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硝烟
江湾
一
烈日如焰,暑笼瓯邑。离中秋没几天了,溽热依旧,没有半点消退的痕迹。南塘河边的柳条,在河面上晃飏多日,终是抵挡不住,一片片地蜷缩起来,继而落水浮远。西城的迎恩门,城墙根下那一片春来葳蕤的蒿草,早已枯成了一蓬焦黄,只等着路人一把捋了去,送进灶肚里。道畔街边的梧桐,还有榕树,倒是藏掩了些清荫,只是秋蝉长噪,一声迭一声,搅得人心绪不宁——举目四望,整个城郭,好像找不到一处清静之地。
此间民众情绪上如此焦躁,不在天气的燥热,更不在蝉虫的聒噪,在于对世情的预感,预感到不好,太不好了!已经有一阵子了,坊间有一个消息,像瘟疫一般地肆意流传。或许,最好——只是个传闻。在新河两岸幽深的坊巷里,在直大街笑声喧哗的酒楼茶肆上,在积谷山庆福寺旁的凉亭下,正享用着铜壶沸煮的凉茶,总有人嘴巴对着耳朵压低嗓音,说出半日前才得来的消息。那个消息七零八落,漫漫散散,其实就那么几句话:仗已经打起来了!在南边,在福建和浙江交界的仙霞岭,古道盘旋,山岭逶迤,驻扎在浙闽地界的两支军队,分属于直系的闽军和皖系的浙军,正在排兵布阵,架起枪炮,朝对方的阵地轰啊轰啊,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对于温州城(古称瓯、东瓯,时称永嘉)大多数的百姓来说,实在难以分辨这类小道消息的真假,但是他们从日常生活的细小变化中去揣摩,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最先是温瑞塘河,从温州的小南门,途经梧田、白象、河口塘、塘下,至瑞安东门白岩桥,绵延百里的河塘上,船只陆续停航了。又过了几日,连安平轮船公司的“小火轮”也停了。每日里,蹲守在河埠头的挑夫,箬笠下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塘河的远方,望穿秋水,也不见一条船的影子。他们颓丧地叭嗒着旱烟嘴,一口接一口,末了,把摸得锃亮的铜烟锅笃笃地磕在石阶上,似乎要磕掉点晦气。从瑞安方向发往温州城的一筐筐一箩箩的果蔬、鸡鸭几乎断流,连菜贩的舴艋橹儿都不见一条。
那么,去城中最繁华的五马街、南北直大街看看,景象同样萧索至极,冷如水洗。街面上一长溜的商铺,那长条的门板一扇扇都拢上了,关得严丝合缝。县前城隍巷的“醒春居”菜馆、大简巷的“第一春”酒楼倒是照常迎客,只是伙计和掌柜的腮帮子绷得铁紧,嘴边堆出的浅笑,闪一闪就收回去了。有那么一两个食客,带着一家老小,专挑大同巷甬人开的“郑生记”饭店给老太爷做八十大寿,也有给小孩周岁庆生的。二楼包房里笑语和煦,情暖意融。长寿面已经吃过,红烧蹄髈、咸菜全鸡汤、豆腐烩鮸鱼头一个没少,连最拿手的当家菜“宁炒鳝”也上过了,宴席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却迟迟不见瑞安“陈恒发”的寿桃和“李大同”的双炊糕端上来。食客眉头紧锁,把箸子一撂,抬高了嗓门:“喂喂,怎么回事啊?叫你掌柜的来!”不消片刻,掌柜颠颠儿地来,拢着双手作揖,说话声近似于梦呓:“……听说闽军已经过了福鼎的分水岭,打到了平阳,咱们这边的浙军节节后退……瑞安那边的糕点老师傅们都跑光了……”掌柜后面的话没再讲下去。食客听罢,仿若一语点醒梦中人,一双镶玉的箸子举在半空,愣怔了片刻,慌忙起身,连剩菜都未及包拢带走……
再说华盖山西麓那边。那里原有一名园,叫玉介园。园主王叔杲于嘉靖三十八年修建,经十多年构筑,池台泉石之胜甲于郡。可惜百年风雨,圮废为荒园。后瓯海关署监督冒广生看中,再度兴园,取名“瓯隐园”,辟为关署文书之所。瓯隐园所在的坊巷为墨池坊,原是温州三十六坊中最响当当的一条巷子,相传为王羲之洗笔所在,曾筑有“右军祠”。巷子幽静雅致,栽有几株榕树。幽幽绿荫下,住着金石专家谢家(谢明磊,金石篆刻家)、酒坊老板沈家(沈薰亭)等门庭显赫的几户士绅。与往日不同,现在的大户宅邸不再宴客了,偌大的庭院,紫藤和蔷薇业已次第盛开,开得热热闹闹,只是花开无主,一时间变得冷冷的、寂寂的了。让女主人有意外之喜的是,老爷没有以前忙碌了,居然清闲得浑身不自在,把自个儿闭在书房里,一份《瓯海公报》颠来倒去地看了又看,心里一遍遍地筹划着一家子避乱的线路。心细的太太早在那里收拾家用细软了,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不知该带上哪些。收拾了好几天,脚下摆开三四个箱笼,走路都得小心,免得绊倒。优雅讲究的太太突然为冬末初春时节做的一件缎面旗袍要不要带上犹豫不决,来问先生的意思。平常脾气温和的先生,竟然发无名火,瞪了她一眼,恶声说,难道要逃难大半年吗?你说好笑不?太太受了委屈,霎时湿了眼眶,悄悄抹一把清泪,自个儿去房里倚窗垂流。
入夜来,暑气稍弱,可是眠床上的竹席躺一会儿就发烫,索性起身,提起一吊井水,满头满脸地擦了个遍……这个夜晚,从城西到城南,不知几人能入梦乡?半睡半醒之际,猛听见道署前那座巍峨的谯楼上,晨钟已经敲响,一如平日袅袅绕绕,传之悠远……
二
民国十三年(1924年)的九月,处于浙江东南的温州城已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九月二十三日,天微雨。一大早,瓯海道尹沈致坚带了两个随从,颠颠儿的一顶小轿,踩着湿滑的条石路,进了道窄路弯的纱帽河巷弄,顾不得官场的礼数,行色匆匆地走进吕宅“于园”的大门。
这于园是四年前建的。坐北朝南,三进两天井的院落,就在形如乌纱帽的小河边。令沈道尹想不到的是,有人比他还早。在吕宅后花园的八角亭下,藤编的躺椅上坐着年近七旬的主人吕渭英。另一位是比他大三岁的符璋(字笑拈),宣统元年(1909年)充温处道文牍,民国初年曾任瑞安县民事长。两位耆老,顶着花白的脑袋,正低头说话,看样子谈得有些时辰了,并且脸色凝重。
不过这符笑拈,并不像他自诩的那样有“禅”的境界——处世淡泊致远,犹如拈花闻香那般地悠然复怡然。他是来向前知府吕公讨教的,怎么带家眷逃难,去往哪里安全,如此等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几个月前,符璋老央请吕渭英帮忙,疏通人事,谋求瓯海关署的一个位置,如税务司助理不成,弄一个“帮办”也是可以的——日子清闲得实在有些无聊。
沈道尹见到两位前辈,双手一抱,唱揖道:吕大人、符前辈,晚生这厢有礼了。
道尹是民国初年的行政职位,瓯海道尹为温州的最高长官,辖温处道(温州、丽水)十四县。或许,教人困惑的是,一个现任长官,为何去找一个赋闲的前朝旧臣办事?
行文至此,我得好好介绍一下这位吕公了。吕公,名渭英,字永年,号文起。可以这么说,他是甲子战乱之际,温州历史舞台上一位不可或缺的角色,没有他,温州城乃至平阳、瑞安县,不知得死多少人。他现在的名头是温州府商会总理。商会是个非官方组织,没有实际的权力,大多处理些商贾讼争、修桥铺路、赈灾扶困诸类杂事,该调解的调解,该掏钱的掏钱。但奇怪的是,举凡温州地方上的大小事情,都有人找他拿个主意、求个定夺——可见吕公声望之高。
这也难怪,且看吕家祖上是怎样地荣耀吧。吕氏一脉,枝杈庞杂,源远流长;说它显赫,都有点小瞧人家。在我翻看吕氏族谱时,光看其中的摘抄,就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太久远的就不提了,挑重点的说。让我惊叹不已的是,吕氏这一门,宰相何其多,堪称宰相“专业户”。五十六世的吕梦奇(系东莱吕氏,今莱州),为唐明宗时的御史中丞。吕梦奇的孙子吕蒙正,宋太宗至宋真宗时,三度拜相。他挂冠脱袍之时,向皇上推荐了自家族侄吕夷简(五十九世),后吕夷简顺利出任宋仁宗赵祯的宰相。这吕夷简宰相还干过一件让后人唾骂的事情,那便是他亲手贬黜过范仲淹,因为范仲淹谏言,说吕夷简任人唯亲。范仲淹一生三次遭贬,最后一次是推行庆历新政失败,是仁宗皇帝亲手贬谪的,但是后人时常归罪到吕宰相身上——只是范仲淹名气太盛了。特别是他贬谪邓州时,为好友滕子京写过一篇《岳阳楼记》,更是流芳千古。之后,吕夷简的儿子吕公著,于宋元丰八年,哲宗即位时,官拜尚书左丞(副宰相)。这就完了吗?非也。后世吕家的宰相还可以排成一长排。
宋室南渡时,吕氏族裔迁播江南,分散于各地。吕渭英的远祖吕光远,于绍兴戊寅年(1158年)迁来永嘉悌华里(今温州市鹿城区三官殿巷)。从吕光远始,算到吕渭英,已是二十二代了。
与历代读书人一样,吕渭英也以科举入仕。光绪十一年(1885年)三十一岁时中举,此后三次赴京礼部会试,均未如愿。可见时运有点背,抑或读书未精。直到三十八岁,吕渭英幡然醒悟,决计不再走“会试”这条路了。他选择了遵例报捐,三十九岁时,收拾起故纸书蠹之心,踏上新途,以候补知县衔赴福建试用,先后任惠安、闽县、蒲城知县。这人是聪明的,也是块当官的料——或是官宦基因所致,四十八岁,荣升福建福防同知。这福防同知是知府的副手,主管缉匪查案、华洋通商等诸事杂务,兼历官厘局、银圆局、警察局、洋务局、武备学堂提督等要职。逾三年,因政绩卓著,再次擢升署理福州知府,一度荣提候补道员,赏加二品顶戴。
宦海十六载,身经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武昌起义、护国战争……可谓风云激荡,世道遽变。吕渭英处理过大小案件数千件,办过洋务、财政、警察方面诸多事务。辞官后从商,他曾出任广东官银钱局总办,浙江地方实业银行总理。
一九〇八年,吕渭英挂冠归乡,本可以湖山啸傲,诗酒唱酬,岁月优游,可是他不。乡里人尊一声吕公、吕先生,他就“敬恭之谊,尽瘁桑梓”了,就是这个脾气。他拿出在闽办洋务的实干经验,邀集一众士绅名流,在温州办瓯海实业银行,捐款给温州府中学堂,捐资办育婴堂,设立东益船运公司,创办《东瓯日报》,与绅商杨雨农等人一起创办东瓯电话公司……忙得不亦乐乎。立志实业,以图强国,其行止颇似南通状元郎张謇。
多年的政商游历,造就了吕渭英刚毅兼具圆润,正直且顾义利的办事风格。乡人对他的评价是:“尤擅调停。”
和前朝老臣吕渭英相比,不管是仕途资历,还是处事能力,沈道尹绝不只差一两个台阶。就拿沈道尹跟他的前任林鹍翔比,也显得气短一截。
前任林鹍翔在温处道任职期间,热心公益,且尤重文事,重修了一些古迹碑刻、华表,还在东山书院边办了一个“瓯社”,建起了永嘉词人祠,一月一集。就凭这一招,温州的风雅之士纷纷投其名下,林道尹自然就成了温州词人的盟主了。更为夸张的是,祠堂落成那天,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公祭,地方上的官绅纷至沓来,其恭敬虔诚,其繁文缛节,堪比《儒林外史》中祭吴泰伯的场面。
吴敬梓讲述“祭拜吴泰伯”时,不厌其烦,一招一式,详细到繁琐。
行初献礼。就位。跪。献酒。献玉。献帛。献稷。献馔。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你看看,光一个“献礼”,就如此地复杂,程序繁多。
与林鹍翔道尹相比,沈道尹确实有点官运不济,走马上任的短短两年里,他治下的温处道台风肆虐,暴雨倾盆,洪水泛滥,田地汪洋一片,吃不上饭的灾民不计其数。赈灾之忧未解,兵燹之祸接踵而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沈道尹真是没有办法了,才登门求助于吕公门下。
其实好话不用道尹多说,严峻的现实就摆在那里,直系闽军已经兵临城下,一场大战即将在温州地界打响。吕公自然明白,最佳的方案就是,给两边的长官做做工作,消弭罅隙,不要打了。再不济,远离温州,爱去哪儿去哪儿。凭自己在闽从政多年,想必闽军应该可以卖个面子的……这个念头已经在吕公的脑袋里转了几天了,直转得脑瓜子疼。
几天前,浙江省府发布一道指示,饬令省内各地对过境官兵(不言而喻指的是闽军)务必持欢迎的态度。这一道函电,在吕渭英的手上已经捏了两天了,他是看了又看。省府的举动,多少含了些献媚的成分。
吕公说,有省府的指令,就可以跟驻温州的郝国玺旅长好好唠上一唠了。既然省府都是这个态度,仗就别打了。待我先奉寄两书,一是给浙军郝国玺师长,再是给闽军彭德铨旅长,待他们应允,即可动身面见!
沈道尹真想不到,吕公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吕公捻着颏下的一撮白须,略一沉吟,添了一句:沈道尹,最好能叫上冯神父,你说呢?
沈道尹闻言为之一振,说: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到这会儿,吕公才觉得喉头发涩。他拿起几凳上南瓜造型的紫砂壶,想要啜上一口。这似乎已成习惯了,每天早起,是要先喝一壶的。茶叶出自永嘉,长在高峻的乌牛山上,春节一过,冰雪消融,它就爆出新芽,只消一旬就长出嫩嫩的芽尖,再等数日就可以采摘了。它比杭州的龙井早一个月采摘,所以被称为“乌牛早”。以前,在福建的时候,吕公喝大红袍、铁观音,产自武夷山。现在喝乌牛早,他觉得还是家乡的茶好,喝着喝着,总有“吾心归处”的快慰。
门厅里,长孙吕灵士噔噔地跑出来,扬声道:“等等,凉茶不能喝!”便拿去,换热的茶来。换好茶,吕灵士跟沈道尹谦然一笑,解释道:“阿爷前几日得疟疾,下泻不止,今日才见消停……”这是孙子的疼惜之意,也有拒客的意思,只是说得很婉转罢了。
看茶,看茶。吕公劝客同饮,喝过几口,忽觉身子虚乏,便在藤椅上直直地躺下。
小雨依旧,淅沥如丝。凉亭外,庭院里的那些花木一片清润生气,草色喜人。
三
现在,该讲一讲浙闽两军对垒的情形了。
这场“江浙战争”爆发的原因,并不复杂,简单地说,就是地方军阀的势力之争、地盘之争。争哪个地盘呢?当然是最富庶的上海以及淞沪重镇,全国税赋所在,那是一块肥肉。那么现在呢,这块肉叼在浙省卢永祥和淞沪护军使何丰林的嘴里,他们是皖军派系,属于段祺瑞的势力范围。对立的一面呢,是曹锟、吴佩孚、孙传芳的直系军阀,以及在江苏的军阀齐燮元。孙传芳得到的命令是,务必将盘踞在江浙的皖军残余打扫干净,夺回上海,夺回淞沪这块肥肉。
不得不提一句,还有一派不可小觑的势力,那就是东北王张作霖的奉系势力,于江浙战争的同时,在中国北方的大部地区,展开了针对直系吴佩孚部的作战,史称:第二次直奉战争。
张作霖在挥动五色军旗的那一刻,咬牙骂了一句:妈的,给老子狠狠地打!第一次直奉大战失利的耻辱,在张作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此外,他更看不惯曹锟待在京城里趾高气扬的模样。
现在,把作战区域的地图缩小点来看,盘点一下直皖两军部署的情况:
在江苏的直系齐燮元师长,统率一至三路直系大军,多达六万兵力,直攻上海、杭州。以孙传芳挂帅的闽赣联军作为第四路大军,从浙江的背后包抄皖系的浙军。大致的作战方略分一南一北两端展开。
在浙江北部的衢州江山一线,安营扎寨的是皖系所属的浙江第一师,师长是潘国纲(字鉴宗,号鉴园),温州人。近百年来,潘师长总被温州老乡提及。如果对潘师长不太熟,那么提起中国台湾知名作家琦君,写小说《橘子红了》的那一位,应该有点印象吧?潘师长就是琦君的养父。浙江第一师驻守在仙霞岭一带,严阵以待,目标是阻击来自福建江西的直系部队。福建那一边的部队,主力是直系的福建第一混成旅,旅长叫彭德铨。彭部一路向北突破,试图飞越温州平阳的分水关,继而马踏温州城。温州这一侧呢,是皖军所属的郝国玺旅长,驻守在温州城、瑞安、平阳等地。
仙霞岭山脉绵延千里,一头在浙江的衢州、丽水、遂昌,另一头往南连着福建的武夷山,再远一点地接赣省。仙霞岭山高谷深,接岫连峦,古道盘旋,关隘处处。
潘师长眼下的任务,与唐朝僖宗乾符五年(公元878年)黄巢起义军的任务是反了个的。黄巢大军当年作战失利,迫于官军的追杀,只得转战南方。进入浙江后,黄巢明白此地不可久留,必须走衢州江山偏僻的山乡小道去往福建。仙霞岭峰峦当道,怎么办?黄巢真不愧为“冲天大将军”,喝令一声,开山凿路!硬生生地凿出七百里的山路,成功逃离浙江地界,转战福建、广东、广西,实现战略性转移。
而今我们的潘师长则是固守浙江边境。
民国甲子的九月初,四十二岁的潘国纲师长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他脚踩岩石,伫立于黄巢古道之上,身后是三片条石垒就的门框,这里便是著名的“仙霞关隘”,乃兵家必争之地。潘师长举起望远镜,向福建方向瞭望,目力所及是关山叠嶂,烟岚缥缈。潘师长的心底不禁泛起一股冲天的豪情,来吧,老子就在这里等你!
而浙军的实力对手孙传芳,大战在即,在福建建瓯的司令官邸刚刚部署完三路大军攻浙。此刻的孙统帅激情澎湃,踌躇满志,禁不住挥毫泼墨填词一阕,以表心迹:
投鞭渡,击楫歌,淮阴台畔秋云似绮罗,功名古人多。誓扫胡尘靖妖魔,奠定好山河。从军乐,乐如何,红树青山瞥眼过。
词是写得何等宏阔,口气更是不小,似乎与宋将岳统帅有得一比。好了,双方的阵势已经摆开。反正事就这么个事,是利益所在,是生存所系。那么,还要什么借口吗?打就是了。开火!开火!
四
出吕府,在回道署的路上,瓯海道尹沈致坚的脑子里一直在打转:吕公也真是,为何要带上一个法国洋人——温州天主教本堂主冯烈鸿神父呢?咱们本地人也未必成事,还指赖一个洋人?哼!未等道尹想清楚,旋即被一桩突如其来的滋扰中断了思路。
道署的大门外,浓密的树荫下,纠集着几十个人,手持标枪大刀筏扎,说是蒲州的保乡团,天天巡逻站岗,保境安民,自认劳苦功高。他们就是这样子的,脸皮厚得锥子都扎不进,竟然向道署伸手要钱要资助。沈道尹一眼就看穿,分明是一帮不务正业的地痞。他让手下放两个进署,劝说了半天。道尹说,温州府商会已经组织了城防队和红十字会,一个是防盗防火,一个是救治伤残士兵。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你们什么事。眼下,赈灾的钱物都还没着落,哪来闲钱给你们?
中午扒拉了两口饭,沈道尹就匆匆赶去周宅寺巷的温州天主教堂,去见冯烈鸿神父。还不知道这洋人肯不肯充当说客。
这个法国冯神父,十九岁就来温州。二十几年间,建教堂,办育婴堂,传教,救难帮困,矢志不渝,成为了温州天主教第三任本堂。
我得说一说冯神父办过的几件大善事,他的事应该为温州人记着——咱们总得感恩,记人家的好吧。
冯烈鸿神父是一八九九年来温州的。经过他的努力,在温处道以及所属的县域内新增了近百个教堂、公所以及附属设施。除了传教传播福音,神父还热心慈善。
那时温州城邑内外疾病流行,疫亡众多,尤其是新生婴儿死亡率奇高。在本城窦妇桥的桥洞里,几乎每天都有死婴弃置,尸体腐烂后的汁水横流,流进桥下的白莲塘。
由此,冯烈鸿神父想设立一家教会医院的念头日趋强烈。虽然那时温州已有一家西医医院,是英国基督教传教士苏慧廉于一八九七年创办的,初叫定理医院,后改名白累德医院,但远远不能满足民众的医治需求。
真是天垂怜爱,一九〇六年冯神父意外获得法国籍修女类思的无私捐款——类思刚刚继承了父亲的一笔巨额遗产,于是买入岑山寺巷的一块十五亩的宅地。经过设计筹划,医院于一九一三年建成,取名“董若望医院”(董若望是在温的法国传教士),类思修女亲任院长。医院里有穿白色衣服的修女护士穿梭忙碌,所以本地人叫它“白姑娘医院”。医院收治病人,收费低廉,穷苦人没钱,还可以免费。医院每年都亏空,得靠教会捐助维持。
就这些吗?当然不是,后来冯神父做的一些事,同样应当为温州铭记。
这就不得不提民国十一年的大灾了。
濒海的温州,素多受台风袭扰,飓风暴雨,夏秋尤烈。一九一二年八月十一日至九月十一日,强台风两次袭击,造成温州(含青田)、丽水一带特大洪灾。瓯江沿岸,两百余村庐舍飘荡,田园坍坏,哀鸿遍野。西溪一带山洪暴发,漂流无数,老弱男女蔽流而下,溺者多逾巨万,数日之内海外港捞获尸体不下千具,惨不忍睹。请注意,是“蔽流”,是整条江上都是尸体覆盖啊!
有文记录:
风雨大作,至晚八点,山水陡发……但闻风声、雨声、喊救声、哭泣声、房屋坍塌声,声声相应,惨不忍睹。
最严重的是青田县。据徐定超所著《青田洪水祸记》记载:
南门城楼占全城最高点,统捐局所在地,亦高过楼头数丈。大雨如倾,雨点打头如雹,弱者喊呼求救,健者双手交胸,瞑目待死,如登法场。呼救之声甚烈,而声即旋息,全屋已入水,人已死矣。
还有更惨烈的:
……有些攀援于树者,又随大木以拔,漂泊不知死所,前后三点钟青邑(青田县)一隅已死万余人。
今天的我们,恐怕无法想象,在温州这片土地上,曾经被滔天的洪水,如此肆虐地吞噬着一条条性命,冲毁过大片的家园。
温州首任都督徐定超(字班侯),光绪年官至江西道监察御史(相当于今天的省级政法书记)。民国元年,清廷被推翻,温州城一时群龙无首,都督之位觊觎者众,而班侯乡望素孚,被推任为温州军政分府的都督。那一年徐都督已经六十七岁了。
这徐班侯啊,宦海半生,举凡生老病死、阴晴圆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面对这悲惨万状的灾情,徐班侯也禁不住绝望。他老泪纵横,写下泣血之作《温处水灾歌》:
两日大雨天不开,
平地水涨没楼台。
死者已矣复无言,
生者寥寥几人存。
有司奔数才十一,
血肉多被馋鲸吞。
大灾当前,救灾已成燃眉之急。
永嘉县议会决定,拨款本年县税一万元购运外地大米,接济饥民。
吕渭英奉浙省都督之命,先携洋二万,米五千石,随船航海,直抵永嘉。浙省都督着吕渭英牵头设立瓯括(指瓯海道所辖的温州和丽水)筹赈事务所,配备人员,统筹救灾事务。回到温州后,吕渭英马不停蹄,急晤永嘉各商会、各慈善会立即行动。
徐班侯的继任道尹在火烧眉毛的时刻,自然想到了教会。他向冯神父摊开双手,忧戚万分地说,神父啊,这水灾您都看见了,就看您能捐多少了。
冯神父把挂在脖子上的一串玛瑙给了来人,你先拿去当了吧。
神父换上一双厚底布鞋,走出教堂。走在通往乐清、平阳、丽水的那些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他四处募捐,甚至向宁波的教会求助,向远在法国里昂的大哥伯多禄要钱。他大哥也是个神父,爱弟弟,也同情温州,大哥还为弟弟创设了个“温州传教良友会”,以定向的基金支持温州堂区。涓流汇河,在不长的时间里,冯神父募集了四万大洋,向灾民分发了十万斤面粉,十万斤!从越南购来的大米,指派教会义工赶快分发下去。接受馈赠的那些灾民,奄奄一息,连说一句感谢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救命的口粮是谁给的。
时隔八年,一九二〇年。又是台风!又是大灾!
温州大风雨四昼夜,平阳南港、江南、万全受灾甚巨,岁大歉;临海山洪暴发,平地水深四到五丈,天庐人畜淹没无数,受灾人口数十万。
还是冯神父,还得集资,这一回是二十万大洋捐助。再是通过在越南的法国教会,买入西贡大米一千两百袋,分施给永嘉、青田、瑞安、乐清的灾民。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次台风袭击,瓯江口一带洋面沉船无数。温州的天主教会火速具报,向外地的兄弟教会申请到二十万和十万银元的救灾款,分别捐款给永嘉和乐清灾区……
捐款一次比一次多。
毋需再说了,似乎成了惯例,只要温州有难有灾,冯神父总会出手相援,慷而慨之。人就是这么个人,心就是那样一颗仁爱之心,当时的温州百姓们都看到了,都说他的好。
做了那么多的慈善,冯烈鸿神父曾获得的最高奖赏是,民国浙江省府把“冯烈鸿”的大名刻在了杭州孤山边的一个亭子里,遗憾的是这个亭子现在没了——也可能近些年重建了一个,只是冯烈鸿的名字没有再刻上。对于今天的温州,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一个法国洋人为温州做过那么多的好事。
呜呼!
当做完弥撒,刚从教堂高大的穹顶下走出来时,冯烈鸿神父即被现任道尹沈致坚拦住了去路。道尹站得笔挺,看着神父垂在胸前的一长溜灰白的胡须——他不想那么仰视着神父,只是神父比他高出一个头。道尹说,那个……吕公渭英你认识吗?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叫你跟他一块去瑞安见一下郝司令。
冯烈鸿神父显然对即将到来的战乱早已了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那个高耸的哥特式的塔尖,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问:哪天动身?
二十五年来的入乡濡染,冯神父已经能说一口地道的温州话了,并且不打嗝愣。
五
九月三日上午十时许,江浙两军的前锋于上海周边的黄渡、安亭遭遇,随后枪声大作,炮声隆隆,正式宣告江浙战争的开启。
与历史上众多的政党派别、社会阶层乃至族群纷争一样,枪炮响起之际,嘴炮也随之开打,嗓门大开,唾沫飞溅,要的是站在道德正义的制高点,口号喊得越像那么回事,愿意为之流血拼命的人就越多。
谁都懂这个道理。
浙江都督卢永祥立即通电全国,曰:
四省攻浙,重兵压境,九月二日五时,苏军强占安亭车站。苏军已由安亭向黄渡方面进攻,势甚猛烈,当即电饬我军尽力防御。是彼方已明白挑战,和平希望业经断绝,自当整我军旅,为国锄奸。推厥祸始,实由齐燮元为赞助曹锟贿选最力之人,故不惜残民以逞,助桀为虐。大憝不除,国难奚宁。
苏军齐燮元也不示弱,他亲赴昆山指挥作战,并通电声讨卢永祥,电曰:
浙省叛督卢永祥反抗中央,召集乱党,分布边境,磨历以须。接壤各省,威迫戒备,苏省尤处密迩。为保境安民计,不得不设防自卫,以尽守土之责。
听听,都说自己是受伤的那一方,不得不奋起还击,都是为了保境安民、尽守土之责。
这是北线的战事。
南线呢,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九月十七日,闽军第一混成旅旅长彭德铨部所属一支小股部队四十人,自福鼎桐山镇闯入平阳分水关。沉寂的南港古道上,旋即响起一阵清脆的汉阳造步枪声。阻挡抵抗的这一方浙军,淡定地还以几声冷枪,佯装还击了,出手了,没过多久就转身跑了。闽军一口气挺进到桥墩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古道上喘着气的这伙兵爷,遥望那座“星垣连北斗,驿路达南闽”的通福门关隘,心里想:进入平阳城,还不是一泡尿的事?
九月十九日,闽军增兵逾千人,由灵溪入萧家渡,占据凰浦山及萧家渡山。站在山头喘息之际,抬眼一眺,江面宽阔的鳌江就在眼皮子底下平静地流过。哈,江风徐来,江景不错。
大清乾隆四十九年,温州乐清诗人赵贻瑄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他在江边的适中亭上留诗一首:
纷更人事异前朝,
古渡千年尚姓萧。
极目适中亭上望,
一江南北往来潮。
虽说是书生之见,可有时候还真看得深远——这位赵先生说得没错,人事纷更,前朝后代比翻书还快。
九月二十日晚,借着夜幕掩护,闽军快速集结于平阳的萧江渡(现温州辖属的苍南龙港)山脚下。浙军大惊,万炮齐发,通宵达旦不止。闽军借助山岭屏蔽,毫发无损。浙军于是增兵七百多人,仍原地坚守。炮火停了一天,九月二十二日,闽军百余人从鱼塘渡江进入平阳北港,过了鱼塘直奔平阳的冬瓜山(现苍南桥墩)。自此闽军偷袭成功,顺利突破平阳防线,作为浙闽防线第一要冲的平阳,现在已经门户洞开了。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比温州南部一线溃败得更快的是上海及杭州一线。苏军首领齐燮元属部势如破竹,没几天已逼近枫泾,得陇望蜀,即将向松江发起进攻。
九月十六日下午申时,距离江浙战争开打后的第十三天,身为沪浙两军总司令,坐镇杭州大本营的卢永祥,一句句读着各战区发来的电报,听着德国克虏伯大炮炮声隆隆,自远处隐隐传来。他在官邸踱步了半日,丢下一句话:我走了,保境安民的事本督不管了,你们浙江人自己管吧……便匆忙走出官邸。
卢永祥丢下督治五年的浙江,整了整身前的绶带,坐进一条轮船,望北而去,驶往黄浦江。他计划退守上海龙华,和上海的何丰林部会合,意欲集中兵力固守上海,那里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我们在读民国历史时,或许应该见过卢永祥的北洋陆军上将的标准像,那是一九一九年八月,卢永祥就任浙江督军之职时拍的。卢都督头戴叠羽礼帽,佩北洋军帽徽,着上将大礼服,肩扛上将三星礼服肩章,挂一等军官领章,而且配绶带一条。
我们或许应该念卢永祥都督的好,因为军阀卢永祥虽然一介武夫,督浙五年,还是做了不少实事、好事的。
一九二九年西湖博览会在杭州成功举办,那是卢都督在杭时筹划开办的。博览会给民国时期的工商业带来巨大的影响和利益。
一九二四年二月,卢永祥在杭州东郊笕桥建立航空教练所,组建航空队,建构机场、跑道等,从而掀开了浙江历史上航空事业的崭新一页。抗战时期,杭州笕桥空军基地为抗击日军立下赫赫战功。
而下面的这件事,或许让我们窥孔见豹,见识到卢都督文化素养的一面。民国十年(1921年),皖督倪嗣冲、浙江督军卢永祥共同发起,募款二十余万银圆,再建杭州岳王庙。平常不喜卖弄文墨的卢都督,对精忠报国的岳飞心有戚戚,忍不住写了一副楹联:
一门忠孝,惇史所传,果当年痛饮黄龙,早驱金虏;
百代馨香,社稷可守,赖此地长埋碧血,不负明湖。
写得对仗工整,用词练达,且英武逼人,壮怀激烈。
话归正题。卢督撤离后的第四天,浙江省府发出通电,饬令各地道尹、军警,电文说,卢督办已离浙,嗣后各地方如有正式军队经过浙境,地方官警应即以优礼待遇。
你听听,什么叫“正式军队”?不就是苏军吗?文中似乎透露着长吁一口气的轻松,似乎太平景象旋即复归。
九月二十三日,瓯海道尹沈致坚拜谒吕渭英的那一天,吕公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一份省府于九月二十日发出的电报。
六
温州城的百姓却没法那么淡定。他们已经听到消息,说孙传芳的闽军已经攻入平阳城,下一步就是去瑞安了,那么到温州城还不是一天半日的事吗?那些早已收拾好细软盘缠的人家,手提肩扛,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纷纷避乱出逃,直奔城北的望江门,登船摇橹,沿瓯江北去。除此还有一条路线,就是往西走,挤过西城的迎恩门。那些天,逃难的人群簇拥如蝗,把西郭城外的那几条泥土路踩得尘土蔽日……有去上海的,扎堆于英法租界;有去偏僻山乡的,那里听不到枪炮声;有去杭州的,那里已经太平了……
到九月二十三日,孙传芳已如愿进入杭州。九月二十六日,孙传芳通电浙江省各界,正式宣布就任浙江军务督理兼闽浙巡阅使之职。浙军大势已去。
彼时,在温州这边,浙军平阳的守军纷纷溃逃,退守瑞安。二十四日午后二时,闽军一千五百余人,分三队进入平阳横阳镇。那胜利者的姿态自然是不可一世,他们呵斥路人让道的闽南潮汕口音和赣地老表腔,一声声里透着趾高气扬,让当地人听来句句堵心,堵得透不过气来。平阳横阳镇(现昆阳镇)的百姓纷纷避让。而平阳署的熊知事却逆向奔突,亲率一众士绅人等,跑到城门口扯着笑脸迎接……
温州城内的情况却是非常糟糕,一派的魂飞魄散。可以这么说,人类避险逃难的念头是任什么力量也挡不住的,那种惊惶失措、慌不择路,那种动作变形、窘糗百态,事后说起来都是丢脸丢大发了的……唉,真是无法描摹。
先说温州最高的行政长官吧,就是那个沈致坚道尹。他不是前几天去过纱帽河的于园,劝吕渭英去做说客的吗?结果,就在闽军扛着枪、列队进入平阳的同一天,他自个儿逃到简巷的白累德医院躲了起来。那是英国人办的教会医院,也是温州最早的一家西医医院。
谁也不傻,谁不知道洋人的医院安全哪。那个跟吕渭英来往密切的赋闲老人符璋,平日擅长吟诗作赋,一肚子的锦绣文章,他或许能面对危局,但他的家眷惊吓得不行啊,他也选择了去医院避难。他比沈道尹早一天,去的是冯烈鸿神父办的医院,在岑山寺巷那里。那家医院分男女医馆,这就更方便了,女眷去女医馆,男人去男医馆。屋子里挤不下,满院子的人歪歪斜斜席地而坐而躺。在这闹哄哄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扎眼,他就是陈副官,他带家眷来了,索性自己也待着不走了。有人眼熟,认出陈副官是浙军驻守部队的一个营级副官,嘿嘿两声,照个面,不敢多言一句。
黑夜来临,两个法国士兵扛枪巡逻,大门口垒着沙包,沙包上架着机关炮。法国兵就这样彻夜保卫着医院,顺带保卫着中国的难民。
在百里坊,以金石诗画传家的马家,马孟容马公愚一家子,早于九月十六日,雇了一条小船,溯江北去,跑到永嘉古镇枫林,也就是徐班侯的老家。那是个楠溪江畔的古镇,风景如画,适合写诗作画。值得一提的是,马公愚挺讲义气的,逃难之际,没有忘记带上教书的同事朱自清的家小五口。
由是,朱自清感佩不已。事后,朱自清给马公愚修书一封,言辞恳切:
先生于慌乱之际,肯兼顾舍间老幼,为之擘画不遗余力!真为今日不可多得之友生!大德不言谢,谨当永志弗谖!
作家叶圣陶也亲身经历了这场“齐卢之战”。作家就是作家,不想平白复刻现实,略加艺术点染,据此写就一篇小说,叫《潘先生在难中》,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的《小说月报》上。
虽然是小说,可内容倒是真切的,梗概如下:
潘先生在上海附近一个叫让里的小镇上当小学校长,是当地一个“体面的大家知道的人物”,“写得一手好颜字”,家有“一妻两儿”,雇了一个仆人王妈,生活略有余裕。当军阀混战的风声一传到让里,他就惊惶失措,深感“兵火焚掠”已迫在眉睫。在教育当局尚未做出停课的决定时,他便不惜花上一笔“逃难钱”,像老母鸡护着一群小鸡一样带着“一妻两儿”和一个“黑漆皮包”,挤上火车,逃到上海的租界避难。
小说写潘先生于战乱来临时的狼狈、仓皇。有意思的是,战事结束之时,他又接受教育当局同仁们的“一致推举”,在欢迎军阀杜统帅凯旋的彩牌坊上题写了“功高岳牧”“威镇东南”“德隆恩溥”等赞辞。
具有讽刺意味的就在这里,对的,最后还得感谢给他一家带来苦难的军阀!小说的结尾真是画龙点睛,可谓神来之笔。
现在,温州几成空城。夜半时分,借助夜色的掩护,原本蛰伏的土匪和青红帮蠢蠢欲动,以为良机,三五成群结伙,走街过巷,在暗夜里寻找下手的机会。
七
任何一场战争,一旦硝烟消去,迎来的必定是一场讨价还价的大戏。双方唇枪舌剑,唾沫星子四溅,似乎是免不了的后戏,所以当齐卢之战将要谢幕之时,当然,也必定,是这样的。只是现在双方还都不想坐在一起谈,需要中间人来说和调停。现在是不早不晚,正该我们的主角吕公渭英登场了,同行者神父冯烈鸿、乡绅林立夫。瑞安知事自然是责无旁贷,一同前往——有一尽“地主之谊”的本分。不能不提的是还有几位跟班的商界人士——商人嘛,必定是肯掏钱的主,他们是钱袋子。
此时的吕公疟疾并未痊愈,快七十的老叟身子骨虚弱那是自然的,可是他还是去了。没办法,他得去,道尹所托。再说,温州的父老都盯着呢。换别的人去,比他名望高的能人肯定也是有的,只是兵燹之下不太好找人罢了。
九月二十五日上午,“说客团”一行先去的瑞安,在城关见到了郝旅长。郝旅长的营帐外,四个挎枪的马弁站得笔挺,目不斜视。
郝国玺旅长,湖南澧县人,毕业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第一期炮兵科、陆军大学第三期。从那里出来的,后来都是职业军人,都是将官。浙江第一师师长潘国纲从戎的路径也是这样,先是一九〇三年进福建武备堂,一九〇九年再入保定军官学校。这样看来,他俩的岁数应该不相上下。
若说做官,吕公渭英以前的官职是福州知府,加赏二级顶戴,还是候补道员,相当于地区一级的官员。退出政坛后转身商界,兴办实业,一生政商游历,结交的朋友非富即贵。
随便挑几个说说。
闽浙总督崇善,一手提拔吕渭英的贵人,身兼福建海关监督、船政大臣、福建盐政大臣等要职,是晚清封疆大吏。
商界大佬那就更多啦。这两位大家应该不陌生——虞洽卿、朱葆三。虞洽卿,上海滩商界大佬,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理事长、上海总商会会长。朱葆三,中华商业银行董事、浙江兴业银行董事、沪军都督府财政长。
哪一个大名不是如雷贯耳?
但是现在,正值兵争之时,烽火蔓处,枭雄为大,比的是谁的枪炮厉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的人,往往会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郝旅长就属这种德性,根本不把杨知事和吕渭英放在眼里,哼,一个前朝遗老,老子把你当根葱啊!
这是有先例的。两天前,在温州城里,一位徐姓知事偕杨姓议员好言相劝郝旅长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念,不要做无谓的争斗,好生撤出温州城——杭州的卢永祥总司令也退出杭城了……说到动情处,徐知事“扑通”一声,跪地叩头,请郝旅长以苍生为重,止戈为武。陪着一起来的杨议员听得都掉了眼泪,而郝旅长不为所动,两句话把徐知事怼了回去,别在这跟我啰里啰唆的,先去闽军那里,看看人家姓彭的是什么意思。军情紧急,本座还得去瑞安呢。言罢,拂一拂袖走了,愣是不给人面子。
吕渭英一行坐定,茶饮之后,急性子的冯神父首先说话。他说,枪炮无情,夺人性命,人的生命重于一切,我们都是兄弟姊妹,应以慈爱为怀。郝旅长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吕渭英觉得此时该是他出面了,他放下茶盅,看了一圈众人,慢慢说来。他说,冯神父是法国人,这么多年,他在温州出钱出力,办慈善堂,办医院,救困济难,身在异邦,却这么地爱吾乡民,令吾辈感激不尽。
郝旅长听到冯神父出钱出力时,微闭的眼皮稍稍抬了一抬。吕公继续说,郝司令是明白人,闽军已到横阳(平阳县邑),咫尺之遥,相逼甚急,郝旅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郝旅长没有接话。一时众人也都缄口不语,气氛稍显沉闷。此刻,远处几声炮声传来,清晰可闻。这炮声正当其时,像是提醒战火的逼近。郝旅长站起身,焦躁地搓着手,走来走去,踱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想说的话:“你们先去闽军那边,听听人家是什么意思?”吕渭英似乎是猜到了郝旅长的心思,撑着桌子站起,好像谈判已经结束,说,各位都听到了,有郝司令这句话,我们就心定了。我们明日就去横阳,郝司令请放心,一定会先让浙军走后,他们闽军才可以进城来。
“那么,我们的兵饷呢?”郝旅长总算不再支支吾吾的了,他提到了钱,这一仗打得他饷银消耗大半……至此,大家可以明白一件事,所谓战争就是为了利益,最终的落脚点都将放在一个“钱”字上。正如谚语所言: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一是指消耗,二是指攫取。
“你说个数。”吕公说。郝旅长伸出三个手指头。吕公边上的两位绅商无不讶然:“多少?你是说三万吗?”郝旅长嘿嘿笑了起来,这笑含义丰饶,既有虚怯、试探和得寸进尺,更有蛮横与无礼。
三万大洋?绅商嘴巴张得合不拢。
在座的无不吃惊。按当时的市值,在温州,一块大洋可以请三五好友上大饭店吃上一顿,吃香喝辣一并全了。一块大洋,能买十八斤大米、七八斤猪肉。而三万大洋,那该是多大的购买力?
吕公压下众人的不满,爽快答应了。让郝司令手下取笔拿墨,黑纸白字,凭契定约!不多时,契约书就。杨知事和郝旅长各自画押摁印,言明,浙军退出瑞安时,交一千现银,余下钱款待撤离永嘉(即温州)时,即刻银票付讫。
到此刻,郝旅长的脸色由阴转晴,笑逐颜开,他喝令一声:刘副官,传我令,叫弟兄们开拔!
走出营帐时,吕公身子一晃,差点跌一跤。
回到瑞安公署,按序坐下,一帮人七嘴八舌,都说这郝某人厚颜无耻,狮子大开口。吕公劝慰大家:我们得算大账,如果在我们的地界开打,一发炮弹打过来,那会死多少人,多少房屋烧毁?啊,那是三万大洋算得过来的吗?……再者说,这帮兵老爷多待一天就是一天的用度,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们出!
杨知事长吁短叹,说起“戌壬大灾”(1922年),我们瑞安稻粮歉收,县署库银空虚,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乡绅林立夫接话说,可不是?永嘉、平阳莫不如此。冯烈鸿神父脸色肃峻,不断地划十字。末了,大家开始盘算凑钱的事。当然,永嘉和瑞安的商会都要牵头出一部分,瑞安公署补全不足。瑞安今年的稻粮歉收,杨知事挖空心思,拟以明后年的纳粮预征,凑抵军饷。
是日下午,瑞安杨群述知事指派两位警察前往平阳,告知平阳熊知事,明日吕渭英一行一早准定到,先予彭德铨旅长知会一声。
话说浙军一路北撤往温州去,兵过如蝗,一路上拉壮丁补员,所到之处无不哭爹喊娘、鸡飞狗跳。溃败之兵不如匪,果真不虚,乡民苦不堪言。
八
总之,杨知事是费了一番周折,差人把通济轮的老大找来,加倍给了钱,总算是同意开船了。通济轮是汽轮机动力,当地人叫它“小火轮”,是由瑞安人项湘藻创办的,他是温州航运业的开拓者,后来他的女婿沈公哲接手经营。此前渡江靠的是小舢舨,事故不断。
晚饭就在公署用过。街面上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的,饭馆大多关着。杨知事让厨子多烧了三五个菜。草草吃过,“说客团”一行急匆匆赶往城南的飞云渡,在那儿下的船。船开一会儿,天就暗下来,暮色起苍茫。飞云江上,已数日不见船只过往。与平日相比,江天尤显敞阔,只是有些寂寥。
从瑞安南门渡口到平阳横阳江的北港,是顺流而下,约莫两个多时辰。是夜,天朗气清,碧空如洗,一弯残月在水,漾漾荡荡。舱中原有的一排排座椅被挪开来,当中置一方桌,可围坐茶饮。江风徐徐,带着点儿温热,从舱门处吹进来,吹得人衣袂飘飞。熏风江月,香茗在口,不知不觉间,各位紧绷的神经就松弛了下来,闲闲散散地说着话。是啊,浙军的事已经议定,调停可算走了半程,有了浙军后撤的姿态,后续对闽军的说和应该是容易些的。
吕公当然也高兴,一时逸兴遄飞,想起诗人陆游。他便与大家说起陆游来瑞安,坐船过飞云江的事。林立夫和冯烈鸿神父都没听说过此事,兴趣浓厚,催促吕公赶快讲一讲。
哈,陆游啊,谁都知道的大诗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三十三岁的陆游初涉仕途,赴福建宁德主簿任上。他从临安回山阴老家,由山阴出发,一路向南,经过处州(今丽水),来到温州。先去江心屿游了一游,诗心萌动,由是在江心寺僧房的墙壁上写下一首诗。船过飞云江,看江阔云低,风涛平静,一派帖然景象,遂又吟了一首。
看大家急于听陆游过飞云江的诗,吕公略一思索,便念了出来。诗云:
俯仰两青空,
舟行明镜中。
蓬莱定不远,
正要一帆风。
年轻的陆游踌躇满志,盼望着仕途一帆风顺,早日到达理想中的蓬莱仙境,实现平生抱负……陆游行走的路径,与年轻时的吕渭英颇相似,同样是初涉仕途,同样是一路南下,远赴福建——这,何其相似。或许当年,就在赴闽的路上,吕渭英读到了陆游的《泛瑞安江风涛帖然》,并烙在了记忆中……
船到平阳北港,天还黑咕隆咚的。大家在船上将就着歇了,待天明再去平阳公署。
现在,且将目光转向瑞安南边的平阳。
平阳熊知事的识大体、干实事的工作作风,可以说超过了当时的许多地方官员。首先他没有固囿于狭隘的地域观念,浙军也好,闽军也罢,只要不杀我乡民,只要不放火烧我民房,我就尊他是大爷,好生招待。他为此忙得两脚不着地,没工夫想这是被侵犯、受欺辱。反正“扬州十日”史可法的那一套“城破身亡”的作派,他是不想学的。
熊知事的这种功利务实的作风,与吕渭英等一众士绅的理念几乎如出一辙,是不是与他们从小就接受过永嘉学说有关?
以南宋叶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其核心要义就是提倡“经世致用,义利并举”,这样的学说也称“事功学派”。几百年来,后世的温州人大多带有这样的文化基因,他们的着眼点不在嘴巴的“主义”上,而在实际的效用上。譬如,读书能致仕当然好,不然经商做生意那也不差,没人看不起生意人。偏于东瓯一隅的永嘉,这一种学说与中原的正统文化显然不太一样。
那就看看熊知事是怎么操作的吧。
他喊来当地的乡绅黄光等人帮忙,分工下去,拟就联对,差人连夜制作匾额。字是金纸贴面的,金光闪闪。大红缎布扎花,系于匾额之上。匾额上的那些献媚之辞,说得要多好听有多好听:“万家生佛,一路福星”“龙骧望重,骠骑功高”“心慈同象教,机捷拟龙韬”。还有更绝的,“出奇制胜,布德归仁”。闽军的出奇制胜,打败的可是浙江军队啊,第一师师长潘国纲还是咱温州人哪!平阳人可不管这些。
一副对仗工整颇显功力的对联,是黄光亲自操刀的,溢美之辞几到词穷。
黄光写道:
儒将著勋名,已庆沿途驰露布;
海邦蒙福庇,还看匝地展风旗。
太乙启生门,秋毫无犯;
元戎出小队,冬日可亲。
“太乙”为古帝王商汤,“生门”为吉祥之门,“元戎”指兵马。一句话解释,这些兵马如商汤派来的好人,带来的是吉祥,似冬阳温暖可亲。恶心不恶心?马屁拍到这个分上,用今天的话说,也真是没谁了。但是,熊知事管不了这些了,遭人唾骂也罢,赞许说好也罢,先把这群兵爷打发了再说。
九月二十六日一早,横阳镇的街上出现了这样一幅热闹的场面:一群人抬着十来个匾额,排成长队,雇了吹打,弄出个喧天的大阵仗,迤逦而行,就这样到了闽军司令部,谒见了彭德铨旅长。平阳人就是以这样的捧场,给足了闽军面子。
当地父母官熊知事自然是打头阵,后面紧跟着夜宿渡船的吕公渭英、神父冯烈鸿、商人林立夫,如此若干人等。当然,瑞安知事杨群述也少不得要陪着。
本以为是一场拉锯式的谈判,免不了红脸白脸,演一出川剧变脸的戏。可是,彭德铨旅长不同于郝国玺旅长的冰冷面孔,他是那么地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似乎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彭旅长就是自家的江湖弟兄,是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军民间的谈话是相当地愉快,也没有弯弯绕绕。就在喝茶的碗盖掀开,浅啜了一口、想凉一凉再喝的时候,事情已经谈妥了,简单迅捷得让人起疑,好像这一切不是真的。
彭德铨旅长笑态可掬,他说,熊知事、杨知事、吕老、冯神父,彭某人请诸位放心,既然浙军已经移师,闽军就不在平阳耽搁了,明起早准定开拔,决不让瓯地民众受半点荼毒。当日黄昏,横阳镇的大街小巷,当作了喜宴厅,杀猪宰羊置酒,大开宴席,摆下四百多桌,犒赏闽军将士。胜军将士喝酒猜拳,喧声入云,至夜半方歇。
九
至此,肇始于九月三日的江浙之战,至九月二十六日议和成功,蔓延于温州境内的战火总算平息下来了。
九月二十七日晨四时许,微雨,天黑如漆。闽军拔寨。平旷的田野之上,只见队伍似长龙蜿蜒,见首不见尾。到上午八时,整四个钟头,才渐行渐远,消失于一片金黄稻菽的深处。
闽军由平阳至瑞安,由瑞安往温州(时称永嘉)。一路浩浩荡荡,每到一地,盘桓数日,再三品咂胜利者的那份喜悦和自豪。
这样的叙述,似乎不像在讲一场战争,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血腥暴力一样。如果真的是那样,温州的百姓何必一夕数惊、恐慌万状呢?
有关这场战争,很多人对此有所记述。文学大家朱自清也曾有文。此文系朱自清在宁波的白马湖春晖中学谋到了当教师的新职,自甬返温,把留在温州的家小接过去后所作。这一路的所见,令朱自清忧愤交集。十月二日,他给浙江省立十中的同事马公愚写来一信,信上说:
此间闽兵已到,绅耆辈郊迎十里,羊酒犒师,幸能博得无恙。然此辈服装、纪律实足惊人!据见者云,实不类百战之健儿也。入市先问鸦片烟馆,盖军中瘾君子甚多也。地方本已平靖、而近日乃有拉夫之事,于是又大骚扰。幸昨早已止。闻此间军队将开温岭与浙军接战云。
信是寄到永嘉枫林古镇的,马公愚一家尚在永嘉乡间避难呢。
而瑞安名望甚隆的乡绅张■(字震轩,温州瑞安汀田人),那几日同样躲在乡下避难,但还是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在闽军过瑞安境后,他记下殊为详细的日记。
姑且摘取他写的几件闽军入城后的事,说一说。
瑞安城隍街,有叫道士吉的,他家的媳妇饶有几分姿色。暂寓城隍庙的闽兵见这少妇,涎其美色,托口借一把扫帚用用,闯入她的家。四五个人摁住少妇,拖到柴仓间强行施暴。少妇大喊皇天救命,那几个兵才悻悻而去。可叹花容已摧。道士吉气愤不过,喊冤诉之县署,知事也只是叹息,表示奈何不得。
温州城半间殿巷一户人家的姑嫂两人,都惨遭过境闽军士兵的强暴。她家的男人跑到闽军司令部哭冤喊屈,几个当兵的吓唬他,再嚷嚷一枪崩了你!用枪托捣他的屁股给轰了出来。
另有一例。瑞安城有一个叫孟浩的,他家的老婆本是个暗娼。头一夜她接待了一个兵,收银四金。第二夜,一群士兵接踵而来,闻腥蚁集。那娼妇招架不住,逮了个空隙,夫妇俩从后门逃走。恼怒不已的士兵把他的家捣毁一空。
温州城里,住小南门登选坊一家钱庄的少东家,身穿竹布花衫,腕戴金表,指套金戒指,正在街边看热闹,看闽军过街。当即被拉去当挑夫。少东家慌忙说自己体弱做不了粗工,闽军拿刀把他的长衫割去一半,说,现在可以了,短衫短褂的,现在可以当挑夫了。少东家还是不依,闽兵把他的金表和金戒指都抢走,当作了挑夫的资费……
你看看,竟是这样的德行!
家中的劳力都逃之夭夭,跑了个精光。有些个大户人家的仆佣上街采买,也被硬拉去做了挑夫。
坊间传得最热闹的,是一个叫汤雄夫的人,他当时是县议会副议长。早年间,做过张■老先生的学生,性颇不羁。光绪末年,开口闭口革命,爱出风头,衙门以革命党人论处,要砍他的脑袋。幸好他小老婆机灵,把证据都藏匿了,才躲过一劫。这一回,他先是帮浙军招兵买马,帮着做好多事,暗地里却与闽军勾连。闽军入浙后,他鞍前马后地出谋划策,这样那样代排战阵,致使浙军损兵数百。后来,闽军酬以千金,他还不满意,要求做彭旅长的参谋,彭没答应,他旋即转身投靠郝旅长,被闽军发觉。在温州的宾乐旅馆,闽军拿一条粗绳绑紧了他。
彭大旅长是京兆人(今北京),依旧是笑,咧了嘴笑,操着纯正的京腔,骂道:“也不看看糊弄谁?”传令下去,几个大兵把人犯拉到资福山(今温州华盖山)上。汤雄夫知是死到临头,放声悲哭:彭司令啊,我可是你的大功臣啊!一个士兵枪栓一拉,德国造的毛瑟步枪发出一声响,砰!一枪结果了他的姓命。
十
后续的事。
九月二十七日夜,趁着天黑,浙军郝国玺旅长及属部乘坐海船,向台州、海门方向退去。瓯江岸边,但见夜色朦胧,浙军的船队渐渐消失于瓯水茫茫的远方。
闽军于次日下午,进入温州。温州犒赏闽军的方式,一如瑞安和平阳。
当晚,彭德铨旅长由温州数位乡绅陪同,前往城隍庙前的大戏院,观看了一场永嘉昆剧。
翌日,闽军离温,朝乐清、虹桥、大荆方向而去。
温州城终无战事……
写到这里,本想多着几笔,写一写同去调停的林君立夫,但史籍的字里行间未有几笔着墨。我只能猜测,林君应该是一位绅商,在商界颇有名声,有他在场,关键时刻需要表态掏钱,他可以起示范的作用,带动一帮商人捐款。这或许是沈道尹的用意。林君答应同往,也是勇气可嘉。瑞安平阳那里兵戈相向,子弹不认人啊!万一当兵的一言不合,撒起泼来,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林君立夫确实是个好商人。
温州乡党潘国纲师长于浙军兵败后的十月二日,主动辞去师长一职,并于十月八日通电正式下野。潘师长的电文曰:“宁忍辱一时,牺牲一己,为地方保一线生机,但使地方获安,即告心安矣。”师长一职由第二旅旅长伍文渊接替。
与吕公渭英往来密切的士绅符璋有日记记录:“有传闻,潘师长卸任前携去军饷七万,此笔数额正好是宁波(方面)所索军饷十四万元的一半。”而“一代词宗”夏承焘(温州人)则于一九四三年七月有日记写道:“孟由翁来,谓潘鉴宗往自甬退兵时,以十余万金还甬人,不妄取一分文。”
传闻杂乱,真假莫辨。
但潘国纲与温州乡党黄溯初、吴璧华、杨玉生等股东一起出资创办温州“瓯海医院”,此事功莫大矣。不过那是一九一九年的事情,与所谓“携去军饷”没半点关系。
冯烈鸿神父因患眼疾,几近失明,于一九二八年回到法国,一九四〇年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齐卢之战过后的第三年,吕渭英时年七十有三。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农历四月三日夜亥时谢世。
吕渭英有《于园诗稿》遗世,可惜无缘一读。听说,吕公诗文书画俱佳,应当找来好好学一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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