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期  
      汉诗
上岸
复达

上岸

复达

1

  那天,我乘快艇从一座岛去另一座岛。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小时,能乘坐二百来名旅客的快艇稳稳地靠向了码头泊位。厚实的舱门一开,旅客们鱼贯而出,跨过连接岸的踏板,踏上了不沉的岛。返回的时候,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

  ——当从轻微晃动的船上迈向坚硬沉稳的陆地时,便是上了岸。

  其实,不管这岸是不是码头,哪怕是礁岩、荒坡、沙滩或滩涂,每一个从海上过来的人,只要一踏上去,就算是上了岸。上了岸,就让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种踏实之感油然而生,觉得特别地安稳,像是有了一种依托。上了岸,也就有了心向往之的方向,有了为之奋进的目标,有了日思梦想的归宿。当然,也不排除被迫或被逼上岸的,那或许会是郁闷落寞、长吁短叹、怨声载道的情景,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苦闷不已的神气。

  对于像我这般生长于海岛的人而言,上岸犹如家常便饭,个中的感受自是会更深切些。

2

  那天的天气为多云,风力五到六级。这样的风力就海岛上而言,几乎是风平浪静的。在快艇上,可以看舱台上的电视,也可自顾自地玩手机,或者就眯眼歇息。一个多小时的航行时间有点长,会不时看看圆圆的船窗外,航行到什么地方了。映入眼帘的是波涛缓缓起伏的大海,一望无际,给人一种无力感。偶有船只的踪影,也是缥缥缈缈的样子。倘若瞧见绿绿的岛屿,如山一般苍翠地耸立,才觉得离岸不远了。会不时地看一下时间,时间快到了,也就意味着快靠码头了,即可上岸。了知航行的时间,可以算出何时能上岸,便耐心地等待,或者怨叹怎么还没到达。航行的时间似乎决定了上岸的坐标。

  也有例外。

  前些年,七八月间的一天,我跟随领导去一个大岛调研,原本计划住两天的,不料台风的路径变了卦,似乎有抄近路的迹象,提前影响到了我们岛的外围海域。为此,不得不于第二日返回。要不,会在那个岛上被关上四五天呢。

  那次乘坐的快艇只有百把座位,在岛际交通中还算较为舒适、快捷,航程约四五十分钟。快艇驶出港口后,起先只感觉比平常多了些起伏,心里想着,但愿能如此有点小风浪地一直开到码头,即使晕船也罢了,千万别再有大风大浪的。这么想着,就不由眯上眼,以此来减弱晕船的冲击。大约半个来小时吧,快艇开始前后颠簸,晃动得厉害。我知道,那处海域可谓无风三尺浪。平时航行时,船也会左右摇晃,令人难受,好在时间不长,快艇的速度很快犁过了波涛的汹涌;而那天的浪涛却变本加厉,凶神恶煞似的。吃力地抬起已沉甸甸的头,我望了下舱外,哪还能见到天?映在舱窗里的,全是黄浊的海水。巨浪仿佛已将快艇包裹住,在无情地抛掷一般,任其在几米落差的波浪峰谷间上下颠荡。船舱里的乘客看上去没一个鲜活样的,要么耷拉下头、伏在椅背上,要么弯着腰拼命地呕吐,要么苍白了脸色,冒着冷汗。一股恶腥气在密封的船舱里弥漫,令人抑制不住地也想呕吐。就连几名船员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像是从未遇见这么危险的情状,随时准备逃命似的。看了下我跟随的领导,一向沉着稳重的他也失了血色似的,脸色冷峻,显出一副忧心的神态。我的心突地一颤,头昏脑胀中也立时感受到快艇里充盈了惊惧,压抑得人人惶恐自危,不由祈祷快艇能冲破那重重滔天浊浪,平安抵达彼岸。

  一叶孤零无助的小舟,这样的情景在我脑海浮现。茫茫大海中,一艘快艇犹如一枚飘零的孤叶,那般渺小,渺小得如同大火中的飞蛾,在惊涛骇浪中弱不禁风,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覆,怎不令人惊慌失措?

  时间在此时像是成了一种倚靠,仿佛平常所需的四十五分钟航行时间一到,快艇便可到达岸边。许多人即使晕得垂头,也会期盼似的看看手表或手机上的时间,在等待时间的快快过去中,求得快艇的顺利靠岸。然而,时间却是无情的,不顾人们的焦虑,也不管快艇的飘荡,始终慢吞吞地不肯飞越。待到过了所需的航行时间,瞄瞄圆窗外掀翻似的巨浪,心里便担忧,不知还要多少时间才能逃脱这劲风猛浪的撞击?

  身处这样的状态中,所有人的心底唯有一个念头:菩萨保佑,早点脱离苦海,让快艇平平安安地靠岸!要是万一上不了岸,岂不是要被大海吞噬、葬身海中,那不一切皆成空洞?

  好在船长的驾驭能力不负众望。在乘客们的一片忐忑不安、提心吊胆间,他沉着地驾驶快艇冲破了巨浪的拦截,在航线上来了个大大的绕行,终于安稳地驶向我所在的岛。颠簸了一个半小时,快艇靠岸,众人长吁了一口气。或许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却终究是上了岸,心里莫不安定起来,仿佛一切已尘埃落定。上岸,才是人们唯一的渴念,也才能给人最真实的安全感。

  更早的时候,我还只是十几岁吧?寒假的一天,捕鱼的二伯说他们的渔船要去宁波,问我去不去?宁波是离舟山最近的城市,却因那时交通不便,好多次望洋兴叹。二伯给我有这样的机会,哪能错过?便兴冲冲地跟着二伯上了船。印象中,那渔船就十来吨大吧。去的时候有点晕船,不过还好,上了岸就觉神清气爽。在宁波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天后,乘船返回。想不到的是,途中突遇狂风劲吹、骤雨倾泻,陈旧的船只老态龙钟般在风雨中摇摇摆摆。二伯赶紧让我躺在船舱的卧铺上,要我别出去。船舱狭小,两边均有上下铺,过道只容一人过。柴油味混合了脚气臭,难闻得令人直皱眉。然而,也就皱了下眉而已。船体东倒西歪,早已使我头晕恶心,昏昏沉沉的,只想呕吐,更大的欲念是昏昏睡去,哪还顾得上其他的?管他外面风吹雨打、里面压抑难熬,真个心如死灰一般。可是,当长长地昏睡了一觉后,头脑稍有点舒缓,感觉到船只还在剧烈摇曳时,就自然想到,这船开了这么多时间,怎么还没到岸呢,还得多少时间才能靠码头?不由得一股惊惶不安的意绪涌了上来。这时,是多么渴望能早早顺利地到达岸边啊!看到了岸,便是上岸在望。上岸,才安心,才有生机。

3

  我仿佛隐隐地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上岸,跳上岸去!

  那是一种号令,那样地坚定、铿锵有力,由不得人不去执行。

  我的脑海里于是浮现出两千多年前发生在蓬莱仙山——岱山岛的一幕场景。

  有个传说,秦始皇坐稳江山后,想长生不死。方士徐福向秦皇献策,说东海有方丈、蓬莱、瀛洲三仙山,山上有可让人长生不死的仙草。满脑子向往长生的秦皇信以为真,于是派遣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下东海,寻找长生不死药。经过漫漫几天的航行,这一日,徐福忽见前方有座岛屿,山顶白雾缥缈,仙山样的,心里不由一喜。徐徐靠近那座岛,只见岛上轻雾缭绕,风光旖旎,绿树成荫,似仙似幻。徐福当下确定,那便是他心目中的蓬莱仙山。船队缓慢靠近一处山脚,正处喜悦中的徐福当即命令船工跳上岸去,将缆绳系住山坡上的巨石,以稳固船只,防止移位。随着船头靠上岸坡,船上的人便一一跳上了岸,去履行皇上所祈盼的任务。

  船头的这一跳,就跳出了一个地名,叫作“上船跳”,沿用至今。自然,岛上哪来长生不死的仙草?只因徐福可能抵达过,唐开元年间,岱山已被命名为蓬莱乡,也一直被誉为蓬莱仙岛。

  徐福率众人的这一跳,让随船的人满心期待、兴高采烈地上了岸,跳出了一个美好的传说,也让岱山多了一份文化底蕴。当然,对徐福来说,这一跳,也带来了幻想的破灭。最后,为了逃避秦皇的严惩,不得不继续驾船入海。

  

  一叶孤舟从雷州的递角场徐徐启航,拖着一长溜青白的浪花,缓缓地朝着海南岛儋州驶去。这是绍圣四年(1097年)六月十一日。年已六十二岁的苏轼将家属留在惠州后,只身携带幼子苏过走上了被贬之路。这是苏轼在惠州后的再遭贬谪,被贬为琼州别驾,于昌化军(即儋州)安置。是日,天气晴朗,风平浪静,航程还算顺利。然而,坐在船舱里的苏轼却深感前途渺茫,认为“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一路苦闷压抑,随着潮汐波动而起伏。好在当晚到了澄迈,他便抱着这般失落的心境,迈着沉重的脚步上岸。待向琼州府报到后,他再返回澄迈,继续坐船顺着海岸西行,至今天的光村镇泊潮村再上岸,终抵儋州。

  上岸,意味着苏轼的心志已渐渐安定下来,将以他固有的个性与风格,在儋州大地上漫游。据说在宋朝,放逐海南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苏轼对此虽心里苦楚,但作为“豪放派”的代表,心底涌动的是洒脱豪迈的情怀,又岂肯为再度贬谪而气馁?不久,他把儋州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自言“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

  苏轼的上岸,也决定了儋州十分荣幸地遇到了一位文学大家,为儋州的文化教育掀起前所未有的风潮。谪居儋州的三年间,苏轼办学堂、介学风,“书声琅琅,弦歌四起”,以至许多人不远千里,追至儋州,从苏轼学。儋州在当时成为了海南全岛的文化中心。苏轼也被人们看作是儋州文化的开拓者、播种人。在儋州流传下来的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路、东坡桥、东坡帽等,无不表达了人们对苏轼的崇敬、缅怀之情。

  然而,对苏轼来说,这样的上岸,是幸还是不幸?

  

  永历十五年(1661年)阴历二月,郑成功率领众将士在金门“祭天”“礼地”“祭江”,举行隆重的誓师仪式。二十三日,郑成功亲率二万五千名将士、数百艘战船,自金门料罗湾出发,向东挺进。他们冒着风浪,越过台湾海峡,在澎湖休整几天,准备直取台湾。荷兰侵略军听说郑成功要进攻,惊恐地把军队集中在台湾(今台湾东平地区)、赤嵌(今台南)两座城堡,还在港口沉没破船,以阻止郑成功船队登岸。他们知道,一旦郑成功率部登上了岸,他们大势将去。这样的敌对行动中,又有谁会让敌方轻易登陆上岸的?郑军则乘海水涨潮,将船队驶进鹿耳门内海,经过激烈的战斗,主力终于从禾寮港登陆上岸,从侧背进攻赤嵌城,并切断了这里与台湾城的联系。赤嵌的荷兰侵略军在水源被切断、外援无望的情况下,向郑军投降。盘踞台湾城的侵略军企图负隅顽抗,郑成功在该城周围修筑土台,围困敌军八个月之后,下令向台湾城发起强攻。

  郑成功率众将士上岸,决定了在荷兰侵略者手里沦陷了三十八年的台湾终被收复,也意味着从此结束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中国台湾的经营,开启了明郑政权对台湾的管理。

4

  对渔民来说,上岸就是到达了栖身的港湾,也是一个收获兑现的必经途径。

  每一次出海,最终的去向就是为了上岸。几吨、十几吨的小渔船,在近海洋面上捕鱼,早出晚归,天天上岸回家。大吨位的渔船,它们出海,甚至半月一月的才回家一趟。

  前些年,渔船满载而归时,大多将鱼在水产品交易市场上销售给商家。这个时候的上岸,是收获的一种体现。数着一张张钞票,望着一串串数字,脸上洋溢着喜洋洋的神情。当然,也有唉声叹气的时候。比如有一年梭子蟹大丰收,辛辛苦苦地捕捞上来,价格却如大白菜一般,又不得不加以贱卖,能高兴起来吗?还有年份不景气的时候,一顶顶撒下的网经过一两个时辰的拖拉或者随潮如巨口似的张开,拉上来的却只有网袋底下的一丁点货品,还不值来回的柴油钱,不禁令人懊恼叹气。

  做渔民的,一旦出洋,就处在风里来、浪里走的讨海生活中。俗话说,三尺眠床在娘房,三尺棺材在阎王。尽管这谚语属于过去式,却也反映了早先渔民捕捞生话的凄苦。尤其是,不知何时会骤然遭遇风暴,使得木帆船东颠西荡,失魂似的。倘若运气不佳的话,船只会经受不了风暴的摧残,以至倾覆。船上的渔民在惊慌失措的同时,边自救,边祈求海龙王保佑,保佑船只平平安安。唯有船只平安,渔民才能保住性命,才能安全抵达陆地——不管是荒岛,还是其他的陆地。能顺畅地回到自己家门前的渔港,那是上上大吉的事。

  那天,有朋友宴请,碰到一位姓蔡的渔民老大,黢黑的脸上布满波浪般的皱纹,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里蕴含着沧桑。席间,他用略有点粗犷的声音,给我们讲起了他曾经历的海上故事。记忆较深的是他们在海上遭遇台风的情景。

  随着科技发展,天气预报越来越能提前知晓台风的基本走向,渔场渔船的管理也得以实现实时监控。一有台风在外围影响,所有在洋的渔船便会得到通知,被要求立即返回渔港。指令一下,渔船就纷纷返回。船进港,人上岸,做好防台工作。也有因为刚下网,想等两个时辰再拉网的,或者恰巧遇到捕获量多的大网头时,渔民老大抱着侥幸心理,想多捕捞几网。这就成了“跛脚鸭”,会被远远赶来的台风追打。

  蔡老大前些年所遇到的,便是想多捕捞一些的情况。他以为自己是多年的船老大,海上经验丰富,面对探测到的大鱼群,硬着头皮未听指令,将鱼网再次撒下。台风可不管你经验丰富与否,继续任性地在海上肆虐,一点不留情面。狂风怒吼,激起千重浪。连绵的疾风催赶着波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复一浪,掀动空旷的洋面。天空阴云密布,鱼眼珠般大的雨滴随之倾盆而下,真个是风雨交加。眼看情势危急,蔡老大浓眉一皱,当即大声命令渔民们拿起利斧,赶紧斩断网绳,将鱼网弃入海中。随后,蔡老大开足马力,想急匆匆地逃离台风的追逐。隆隆的机器声早已被呼呼鸣叫的风声掩盖,唯见船只在波浪间吃力地摇晃,仿佛老牛拖破车似的。船上的渔民无不穿上橙色的救生衣,将救生圈和救生艇准备妥当,惶恐的神色却写满脸上。好几个渔民从未经历这么可怖的情景,有的坐在船舱里不断喘气,有的竟然晕船似的呕吐,还有的跪在船舱的龙王像前,不停地祈求海龙王保佑。所有人的心里莫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快逃离、平安靠岸。好在蔡老大沉着机敏,将原本返回岛上的航向就近转到连云港,终算逃过一劫。

  当渔民到了退休年龄,也必得上岸。年老体弱,哪还经得起大风大浪的摧打?即便还身强力壮,也不能违反退休的规定。上岸就是为了颐养天年,将海上操劳了一生的辛苦,在岸上慢慢地释放。可是,面对大海,伫立岸边的渔民又怎可磨平心中所积淀的沧桑与苦楚?这差不多已与渔船融为一体,几乎天天与大海打交道的一生,又怎能数得清上了多少次岸?

  我曾遇到一位做大厨的渔民。他从船上的火将做起,一直干到二副。做火将时,他渐渐地爱上了烧菜,摸到了一些做厨的门道。离开火将岗位后,一旦上岸回家,也是钻研做菜的技艺,终得一手好厨艺。岛上开发旅游后,民宿业方兴未艾,他的心便从海上捕鱼转向了开办餐馆。经过几番察看,他下了决心改行。一个渔民,一直从事的是海上作业,当真要改行实在不易。这样的上岸,除了勇气,还需睿智与手艺。没两年,他的餐馆红红火火,生意兴隆。问他上岸后的感想,他告诉我,上岸就是换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追求心中所向往。

  当然,也有吃不了海上生活之苦、年纪又比较轻的,不得不上岸,从渔民变成了从事其他工作的人。现今,真正的渔家子弟上岸的越来越多,而在渔船上讨生活的则大多来自内陆。他们成了新一代的渔民,从此过上了离不开上岸的生活。

5

  撑运输船的,也必得常常上岸。

  我的一位亲戚曾是小岛上的渔民,看到运输船上水手的薪水比渔民的高,便下定决心跳槽,当起了海员。尽管运输船与渔船一样,皆航行在海上,但是岗位不一,作业方式也差异较大。为了能更好地适应海员生活,也为了能混出点名堂来,他非常刻苦用功,勤奋地学,踏实地干,终于拿到了海员证,在货船上稳住了身。后来,他又努力学习船上技能,也自学海员所需的英语。功夫不负有心人,若干年后,他终于取得了职务船员证书。这样的证书在前些年海运业兴盛时非常吃香,他从水手一跃成为了万吨级运输船的二副,每个月的工资最多时高达五万元左右。他走南闯北的,几乎全待在海上。他在船上有职务,晚上还得到驾驶台值班,实在辛苦,但为着生活、为着这么高的薪水,也感到值得。

  我家离那亲戚家才几分钟路程,经常来我家的是他的妻子,却不见他的踪影。我们也知他忙碌,便问她,最近他回来过没有?答曰,前几天来过,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那时,他们的船往往停泊在上海。在小洋山码头,有快艇、轮渡与我们岛上连接。他便趁卸货装货的空档,请假拐到家里,停留一下。那样的上岸,他是想家,想老婆了。

  最近,他倒是与老婆来过我家几次。聊谈中,才知现下海运业不大景气。我亲戚所撑的运输船同样面临业务减少的状况,由此造成空档期增多,他的工资也每月减少一万多元。因此,他也比以前多了上岸回家的次数。

  这样的上岸,他其实不想要。那天晚上谈起回家的情况,他喝了口茶,说:“回家的次数越多,收入就越少,长此以往,今后何以生计?像我这样的,宁愿到更多的港口码头上岸。尽管这样会远离家乡,少了回家的机会,却能稳定工资收入呢。”

6

  还有从滩涂上跋涉上岸的。

  年少时的夏日,我与小伙伴常去离家不远的沙滩头采拾海瓜子。我们上身赤膊,下穿短裤,手里拿着铝饭盒、铅碗或者搪瓷杯,嘻嘻哈哈地步到沙滩头的堤岸边。每逢这个时候,混浊的潮水已大多退至两座山头的外围,裸露出偌大一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随处可见爬着的小蟹、泥螺等,与缓缓流动的细流一道,给滩涂勾勒出一番动感。盯着点点梅花状的印痕,我们将手往下面一抓,便可捏住一枚海瓜子。采拾了个把钟头后,我们开始在滩涂上玩耍,要么捉沙蟹,看谁捉得多;要么抓起一把淤泥,涂抹在身上;尔后又拿淤泥打泥仗;最后,就躺在泥涂上,来个滚地趟。待到累了或者快涨潮时,我们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堤坝,乐呵呵地上岸,将滩涂上的乐趣一路延续到北畚斗水库里。

  滩涂上还有许多妇女,甚至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也在采拾贝类。他们的神情很专注,弯着腰,一门心思地采拾。除了海瓜子,还有蛤蜊、香螺等。每次往他们的竹篮里瞧,总有半篮子,比我们的多了许多,让我羡慕。现在,滩涂上采拾海瓜子什么的人大大地少了,只有养殖的人才每天劳作在滩涂上。

  有一年十月初,我在一座岛上见到了收集紫菜的情景。蓝色的港湾间,横卧了一排排用竹竿搭建的架子,上面挂着一长溜绿绿的紫菜,点染出一幅耕海牧渔的意境。一艘小船刚好驶到堤岸旁的一座简易码头边,徐徐地停泊。船上有一男一女,想来是夫妻,皆有五十多岁吧。男的戴着草帽,脸色黝黑,操控着舵盘。女的头上裹着毛巾,叉着腿,站在船头。船舱中间,堆放了一筐筐的紫菜。靠岸后,夫妻俩将紫菜一一扛上岸来,放在离堤坝不远的一块山坡地上。山坡地用水泥薄薄地浇铸,用来晒紫菜。问了下那男的,才知这是头茬紫菜,接下来还可收割二茬三茬的。养殖了六七个月的时间,终成美好的收获。尽管他们看上去自顾自地把紫菜摊开在地上,但是我能感受到他们心里的愉悦。

7

  也有特殊的上岸形态。

  渔村的人相信善有善报,尤其是渔民们在海上捕鱼,存在诸多风险,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突遭厄运,沉尸海中,就更信这一点。茫茫大海里,尸体随波逐流,不知所终。这样悲惨的情状中,亡者家属是多么期望能寻得尸体;即使找不到,也希望捡到者能将其妥善安葬。这是渔民及其家属的共同心愿。所以,渔民们在海上看到漂浮的尸体,会毫不犹豫地将尸体捞上来,用油布裹住,然后掉转船头,驶向自己的村子,仿佛那是一件必须完成的硬任务,来不得半点马虎。船到村边的避风塘或者渔港里,已得知情况的村长等人像迎接贵宾似的,恭敬地在岸上等候。船上的渔民便扛着放置尸身的木板,脚步沉重地迈过横跨在船舷与堤岸间的翘板,把尸身放在岸上的手拉车里。早先时,岛上没殡仪馆,渔村里的人就将尸身埋葬在山后的坟场里。海上漂泊好多天的尸体,上岸后,终于可以得到安息。

  在岸边、礁石和沙滩边,偶尔也会有死尸漂浮搁浅。渔村的人只要看到,就会报告村里。村里对这样的尸体同样会给予妥善的安葬。

  在海上漂浮多日的尸身已大多腐烂。渔民们虽称之为“烂浮尸”,却毫不忌讳地将其悉心殓葬,仿佛自己如此的行为天经地义,因为,今天的行为说不定就是为了他日的自己。他们期望的是,万一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得到的也会是这样的回报——只有身体上了岸,其灵魂才可得到安宁。

8

  已上岸的,即使精彩纷呈、功成名就,抑或留有那么些苦涩、无奈,甚而懊丧、愤恨,皆已成为过去。一切都是为了向前。未上岸的,也该朝着岸的方向努力前行,哪怕再颠荡、再艰辛,也得竭尽全力地往有岸的地方划去。身处浩瀚无涯的海中,谁愿意漂泊其间?上岸,才能入世,才有路可行。即便一次复一次地上岸,也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置身在这大千世界中,又何尝不是如在大海中一般?如此,人生何处不是岸?一段段的人生经历,其实就是一次次地上岸过程。

  回想自己所走过的人生历程,从娘胎里出来,便是“上岸”。之后,从牙牙学语到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走上社会,先从教,再从政,先结婚为夫,再生子为父,每一个节点即是一次上岸。而每个节点的漫漫时间中,其实也蕴含了一次次的上岸。这样的上岸,有令人欣喜、兴奋的,也有令人感到挫折、烦郁的,甚至还有充满悔意、愤怨的。

  比如高中毕业后,班主任说我报考高中中专挺有希望,考中几率较大,而我想的则是上大学的岸,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大学。倘若当时听从班主任的话,或许我的人生之岸将是另一种情景。比如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第三年即当上了副教导主任,翌年又直接越级担任了校长,来了个“三级跳”,让年轻的人生罩上了夺目的光环,这是一种让人羡慕的上岸。许是自己的个性太倔、自尊太强,何况正处年轻气盛之时,容不得他人无意中的诽谤,竟然在担任校长大半年之后,决然地提出了辞职。这也是一种上岸,为了突显自己的尊严,却也因故遭遇过求人的苦闷。当教了十年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全市最年轻的中教一级教师改行从政之时,我的人生便来了个华丽转身。这次的上岸就走上了一条非同寻常的路径,既成就了耀眼的过往,也遭遇了劫难的磨历。回想各式各样的上岸路径,有宽阔的平坦大道,也有狭窄的陡坡小路,还有崎岖曲折之道,甚至另有暗黑龌龊之路;抑或上岸的是荒岛,需要等待他人的救援。在种种上岸的情形中,有貌似固定的上岸路线,有自己主动的作为所致,有他人帮着推动的状况,还有不知不觉朝着岸上的行走,也不排除被人暗中撕扯着上岸的趋向……

  人生之路中,如何上岸,上岸后去向何方,归根结底,即是心的上岸。

  心之所选,上哪个岸,上什么样的岸,上岸后的路怎么样,皆由心念决定。除了自然所致、无可替代的上岸外,其他的上岸是为了抉择适合自己走的路,不管是理性的、冷静的,还是狂妄的、幻想的,抑或糊涂的、伪装的,都需由自己定夺。当然,由于客观条件和所处环境不一,有些人的上岸不得不受限制。那些被动的、被迫的上岸,同样有种落花流水的无奈。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状:心里想的是此岸,最后却无知无觉或者无可奈何地上了彼岸。

  心里的上岸大多是一步步来的。假如海里逃生时,上岸到了荒岛,第一个念头即是如何被搭救,会不会有船只经过,然后便是如何存活,寻找食物和水。温饱以后,人的欲念便多种多样、丰富多彩起来。于是,上什么样的岸,到何处上岸,就有了选择,有了践行的目标。有的脚踏实地,有的好高骛远;有的只重眼前,有的谋划长远;有的一时冲动,有的理智稳重;有的身撞南墙,头破血流,最后颓然而回;有的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非得将南墙撞倒,冲将出去;有的上了岸开怀而笑,幸福满满,止步不前;有的从不满足,从一个岸再上到另一个岸,在不断的上岸之中;有的自我膨胀,自以为是,狂妄不羁;有的黯然神伤,惆怅一片,从此失却了上岸的方向。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常说回头是岸,那是有人曾经上错了岸,又对前面的岸充满了迷茫、不安、焦虑、惶惑,抑或欲在错误的路上继续下去,未能悬崖勒马。然而,对这样的人而言,岸又在何方?回头看看,看得清过去所走过的,便能见到岸;看不清的,又哪来岸?或者所谓的岸,便是自己所认定、所走过的路。

  有海岸线的地方就有岸,而心中的岸并无海岸线,只看前方的那个点亮不亮、明不明,或许那里便是岸。

  岸在心中。心中则多欲念。岸,便随欲念而生。因此,每个人心中的岸,林林总总,高高低低,或宽或窄,或平或陡,或甜或苦,因人而异,因人而定。每个人都会朝着自己心里所期待的岸,或奋力而上,或悠然前行,或迈着沉甸甸的脚步,艰难行进。一旦上岸的路被控制、被拦阻,或者依自身之力上不了岸,切不可绝望、气馁。人生的岸处处有,此岸不通,不还有彼岸?

  人生的最后一次上岸,便是亡过。死亡,也是一种上岸。

  

  (责任编辑: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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