马车飞上天空,也会带着鸡,还有狗。狗可以随主人出去打猎,在万物复苏的大地上奔跑,追逐狡兔,鸡就只能在家里下蛋,站在鸡窝上,等待主人满载而归,不知该高兴还是恐惧。至于他们什么时候想吃我们,实在无从判断,也许就是一个眼神的事,或者某一根食指忽然犯贱动了起来。

  

  主人新做了一张弓,我看着他做的。我很喜欢看他做东西,他的手很粗糙,也很灵巧,做这张短弓,他只用了三天,掣弦声如霹雳,可以让猎物一下惊呆在草丛间。他每次打猎要走很久,月亮落下去好几次以后才会回来。他还做了一些箭,让尾部发出鸮一样的叫声,代替古时连曳在箭后的线索,所谓蹑影追飞。他以前是个健儿,在山林中劫夺行商,后来学周处除三害,下山读书考中进士,去长安混了几年,不得要领,现在本州崔观察使幕下做个从事,这故事有些是他自己讲的,有些是别人替他讲的,我不能全信。痛苦打滚的唐人传奇,是他们艰难的生活所赐,诗也是。我的主人额头狭窄,早生华发,面带猴相但神情坚定。他胸怀异志,充满幻想,只可惜太性急了,他所到之处,便会发生许多促迫的事,而老杜这个无用的人,他走到哪里,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以促迫对无用,这样两个人做上朋友,在这样的时代里,倒也挺别致的。老杜最后几年的行迹像条蛇一样,沿着大江峡谷两岸扭动,钻过来钻过去,像在搜寻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洞穴,和最后几个朋友。他说他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剩下些故交,还有些朋友的朋友,七零八落地凑不起来,朋友的朋友其实并不是朋友,但他们也会帮老杜留下些消息和踪迹,从他船上小箧子中收到的读者来信看,人们大都对他还活着的消息感到庆幸,这说明他在世间的存在已经类似一个幽灵,正如皇帝们共用一个幽灵一样(一旦成为皇帝,这个幽灵就降临了),诗人们也共用另一个幽灵。这个幽灵是七年前李白的幽灵,诗人死而幽灵生,再去寻找下一个诗人。我这么说,并非玄怪论,乃是实情如此。老杜出秦州,而成都,而夔州,而江陵,公安,岳阳,潭州,衡州,又潭州,再衡州,他是在退还是进呢?很多人都会问。所以要往何处去,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一切问题到最后都是这个问题。因为天下只有四个方向,连第五个方向都没有,他又不能飞。诗人说,他那些方向都试过了,一个方向不如一个方向,这些方向也不知是怎么了,出了什么毛病,他从每一个地方退出来,总以为进入下一个地方会好一点,最后竟退到了一条船上,转个身就撞到自己,所以竟往何处去?这地上已经没有何处了,人们说,无用的中了风的前度左拾遗,挂名的检校工部员外郎,现在成了个水上漂,正卷着被窝相顾老妻弱子薄城而来,他所到的地方的长官,正在为辖内这位大诗人之舟的泊岸而犯愁,他来了,请总是要请的,好酒好肉,宾主之欢略尽,赋诗唱和,改日再送些米肉酒果,听说大家都是这么待他的。但请了要不要再请呢?他若老住着不走,要不要每次都请?有一次不请会不会被他写进诗里呢?拖着残病的身子等待吃酒,结果被人忘了,他是常常写这种诗的,他很在意人们对待他的细节,也许人们常常忘记他,而他呢,就会写诗去提醒,我还在呢!诗总是一个小孱奴跑腿代送,认真的老杜,此时坐在门口所望的人就换作了这个小孱奴。当然那些诗是半开玩笑半隐半藏的,有幸落入诗题的人们并不会感到吃罪不起,而是心生怜惜,一个无以为生的老诗人,其猎取诗句的本领也在失血,有时乞怜之情过于殷勤,也未免教人轻看,但他们知道,这些箭镞般的细节早晚有一天会转为传奇,历史,钩沉,悬谜,误解,甚至骂名。

  数年后,当我钻出另一个蛋时,我那性急的主人早已南行,世乱纷传,一位和他同名的人在广州道上被杀,一死以谢传奇。我学会了飞行,和其他的雪雁结队在霜降时飞过一座座大山,夜晚我们就在沙渚边的蒹葭丛中借宿,我不能历数那些背后云烟横锁的江水洲头,但是关于某一只蛋的记忆却会突然袭击睡梦,我记起了主人的名字,他叫苏涣,和他一起被杀的是一位叫哥舒晃的龟兹将领。他在主人的鼓动下起兵谋反,周处复活了,这次杀死他们的人名叫路嗣恭,一位贪财的节度使,也是我们要去投靠的岭南罗浮山的新主人。比起美丽的地名,这些人名当然都没有任何意义,它们连起了史书中的一件件事,真假难辨,而不可靠的史书其来源正是那些传奇。好了,让我们杀回现场,离关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城上鼓声嗵嗵地响起来,每天的这半个时辰就像打仗一样,城里的人想冲出去,城外的人要冲进来,这是唐人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也是最狼狈的时刻,发明这条禁忌的人一定喜欢看到人们驱赶自己,他们能做到的比他希望的还要多。

  外面传来一些哭喊,谁家的孩子丢了,后来哭喊声也没了。老杜张着嘴,还想听到一些声音,他侧着头颅听,因为左耳聋了,他只听右边的声音,但他右边的胳膊却动不了,所以又只能抬起左手在寂静里。风在他不动的另一边,吹得竹叶互相贴紧,就像现在这样,一边是闪电,一边打起了雷,要下雨了,他指着院里晾的衣服。

  厨娘走出来,我的杀父仇人,手里有刀,这个危险的女人就像信号灯一样,只分手里有刀和没刀两种情况,我们一时八仙过海,破釜沉舟,贵妃醉酒,仰天大叫出门去,身无彩凤双飞翼,也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平时藏着的戒急用忍都化作一片咯咯咯与咕咕咕。哎,我们的语言也是个玩笑,笑话与笑声是一模一样的,笑声就是笑话,因为笑话就是笑声,那种奇特的幽默感终其一生,笑到最后,也不过是咯咯咯与咕咕咕。但是这一晚厨娘并没有杀鸡,诗人带来了几条鱼,她是来收拾鱼的。大家跑出很远才想起来,太尴尬了,当时光顾着逃跑,还有些莫名的兴奋,因为生命就是一场冒险,生命也是一个奇迹,奇迹就是不死,今晚大家都没死,又当作没事一样冒雨走了回来。我沿着诗人来时的足迹,寻到一股稀罕的米糠味,和竹笋味道。关于米糠的鉴赏法,那是我们常常讨论的话题,这种米糠碎壳较少,麩质丰厚,只在江流西来折而向南的那个州才有,或许他从那里刚返回不久,他到那里去干啥?去探路,去弄钱,去吃席,去求人,总不会是去写诗的,但也一定写了些诗的。实际上,一切都倒过来了,人们日后只会看到这些落荒的诗,悲哀的诗,然后根据这些诗考据他的行止,因为人们已经丢失了他的部分踪迹,不过幸好还有这些米糠,我来告诉你吧,此去西州,他照样一无所获,那里的鸡喜食这种米糠,下起蛋来却很吝啬,鸡冠子倒是又红又大,与酒姜椒桂同煮,加一点揉碎的橘肉,不失为一道美味。我是怎么知道的?无非是注意观察生活,联系事物的能力,再加点想象力,保持热情和谦虚,敏感些,再敏感些,没什么复杂的。看,在雨湿的沙地上,诗人跛着脚的足迹深浅如平仄,步矩倒还工整,他已经离不开旁边那根竹杖了,足迹右侧的每一个小圆点,都是从左前方斜插而下的,是不是有点像划桨?

  主人拿酒出来,老杜未多谦让,看着倒了一大杯,主人请他先喝,他抬起袖来挡着慢慢喝完,抹抹杯口,再倒上,回敬主人。来回喝了两杯,下箸吃鱼,他赞赏鱼汤鲜美,蔬果清心,糁粥饱腹,浆水也调得好,辛酸消渴,万里悲秋常作客,嘴皮子也很见功力,厨娘嬉笑转身,放下屠刀,又不像是杀父仇人了。她哼着曲,往我们盆里添些鸡食,摸摸草窝里有没有蛋,然后去烧水。雨下大了,断续如昏暗的麻布,院中水泡四起,我们回到窝里,偷听,诗人在和主人慢慢地谈新诗,但请原谅我还听不太懂那些诗的语言,除非有个训诂鸡来为我作注,虽然它们所谓的训诂不是咕咕咕就是咯咯咯。但咕咕咕也很不坏,咯咯咯紧跟咕咕咕,或隔开几拍,搭配单音的咕或咯,表达的意思就全不一样,也可以倒装使用,方法是用不完的,略尽于诗,这是鸡的平仄。

  柴烟低低散开,厨娘烧好了水,请诗人沐浴。他住在船上,好多天没有洗热汤了,身上那件像鸟羽一样斑斓的布片也污糟了。年轻的主人扶起诗人到对面屋,厨娘拿走他的布片,把浴衣搭在澡桶旁边架子上做个屏风,主人移过灯来,小灯如豆,院中四下皆黑,我倒满心喜欢这种黑,安全,寂静,没有谋杀,没有别的鸡在眼前炫耀,也不用再开日常那种很累的玩笑,只有雨和灯在比试黑暗,像一场唐朝老电影。诗人坐在澡桶里睡着了,他多喝了几杯,半秃的额顶暗淡下来,一些头发丝儿在晚风中自己动着,没有任何预兆,他再醒转,捞起手巾在头顶拧下水来,湿着秃顶,接着慢慢地洗完他的澡。鸡窝里,还有其他几只鸡,雨水轻潲着洞口,大家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呆若木鸡,老僧入定,睡梦,身世,刀,渴望,咕咕咕。

  第二天,我下了一个蛋给诗人吃。蛋下得小了,不成敬意。我看着他吃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也没问那只蛋是谁下的。事实上,我在群鸡里有点矮,而且白得不大正常,连眼睫毛都是白的,白化病!它们就是这么看我的。胖厨娘倒有点护着我,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鸡,她断言,嘴这么长,但叫起来又,又不像鸭子……我在她手里保持安静的伪装,她一松手,我就像鸡一样飞上一小段落地,冲回鸡群藏起身来,至少和它们在一起,我是安全的。

  主人送老杜一罐肉酱、一瓶酒,为他叫了架竹肩舆到门口。他抱着酒和酱,提着一支大竹杖,从伕子俩之间一下升起来,在一片草帽的荫凉下向主人告别。“少喝点。”主人叮嘱他。“不多不多,不多也!”他大声说,唇亡齿寒的一笑。

  

  大历五年江水暴涨,漂没万家,我站在高处,抓紧一根随风卷曲的松枝。我和同伴们刚经历了一次短途旅行,从衡阳回雁峰沿湘水北上,过株洲、潭州、磊石、青草湖,飞入洞庭。这里有一座青苍的小山,在鸟界,年年要部会一回,分享东方和北方的情报,众声结集,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像一场音乐会,你还得学会插嘴,以及习惯于被打断。

  草原上空一年比一年冷了,马上的人头一回赶着二百头牛拉的大帐到了阴山以南,漫山的树叶红过后,草面履霜,他们就住在那里,沿河落帐,准备大量木柴和干草,打猎,加固畜栏,然后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四出突袭定居者的地盘,抢得粮食、人口和财物,带着丰收的喜悦回到草原上,一路喝得烂醉。从东到西漫延上万里,他们就像是落地而行的白云。

  一位去过长安的红头雁说,大雁塔上掏鸟窝的人很多,它们不敢在那儿停留,晚上要飞到很远的骊山去过夜。长安的灯火管制颇严,只有几座宫中是亮的,黑暗中的七十二坊,就像四面塌陷的大坑。

  从吴越来的消息迟了几天,那里有一些诗人刚刚诞生。他们名字以后会被人知道。更多的人还在往那里迁徙,乘船,坐车,步行,尽管赋税极重,但也好过在魏博、天平或淄青坐着等死。他们有的留在城市,有的流向海岸,有的更往南行,涉过瓯江,越仙霞关,转身走入了福建的大山,那边的鸟类已经适应了古怪的湿度和热度,不再思归。

  终于轮到江南西道,我说,我要说的太多了,四月,一个叫李龟年的人,他是位歌唱家,还有萧十二郎,寇侍御锡,哦,他们都是杜子美的朋友,这个春天非常重要,让我说完,四月底,我离开潭州的时候,一个叫臧玠的人杀了一个叫崔什么的人,崔什么呢,那个字……不要说名字,它们说,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要谈论你自己,白色的年轻人!你应该讲一些重点,关于时节、气温、湿度、空间、虫和蜜……

  

  我在学习。我见识了很多鸟,识别它们的翎羽、喙爪、歌曲、航速、食谱和粪便,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家的语言是丰富的,交换起来颇为繁琐,又充满了未知的知识感,它们会的可真多啊,因为这些语言都是在飞行中缓缓形成的,包含了各个年代的天空,和有许多记忆随着夜晚落入下面的大地,齐鲁、吴越、梁宋、江汉、幽燕、交广、湖湘、云梦、邛海、朔漠、雍凉、铁勒、高丽、大夏、印度……在一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和你往哪儿去你往哪儿去的社交问询中,我一一从容作答,哦,是的,不错,我来自潭州,我是潭州来的,对,是潭州,你也是潭州来的?哦是儋州,路很远啊,你就是鹦鹉?幸会,我以前没见过,真羡慕你会那么多语言,我只会一种叫声,一长两短,不过,我以前曾被当作一只鸡……我总是那个偏执的话题终结者,我想,这种场合也不适合我,其实这时候我又有点怀念咯咯咯与咕咕咕了,我的鸡群苍皇奔走时的窘态,它们中箭死在沟边的样子,潭州兵乱时不知多少草房被点燃,胖厨娘东躲西藏,举着一个木盆来挡箭,我爬上失火的柴堆时,她已被几个官兵驱赶着拖入一群同样捆了双手的妇人中,嘴里还塞了一把鸡毛……主人逃走时没来得及回家,他一听到刺史被杀的消息,就去江边追赶老杜的船了,这个时候有船的老杜也终于有了用,无数没有船的死人都堆在岸上,或扑在水边,顺流漂走,老杜写了一些可怕的诗记述这次事件,不过在兵乱平息后,秋天,他又回到了这里,最后一次下决心开船北上,取道岳阳,再由汉阳而襄阳。在地图上,北方延伸着归乡的令人生畏的各条陆路,其间他困于耒阳水上的插曲,导致他的死讯渐渐在一些人中流传,所谓五日不得食,因聂县令派人送了牛肉和酒,一夕饱醉而卒……关于诗人之死,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真实情况往往很平常,几个月后,冬,在开往岳阳的船上,他死在了他的传说后边,或是前边,肺不行了,痰出不来,寒冬如火,他死于窒息性呼吸困难引起的器官衰竭。

  在长安,酒楼上方的树杈间,一只温柔的青鸟为我补充了这些资料,它在国史馆的屋顶上混饭吃。那已经是我从另一个蛋里钻出来以后的事了,我还记得从前那个蛋,它好像从未破碎过,还是那么气足神完,有坚性,有空性,四周都是啾啾、啾啾的声音。对,我一定是被当成一只鸡了,那时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

  你是怎么飞起来的?

  我最后飞起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飞的,我站在柴堆上,一支长矛的尖飞了过来,它想挑起我,我就借着它的力量一跳,成功了,起先飞得和柳树一样高,总想落下来抓点什么东西,但又不敢停止拍动翅膀,渐渐离开了下面的屋顶,飞到塔腰的高度,飞出城外。江面跌跌撞撞,沙洲上上下下,城中的火光亮如白昼,其时正是白昼,只不过空中尽是烟焰,在乌云下乱滚,弄得如同天黑罢了。

  我一定飞了很久。我在飞行时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我仿佛还在地上,鸡窝中,做着一个飞行的梦。醒来时我还在飞。

  那些天,我总是跟着一些白色的飞行者飞,后来发现我不是它们,那是白鹭,它们的飞行方式很特别,像一种优雅的空中体操,我学不来。

  一次,经过几只山鹬的指点,我钻进了一片沙洲,这里有大群的野鸭,它们飞得又太难看了,起飞时就像一群口袋,在水面上垂死挣扎一番,才能鼓噪着嘎嘎飞走。

  另一次,我在山南东道的一座茅屋顶上过夜,听到人们在屋中哭泣,有男人,有女人,我知道,这是新婚别,因为窗上贴着一对“喜”字,他们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可不是传奇,而是痛苦打滚。夜路间,一个背着被子的诗人站在篱笆外听了一会儿,尽管我想,他知道这诗已被人写过了,但他还是像上一个诗人一样听了一会儿。

  很多次,我听到刀剑声。马足在冰面上踏过的破裂声。花树水岸边的歌声。蜜蜂的吸啜声。大河骤落的巨响。松风动地,万木萧条,枯枝相击。在最高的峰顶,我总怀疑看到的其他山是更高的。但我什么也不能确认。西极而东,阴云垂地,每天都有飞行者向南赶路,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转动,猛禽巡视着长空,它们是北方的护法。

  我学会了自己找虫吃,辨识方向和宿处,尽管常常弄错,但这也是学习。天快黑时我才落下,停止颤抖,把头填进翅中,独自入眠。即使是黑暗中也有很多赶路者,它们在夜间飞行的样子很辛苦,看来对于时间的信条,每个人的理解和守则都不同。但是我往何处去呢?有了“何处”,时间才会显现,我只是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时间浪费者,或者说,我是谁,这根本不是我要考虑的,我曾是一只鸡,我飞了,我不再是鸡,我去了很多地方,风物柔和的乡间,被打败的城市,山岳间流云飞湍,一些道人在舞剑、炼丹,他们想象自己会最终消失在天空里。我还看见了灰色的犀牛和白色的象群,这些骨殖增生和暴牙一族涉水过河,如同相携赴宴。和天空比起来,大地上的动物更不容易丢失彼此。但我继续飞上清亮寒冷的云端,有时,我试着边飞边叫一两声,试图引来几声回应,有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长两短,一长一短,两短一长,我的睫毛有点湿,我是那么需要同类吗?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姆妈在我尚未成形时以某种温度带给我的声音,它曾回荡在一个蛋里,只有短短的一声就消失了,如片云点太清。

  我动不动就飞到天上去搜寻地上的消息。从天上看,大地显得极其重要,只要它还一直在延伸,所有的东西就都会出现,原来它们都是一律向下的,没有谁会认为天空也是个方向,屋顶、山脊、河流、暴雨、丛林、猛虎、沉鱼、落花、木舟、农人,它们可以下降的空间并不多,所以才学会了周而复始,是不是这样?而天空是无限的,这意思是我们仍需要看着大地才知道飞了有多远,只有冷的东西在上升,渴望变成雨雪,在雨雪坠落前,我不停地飞着,我所拥有的就是这种翅膀,必须挥动不止,才能保证不被冰封在空中。我有时会把高度降得没那么危险,但又得躲着地上射来的冷箭,每一枝箭尾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它们从下向上直到力量用尽返回,刚好无逮于我们。昨天,时间显现了,我遇到了几只雪雁,我和它们一样白,叫声一长两短,一长一短,两短一长,它们说,你倒很像我们掉队的那一只,它不知往何处去了。别离群,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此去望着南方的金星直飞,有一片山间阴晴不定的湖面,岸边白沙上全是我们,必须把蛋产在那里,到春天,再带着小雁离开,这是我们唯一的工作,但这工作并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我喜欢,我说,不过别跟我说什么必须,要知道,我以前曾被当作是一只鸡……

  我们一直向前,不管不顾地把每天的行程飞完,回到大地降落时是惊险的,猎人们守在黄昏里,还有树木间的粘网,偷吃鸟蛋的蛇类,喜欢咬断喉咙的狐狸,但我们也不可能住在天上,那里没有睡觉的地方。飞了一天,我渴望的只是睡觉,就像一个石匠、一个碾玉匠、一个木匠、一个造纸工、一个在石窟里画壁画的,他们都得在夜晚停下来,结束工作,洗了双手,坐下吃晚饭,不去想石头、玉料,刻刀、画笔和筛网,右手吃饭的时候,左手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在休息,和劳累的鞋子一样,和挂在壁间的外衣一样。他们吃的东西实在简单,让我不禁想给他们多添上几条虫子,他们吃块茎、草叶,喝米汤,然后把灯吹了睡觉,他们发出睡觉的声音,像去了一个大家都会去的地方,在星空下,整个大地上的动物都安静了。现在我知道我要往何处去了,原来它并不奇怪也不神秘,“何处”就是大家都会去的地方,就是你也会去很多次的地方,找到了“何处”,你的工作也就变具体了,过去那只疯狂的小鸡已不知去了何处,它本该在潭州死于烧烤,而可怜的厨娘,我希望她换一个地方仍旧做饭,吃饭的时候不被打断,吃完洗碗,洗手,有一个地方给她坐一会儿,用围裙擦着眼泪,想一会儿她的主人、鸡窝、灯和城门关上的声音。

  星星都不动了,我也在草丛里弄出一个窠,让白茅覆盖在头顶,和同伴们保持着警戒的距离。我们能感到彼此在,就可以安心入眠。江水在迅速地悄然流过,星星倒转过来,身后是北方,我学会了依靠星辰的位置辨认前方。你往何处去?他往何处去?不要问了,往没有何处的何处去,一个声音说,睡吧,明天还不知能飞到何处呢。

  

  大历五年大水消退,鸟集短暂而富有成效,临别前,大家还互相赠诗。我没什么好赠的,这种场合也不适合我,那些算是相识的鹦鹉模仿着各种口音说再见,它们还要返回南海。大家都起了个大早,此时天像一个蛋,明暗不分,但要是鸡在,早就叫起来了,我有心表演一下,又怕弄巧成拙,所以还是那些靠单簧发声的小鸟如云出岫,先发出殷勤探问之柔板,再由树间的长者咕噜着,像在应许,一片飞莺欢声如雨,名唤未央的小鸟沿着谷中熹微的林木徐徐升高,“未央,未央”,上来便有林中的鹧鸪因应它道,“够了,够了”。其实很多鸟都只会一种叫声,但它们能在几个小节之内把它变成音节繁复的啭鸣,表达各种直抒胸臆的情绪或隐含的冲动,听起来像人类的一种无词歌,全用感叹调唱着穷无际涯的高腔,决眦欲碎而后自云霄滑落。最后,天空放开了幕布,众声喧赫,鸟羽如万叶抟舞,头尾相仍,击翅而歌,好像是鹦鹉开的头,和者上下相与,各以所来地方之歌人离骚发出咏叹: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南有乔木,不可休思……陇头流水,流离山下……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明日未生,昨日已死……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倏而来兮忽而逝……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瞻望弗及,涕泣如雨……路险难兮独后来……云容容兮而在下……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眴兮杳杳,孔静幽默……嘉会难再遇,欢乐殊未央!未央!

 

  我也想参与,但飞在空中,却开不得口,不知为啥只想起一句,苦乏大药资!苦乏大药资!这是哪一句,无厘头得很,根本插不上嘴,这时候的我只想生蛋,憋得难受,希望这只蛋平安落地,神奇的力量从中开启,我将带它回到北方。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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