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下山
闵芝萍
故地重游,总要带着些回忆,否则旧路亦成了新路。
她原本没打算再到此处;取消婚礼和处理新房转卖、共同投资的事已经耗费许多精力,持续了四个月的争吵,令她在初冬时大病一场。躺在新租的房子里看窗外,总疑心不时就要下起雪来,将自己与一切掩埋。她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在流逝,必得以做一件实际的、可摒弃思绪的、单纯只是行动的事来挽回。这时,她就想起那座山。
他们当时也是如此,因为可以真的爬山,所以做了这决定。爬山这事,有个好处,便是在不讲话时,可以得到理解,因为必须专注于那些陡峭的台阶、刁钻的拐角,大部分时候,也能回避正面相对——山路往往容不下并排,所以如果谁先走远,也十分可以理解。
当时也不是只有他们,当他们两个默契地赶在众人之前拐过一个弯后,她便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她放慢了脚步,对他说,不如等等大家。
他说,总都是要到顶的。山路不好停着,我们可以去最后那里坐下等。
她就跟上去。水泥台阶是一段一段,造型不同,随意指向斜前方的左右,好似从不同的居民楼里扯出来,胡乱安置在山脉上,缀连一条粗糙又复杂的路,也正如他们一路间的闲谈,围绕公积金、房子降价和新能源汽车的便利。他问她,好像你们是打算买台SUV?
她说,只是那天去试驾,想再观望一下,毕竟我们俩上班都不一定要开车。
他说,但有SUV还是好的,等你们结婚之后,家庭活动多,就会需要了。
她说,那你们有换的打算吗,现在有了妹妹的话?
他说,现在她还在休养期,等孩子百天之后吧,我们琢磨琢磨。
随后,是一小节沉默。太阳直射着无数道光,每一次把手放上栏杆,都是不同的热度与铁锈气味。说到生活,大概亦如此,新奇、干燥,然后归于平庸。只是她后来并未走入婚姻,听说他也没有给孩子举办百天宴。她曾发现自己再不能看到他妻子在社交媒体上的新动态,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直到很久后离职的同事跟她遇到,坐下闲聊,忍不住提及他,说是已经转去南方发展;是独身前往,还是举家搬迁,不得而知——不过他妻子,拉黑了所有人。
她打断朋友的细节复述,轻声说,南方不错的,气候好。
他们聊过的也不多,但她猜着,他会喜欢南方。他总在集体聚餐时提议些口味淡、环境又清雅的江浙馆子,她也喜欢吃这类,于是在不相识时,便对他有印象。往往桌上要点鱼;每人拈一筷,鱼骨和鱼头被翻到一边去,油汪着那个长白的盘底,他们的脸映在里头,周围都是频频举杯的人,语声已经发黏。
他那时也喝了一些,掌握不好力气,夹起一块鱼,弄得下巴上有点狼狈。他那样用手掩着脸,四处找不到纸巾,她递给他一张,似乎从他筷子微微打抖时就发现他要出点状况。
他说谢谢,谢谢。
她说鱼就是这样,很清淡但是又油油的。
他说是啊,但是这家还挺好吃。
她说是啊,我来过。
由此话便多起来,他们有些类似的偏好,偶尔在办公桌上显露一点自我的痕迹,其他同事见了会说,哦,那谁或许跟你有话聊。然而彼此知道相差很远,只不过人群总似海,多不同都可以被凡尘那点腥气衬成不俗,因此也就会在偶尔一起工作的时候,聊些他人不感兴趣的事。大家在年会之后的KTV上起哄凑对,有人趁机点唱些大胆的歌,他们分别跟自己部门的人坐在一起,出去帮忙结账和买零食时候才碰上,已经微醺的同事说,你们知不知道KTV名言,男怕《无人之境》,女怕《广岛之恋》。
他笑,他们仨并排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已是后半夜,路过或是新走进来的大部分都喝醉,行尸走肉一般。他说,我只知道男怕《夜奔》,女怕《思凡》。
同事说听不懂,还是你有文化。
他试图解释,然而几句话越说越僵,同事倒过身子去抽电子烟,场面干在那里。半晌她说,我不太懂戏,不过我想起一篇小说来。
你也有文化,还看小说。同事徐徐吐出一口烟,像把他们的话胶着一处。现在能看得进去书的都是厉害人。
他问,什么小说?
她说,汪曾祺的《受戒》。
他说,还真是有点像,小和尚的故事。其实《思凡》都还分男女的,男的思凡就是讲小和尚,叫《下山》。
同事说,人么,到那年纪想的都差不多,男女一样的。追求自由,自由恋爱,是不?然后看看他。
她突然说,男女怎么能一样的?如果需要的只是这部分,那未免太单薄了。
同事说,这多真实。为什么总讲些尼姑道姑跟赶考书生谈对象,还不明显吗?一个想感情开花,一个想事业结果,他就得有人跟他聊啊。《思凡》和《夜奔》说的不也就这么点儿事嘛。我不看你们文化人那些,但我也懂点。
夜色在外面幽幽的,同事不停地吞吐,令他们看什么都隔着层雾。
他后来是笑,说现在还是不同了,现在人都讲究上山、拜庙,听一些佛法课,脱离俗世。
就连公司都组织过,为期七天的活动,是羽毛球协会组织的,邀请大家一起修身养性。报名的人没少到可以立即取消,也没多到能谈来赞助,于是拖了一阵,不明不白地结束掉,大家笑几对办公室恋人错失好时机,感叹一阵也就罢了。
但也正是这次,有人提议不如下次做短的,可以爬个山,若是真的有心,走到山顶一起听句佛号也是见证。这策划一推再推,终于成了那日的户外拓展活动,大家是把山真当了山来爬的。
渐渐他才发觉,她在观察他。因此他试图保持一点距离,她倒坦然,在茶水间再碰上,说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感觉有时候你有点像。
像什么?
我说不好。那是她第一次谈及自己的事,她说可能后年也要结婚,看着他偶尔便联想到自己婚后生活的某种可能。这话太过唐突,她不知怎么自己脱口而出,一下觉得抱歉,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口,咖啡的蒸气徐徐拂着脸庞。
他却说,男女怎么相比,有了家庭,要承担的东西不同的。
她说,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他说,别想太多,其实做了决定,也就是这么过来了。
她问,生孩子会带来什么改变吗?
他思索了下说,很难讲,生活当然会压力大一些,但很有意思,也很神秘,突然看到另一个小小的、尚不完整的人,与你相似,要由你带领他去生活。
她说,果然男女想的不一样。
她便端着杯子要走。他突然开口:改天请你看戏吧?
她笑,问是《思凡》还是《夜奔》?
他说,也许看场《玉簪记》。朋友给我几张票,到时候你跟你们部门那两个人可以一起,我跟我们组长都去。
这话提过几次,前两次她迟疑,不知他们成局没有。转眼半年过去,他在一次升职前败下阵来,她同男友摆了订婚宴。最终应下那次,刚好有人不到,就剩他们,一同入场时他却突然来了急事,匆匆赶去。
她独自看尽两人份悲欢,身旁空着的绒布座椅,像另一块永远不会被拉开的幕。她看了一阵便不想再等,于是结局之前,下一个演员在台上亮相的瞬间,她就起身,迎着所有眼神提前离场。
宽宽台阶一道道迈,乐池是这块幽暗坡地腹中的湖,演员是好演员,字字入耳,安全出口要抬头才能看得到,她想这已足似一场告别: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或许是因为屡次爽约而倍感抱歉,爬山那天,他看起来心事沉甸甸,却走得飞快。大家在一起的,她还在与同事聊天,可是他时不时停在她前面,便分开脚站在高低两级台阶上,侧身等着,待她与别人靠近便又向上走,好似生怕一停下脚,就等来山下世界的变故与牵扯。她生怕他要忍不住说些什么,最终只得跟上去。
她倒是不怕的。事实上,他们能够说的很少。他们对彼此知之甚少,除去刻意不过问的,只剩那些边界分明的关怀。这又好似爬山,可以借着短暂的休息,说些山高树矮,说些累又不算太累的事。
他们已经爬过三分之二。身体的疲惫使人松弛下来,周围的游客也少了些,不时有矮矮的石碑,标示某个路口,或是观光台。他们走到一座六角亭旁,漆柱褪色,木头裂缝中偶尔爬出蚂蚁。她想起头天负责酒店签到,看到过他的身份证,于是问他,你是珠海人?他说,是的,珠海,金湾。她说,这地名好有趣,像那种传奇小说里的名字。说完笑笑。
他说,还真是,过去,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那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会得到六个名字。
她说,都是怎样的名字?他说我也记不得,大概有乳名,有身份证上这个,也许还有要刻在墓碑上的。她问,那你乳名叫什么?
他摇摇头,她那样看着他,最终他又是笑,很小声念出来,她迟疑着重复一遍来确认,他立刻摇头。别念啦,很好笑个字,他有点难为情地说,连带着句法也转为广东白话。他问,你有什么其他的名字吗?
我家人没给我起小名的。她说,网名算不算?
他说,算的。你网名叫什么?
那当然不能告诉你。她也笑,有时候我想说些刻薄话,就用我的账号去说。
他说,你还能刻薄到哪里去?她说,欸,你不知道的,如果当自己是另个人,有时候你都会做出自己想不到的事。
他说,那我可以扮六个人。
她说,不是扮吧,是真的当自己是别人,或者想象自己要是他那样的,会怎么做?
他说,那好像很难,人大概还是只能想到自己身上一些如果的事。
那时她点点头,说我们继续往上走吧,去山顶。说话间有片云来遮住太阳,始终停在空中,山身颜色也黯淡下去,让后半程记忆都蒙上层灰。现在她独步于此,才意识到人走时云未必不动,只是她想要记得更模糊,而非清晰的事。
抬头望去,今日的云与当日也无甚区别,好似那云始终在头顶,跟随她走过这几年。不仅如此,那时她狼狈不堪,看到日光遮蔽,都觉得惨淡,更害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她马上要结婚,换个闲职,再等怀孕后成为全职太太,她要当自己是另个人了。她会有如果吗?
她当时不知道,毕竟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回忆中的云与此刻浓浓交织,或者走到尽头,就是一场雨。她停下来重新系紧了鞋带。爬山还有这一点好,若是想停,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停下,哪怕悬崖陡峭,哪怕前后路绝,路绝了也可以走。
她花了几天几夜对所有人解释婚礼取消,预约领取离婚证,为自己找到新的住处,同愤怒的父母沟通,其间说过的话像把自己的人生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所有人都认为她一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事后有个朋友问她还好吗,她努力地轻松带过,说还好,只是在反复地,“倾偈”。
这是他在半山腰教给她的一个词,在粤语中表示聊天的意思。“同你倾偈。”她笨拙地模仿着说,他笑起来,然后一起继续走上去。
朋友说,你可能用错了,这个词只能形容两个人很轻松地交谈。
她也笑笑。似乎没人记得她曾经在自己的工作中做得很出色,谈恋爱后她每次出场的简介变为女友。她也都已经将这些事忘掉,除了某些时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发觉女孩不再年轻,眼神模糊,她都不再熟识她。团建活动前一天,她去拍婚纱照,圆圆的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她,好似一柄可以吞吃人脸的枪口。摄影师提醒她调整表情,她突然在想,自己是否真要用那种陌生神色留住此刻,面对今后。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到了抗拒,脚趾在高跟鞋里用力,她踢掉了鞋子,提着裙子,从影楼的地下层里冲到街头,车流穿梭,她站在路口,像一座苍白的小山。跑在路上时她想起那天爬山,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用力,渐渐就把他甩在后面,不一会儿他又跟上来,呼吸声与她的错位,他说,稍等等我。
她说,没想到我又赢过你了。
他笑,说是啊,我就是前半程太用力,现在反而有点不想爬到最后了,怕坚持不到。
她说,应该很快了吧,我们?
他说,也许。
那一刻她突然又有点怕前怕后,心想对方为何毫不在意,如果其他同事看到他们独处,容易讲些无聊猜测。但也不可问出口,最终她只是不等他缓过来气,便独自向上继续走。她是来爬山的,只是刚好他也是。她这么想。不过公司预备的礼品点并没那么高,就在到达山顶前的最后一块平台上,有个脸熟的同事早早在那里等大家了。他们拿了并列第一,收到一对手环、一对奖牌。同事已经站得有些冷了,裹紧衣服说,上面还有一段的,不累的话可以走走,看看风景。
下了山,她要继续筹备婚礼,他则要预备着第二个孩子的生活准备,想来完成一段关系与创造一个生命要做的事是差不多的,要进行滋养,保持某种平衡,想做得好,自己的成长速度要快于它们。
结婚前后会有什么不同吗?她问他。那时他也在俯身整理鞋子,他说,区别不会很大,日子多过几年感觉可能没那么较真。
为什么不?她问。
反正我不会较真。他不想多说,起身再走,便一起来到开阔之处,她才发觉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在山脚时,他们还跟大家在一起,他与别人闲聊,她听见他说,有了孩子以后感觉很不同,有时在孩子脸上看到与自己很相似的神情,会重新意识到自己在这桩生命中参与的创造。那时她还问他,如果看得多了,会把孩子当成另一个自己吗?她以为他没听见,不料走上山去,他突然说,我想了下,其实有时候会,但是也会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做那样的父母,不要做那样的人,以免把自己的遗憾教给孩子,让他们当作是志向。
同事就问,那你们老大现在的志向是什么?
他说,还不好说,也许先学学书法吧,练练字总没坏处。
今日,她又一次先于所有人登顶。开头与她并行的那些游客,此刻成为半山腰的几个色点,她才意识到自己走得这样快,将许多都落在身后。朝山下望,城市不过河间一把碎石,如果入夜,灯火将更加虚幻。她此时才想起朋友说的,听说这里风景特别,上次走到这里,她根本无意欣赏;他们一路要回避的东西太多了,谁都不曾多抬眼。
这山与她见过的山,确是不同。望去是一种发枯的土黄,硕大石块堆垒,间有颀长乌黑,似阴阳水带,一路自天边流向人间。目中遍野,几乎没有植被,仅剩的树在冬天只有枯枝,丝丝缕缕覆在几片山体上,勾勒出最后的一点生气脉络,又如一篇骈文,注脚繁复。遥看来路,竟已在对面,波折小径蜿蜒曲回,山腰窄桥下,古泉凝冻成冰,为山增添一分寒气与亮色,一并构成奇诡古画。
登顶自然都为一览众山小,壮壮自己气势,可她走到尽处,只觉茫然,抬头望去,云形变幻。
上次到此,分明有一座小庙,如今踪影全无。
那庙也似是临时糊弄着盖起,飞檐蠢钝,门钉的金漆涂得不够均匀。庙里供着位学究般的白髯神仙,像塑得也粗糙,脸孔仿着戏曲中的妆面大概描画,笑脸灿烂,有种平价商品般的善意。可若诚心跪拜,很怕这神张口亦拢不住话音,无法给出圆满应答。他们在外面看了看,还是决定走进去,哪怕只是转上一圈。老旧音箱藏在房梁的暗影里,只闻其声,放着一些劝善唱词。
即便如此,供桌上香火依然旺盛,游人们不间断地穿过这里,或下跪,或躬身,手里捻紧三根香,眼皮抖动,替嘴巴念祷,然后若无其事,走向后门。
他不自觉摘下眼镜来擦擦,说,这里面气味好重。
她说,你要拜吗?
他说,不了,搞不清是哪一位。你呢?
她说,也不,好像没有什么想求。
就要离去,她突然看到一侧另有张小小供桌,披着白色丝缎,一瓶瓶没有标签的水放在上面,横竖成排,有些人起身后会拿走一瓶。爬山口渴,烟熏得人更燥,她索性去拿了直直喝起来,一气饮下半瓶。
随后,她转身走回他身边,看他盯住塑像。他不算高,两条腿牢牢支撑着疲惫微凸的肩胛。他这样出神的时刻,似有种离尘的决心,而那略有突出的一节颈骨,又让他多了人的弱点。他侧脸的线条整齐,尽管架起眼镜后显出平庸,但下颌回勾如楷体笔画,露些锋芒。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下一下,音箱里传来不知名的古雅乐曲,她才意识到自己会不会太明显,想着此刻自己的目光也许用力如刀刃,把他也描成一尊雕刻。他全然不动,垂下点眼去,盯住那供人下跪的蒲团,似一方猩红的印,在心里默许着谁的名字。他就这样,微微张口,身体有了些下坠的趋势。
那一刻她顿觉不妙,未及阻止,心中竟然浮起随同的愿望。她慌掉,想叫他快快转身,他却抬头看过来,下巴抽动,似要说话。
顿了许久,她摇摇头。
他看住她。于是,她举起那半瓶水,静静递去。
他说,好。
随后他接过去,缓缓地,一气喝完。他的喉结克制地鼓动。
庙中清歌亦在此刻唱到终了,伴奏里金钟撞出幽幽一响,他的嘴唇随之发颤。
他们转身走了出去。庙外,灰色铁网围住一棵树,网格上挂满同心锁与祈福的红色木牌。
她正待细看,方才在佛前摆果品的人拦住她,说,刚才你们拿的是佛水,199元一瓶,说罢举起一张塑封的二维码。
那人说,这里信号不好,有时候扫不出来,现金也行。
她确实扫不出来。于是两人手忙脚乱地凑钱,找遍所有口袋,只得一百六十七块四,那人犹豫片刻,说也可以,一把拢走,硬币滚落,他两脚便随轨迹追逐而去。
他们对视一眼,不禁失笑。正要向前走,他说,小心,别踩到他们的字。
她低头看,两个高中生正蹲在地上练字,手里是一次性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得乱七八糟。
女孩子说,这水太贵了,你倒出来用,笔伸进去就不能喝了。
男孩子说,还是别喝了,佛喝的和我们人喝的哪会一样?可能开过光,别喝。
女孩子说,那到底能不能喝?
男孩子说,别管了,快练练,写好了咱们用墨水往那个上面写。
女孩子说,我现在就想写了,别练了。
男孩子同意了。结果他们写废了两张小木牌,男孩子强忍着怒意,让女孩子再练练——女孩子却是不肯。
他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提醒:少蘸点墨,开头就不会洇了。
女孩子回头看他,眼睛亮亮地,问,叔叔可以帮我们写一下吗?
她问,你们想叔叔帮忙写什么?
女孩子说,想写我俩的名字,还有,永结同心。说完,耳廓飞红。
男孩子有些烦躁地看着别处,说,要不然再练一下。
女孩子说,不要!我很烦。
他有些哭笑不得,然而最终还是拿起笔。她看着他很仔细,一点一点勾描出来,甚至还不住比照位置,使这三行字很均匀地落成,认真非常。写完后,他起身要挂锁,两个孩子突然从他手中拿走,往不高不低的地方挂去。
男孩子说,为什么选这里?
女孩子说,这里的锁最多,一定灵验。
男孩子说,那别人会分我们的灵验。
女孩子说,不怕,我们不分。
他们径直走下山去了,没对他说一声谢谢。他看着那小小的木牌随风飘荡起来,小心地用手指擦去一点木片消化不了的余墨;她看着他指尖留下一点乌黑,像个涂去的错字。
他说,没想到大家走到这里,是求这些。
她说,大概也都没想到,可是既然见了,就祈祷一番。
他说,走吗?
她说,这一时倒不急着想下山去了。
他说,那就在那边亭子里坐坐。
又有一个游客走过来,穿过他们二人之间,对着小庙端详片刻,背对着他们,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间接地等待共鸣,说道,一看就是假景点,到底有啥意思吧?拜这种没名堂的假神,要惹邪运。
随后便没了声音。他们回头看,那游客却已然进庙。
他说,我帮人写字,也许可抵些功德?
她说,那我算破财消灾。
他们相视一笑,没再去亭子,就站在原地。树枝又晃动起来,山顶的风一时便有好几阵,鲜红的锁头系着劣质绸带,不住飘扬,每句话都可以由风吹散,往事也可以由风带去更远的时间;直到那天,直到今天,假的神仙不见了,祈愿牢牢地绑在铁网上,人非物亦非,往事看过一遍,又被放回往事之中。
她歇好了,就走到树下。从围栏上看,坏掉那块左数第五,右下那把锁,小木牌上的字迹已经被两年雨水和冰霜涤去,唯余几处收笔回描的墨痕。永字六笔,他却分出七个气口写就,总习惯在点后先写短短一横,似心里经过某种衡量,然后才能笃定地落下竖钩。因此,他写的永字总是在弯折出多一星点,像个曾经试图跳脱,但不成功,最终归入俗套的顿挫。
“年轻时想考美院,想写书法,还想做什么我忘了,可我练得不好,就放弃了——刚才握笔,感觉都是上辈子的事一样,好像不是我做过的。”他当时还曾这样讲,她突然记起。如今回望,他总是这样,决断前流露片刻的迟疑跟软弱。她是何时知道自己深深记得这多余一笔的呢?眼下的路只去向来日,余生中还有无数陌路人,她身后已没有那座山。
(责任编辑:李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