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期  
      汉诗
阿剑的诗
阿剑

阿剑的诗

 

阿剑

 

致埃兹拉·庞德和李白

1915年,三十岁的庞德遇上李白

在伦敦。相同年纪,白寓居终南山

我在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为除草剂销售

发愁,不读诗。其后,白诏翰林院,云想衣裳

花想容,他想必不知庞德翻译他的诗,拜师叶芝

提携艾略特,将乔伊斯1922年写完尤利西斯

命名为新时代;也不知我生病,手术台上

开始写诗。五十六岁,白追随永王,次年写

东巡歌,流放夜郞,他肯定不知庞德那个年纪

在罗马,化名Ez大叔,为人类所有焦虑

提供解决方案,追随意大利,犯叛国罪

然后宣布精神失常;我还不懂那年纪。

六十二岁,白打捞当涂县水中的月亮,庞德在

美国疯人院翻译孔子,写比萨诗章,十余年后死于

水城威尼斯。他俩都不知,此刻,我站在

浙西南的窗前,庆幸,作为一个蹩脚诗人

还有一身干净衣衫,慢慢老去的户牗

廉价玻璃杯里盛放劣质酒水和

三人的影子。看雨水流入衢江,慢慢

与长江、威尼斯汇到一块儿

看细雨春风花落,在地铁站。

梅雨

我在雨中走着,

一些句子尾随我。它们同样湿嗒嗒

泡在泥浆里。写下句子的他们

有张积雨云的脸,衬衫黏在皮肤上。

一堆响亮、发光的词,在前面等我,

又蔫蔫落在积水里,被一只脚不知情地踩碎。

 

周围那些撑伞,骑车,驾车呼啸而过

檐下躲雨的,像一个个用旧的定义。

一个男孩清脆地发问:——为什么叫它梅雨?

我想替那个穿保洁服的疲惫母亲回答,

告诉体内那男孩儿,一切。

但我同样必须丢下他们,一个人走在雨里。

 

就这样我浑身湿透

走在天上和地下的水中,走成一个孤零零的句子。

失语的草原

仿佛误入。降临这星球

绿火灼烧地带。绿色的语言:羊群啃啮

一只黑头白身的头羊被摩托车驱赶,

它率领队伍说哑语,走向我们餐桌。

黄斑牛群立在马路中央,漠视

四轮飞行器的发言。俊美黑马站在湖边,

镜头里拍不到它被捆扎的四肢

的缄默。我想几天后就会忘记

铺天盖地的苍蝇。我们这群外星来客

正在冒犯,这片臭气新鲜、自圆其说的土地。

雁群盘旋,夏日其其格抖动倔强的黄色,

“什么样的诗句才能

匹配这水土?”

夕光缓慢垂落,又将早早地明亮。

“——忘记你熟悉的那些汉语!”

我身体被马背颠簸成高高拱起的蒙文,

牛羊粪便味的空气催生出北方胡须的句式,

眼前,漫天蚊蚋的词语挥之不去。

一只牛犊走近我,它粉红色的鼻尖

呼出新鲜气息,绿火慢慢烤灸

我南方口音。万物接近失语,除了

一只走失的羊缠进铁丝网。

牧人医治下,它弱弱咩了一个低声

又响亮咩了一个高音,把暮色四沉的

天空的语境,又抬起一秒钟。

写诗的人

有两种写诗或盗火的方式:一种是从天上

偷来闪电,让它一次次击中自己的肝脏。

另一种是蛰居人群深处,

用木头,研钻另一块木头。

 

我不明白的是

第三种——

那人走在旷野,用打火机点燃,

噼啪声中扬长而去,甚至不回头看一眼……

所有事都记得

所有事都记得——

花开。风的褶皱。刹车声。

一则新闻中的罹难者。喝彩与诅咒。

所有事都在某个神经元里,电火花闪烁。

海上漂流瓶

纸条上词语,在痛苦变形……

 

所有词语都保存在

违禁物品没收部——

一块铸铁招牌。

一辆黑色马车。一个男人

穿灰呢制服,站在窗口,长着一张仓颉的脸。

 

——请归还我的!

名词。动词。副词。尚未磨损的形容词。

夏日蝉鸣。白衬衫飘扬。自行车卷起梧桐落叶。

一个自由体诗般不押韵的女孩。

一个汗津津的男生

正午烈日下,野马驹的奔跑……

 

请归还失控的年纪。

身体沦陷区。被消音的梦呓。

昏庸视线里最后的悔恨与良善。

雨天早晨,烧煤炉温黄酒的那孤老头。

伟大的诗

就在

我们面前。束着手。可以

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组成它的汉字都

藏在一本小学生字典里。

 

不学伟大的诗,无以

言。譬如有人从旧报纸里掏出

一块甲骨

用手指摩挲

上面镌刻的二维码。

 

譬如有瞎子放下胡琴

看着天空,无缘无故地哭。

有哑巴对着河水疯狂

辩解。像伟大的诗句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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