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期  
      走走读经典
被意外所照亮的人生裂缝   ——关于契诃夫《吻》与《美人》
走走

被意外所照亮的人生裂缝

 

——关于契诃夫《吻》与《美人》

走走

 

为什么把《吻》和《美人》放在一起阅读?因为这两部短篇讲述的都是主人公发现自己的日常生活是如此机械化、重复且封闭;也因此,一个意外的小事件,一次意外闯入视线的风景,会给一个普通人的平凡心灵带来幻觉与现实之间,如此深远的震颤……

  《吻》这部小说写于1887年,开篇第一句话提到“五月二十日傍晚八点钟”,一个晚春之夜。小说结束时已到秋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从春到秋,从希望到破灭。

  第一段中出现了一头奇怪的马:

  

  这时候忽然从教堂后边闪出一个穿便服的男子,骑着一头奇怪的马。那头浅黄色的小马生着好看的脖子和短短的尾巴,一步步走过来,然而不是照直地走,却像是斜着溜过来,踩着一种细碎的舞步,仿佛有人用鞭子抽它的腿似的。骑马的人走到军官们面前,抬了抬帽子说:

“本地的地主,陆军中将冯·拉别克大人请诸位军官先生马上赏光到家里去喝茶……”

  

  契诃夫为什么要描写这头小马?马的走路方式通常是笔直的,为什么他要这么描写这匹马走路的样子?如果直接写“这时候忽然从教堂后边闪出一个穿便服的男子,骑着一头马,走到军官们面前,抬了抬帽子”,可不可以呢?这匹马代表什么?后来军官们打听出来,去地主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大路笔直,另一条小路弯弯;一条一览无余,另一条曲径通幽。去时,心无念想,契诃夫替人物选了直路。回来时心事重重,走了花园小路。

  马和两条路,契诃夫别有深意。对应的是什么呢?

  先来看看在主人公心中,给他神秘一吻的女郎应该长什么样儿。金发女郎的两鬓,与那头浅黄色小马形成了呼应。再对应他回大厅这一路,直到在一个漆黑房间被女郎错误一吻,这条路也是曲折的,不是笔直的,是一条奇遇之路。“奇怪的马”,暗示出这天晚上会有奇怪的艳遇。

  

  马低下头,踩着舞步,斜着身子往后退去。骑马的人又抬了抬帽子,一刹那间跟他那头奇怪的马隐到教堂后面,不见了。

  

  与吻的出现和消失一样,马来得突然,走得莫名其妙,充满了神秘感,象征着命运的偶然与不可捉摸。

  

  将军跟每个人握手、道歉、微笑,可是凭他的脸色看得出……他之所以邀请这些军官,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礼节罢了。……她殷勤而庄严地微笑着,说她看到客人很高兴,很幸福,……每逢她从客人面前扭转身去办点什么事,她那美丽、庄严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宴会场景充满程式化的礼貌,主客之间并无实质情感交流。这个夜晚原本只是一次上层阶级社交礼仪的展示,也正是这种主人公屡见不鲜的表面性,反衬出那真实落下一吻的重要性。

  “他觉得玫瑰、白杨、紫丁香的气息好像不是从花园里飘来,而是从女人的脸上和衣服上冒出来的。”(轻盈的、半隐半现的。嗅觉角度营造出的浪漫诗意、晚春黄昏。)

  “……一群男人笼罩在雪茄烟的轻飘的云雾里……这群人的背后有一扇门,从门口望出去可以看见一个明亮的房间,摆着淡蓝色的家具。”(视觉角度云里雾里、迷梦般的氛围。淡蓝色,也和忧郁、诗意有关。)

  

  里亚博维奇瞧着淡紫色小姐十分激烈地争辩她所不熟悉的,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冷眼看出她脸上时而现出不诚恳的笑容,时而把笑容又收敛起来。

  冯·拉别克和他的家人巧妙地把军官们引进争论中来,同时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紧他们的杯子和嘴,注意他们是不是都在喝茶,是不是茶里都放了糖,为什么有人不吃饼干或者不喝白兰地。里亚博维奇看得越久,听得越久,他就越喜欢这个不诚恳的可是受过很好训练的家庭。

  

  一个宽容善良,但并不蠢笨的人。

  

  ……“猎狗”中尉不久就站在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年纪很轻的金发女郎身旁,……他大概在讲些很有趣味的荒唐话,因为金发女郎带着鄙夷的神情瞧着他那保养得很好的脸,淡漠地问一句:“真的吗?”猎狗倘若乖巧一点,从这不关痛痒的“真的吗”,应该可以推断出她未必喜欢这样的猎狗!

  

  他对金发女郎的好感度要高于淡紫色小姐,因为他认为:金发女郎似乎比淡紫色小姐更有内心世界。

  整篇小说,关于“吻”的描述其实只有寥寥六行半,还包括两个省略号在内。契诃夫对这个吻的发生作了大幅留白。叙述时间与实际发生时间似乎是一样的,非常短暂。然而,正是这种简短的描写,却给读者,也给主人公留下大量的想象空间。

  

  可是那个亲吻的人立刻轻轻地惊叫了一声,抽身躲开他,而且里亚博维奇觉得她是带着憎恶躲开的。

  

  在别人看来或许就是一次艳遇,他却因自卑产生这样的心理,说明他是敏感细腻的。作者也没有去美化这个吻本身。但这个吻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激起的涟漪由此漫开。这种涟漪首先体现在身体感觉上:

  

  他的脖子刚才给柔软芳香的胳膊搂过,觉得好像抹了一层油似的。他左脸上靠近唇髭、经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吻过的地方,有一种舒服的、凉酥酥的感觉,仿佛擦了一点薄荷水似的。

  

  有可能是那女子用的护肤品留下的痕迹。

  

  他越是擦那地方,凉酥酥的感觉就越是厉害。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充满一种古怪的新感觉,那感觉越来越强烈……

  

  物理感觉开始转向内心感受。

  

  他情不自禁地想跳舞、谈话、跑进花园、大声地笑……他完全忘了他的背有点伛偻,他没有光彩、他有山猫样的络腮胡子,……

  

  身体感觉已经完全转变为心理感觉,又辐射了出去,反馈给外部世界,人变得友善:

  

  他的笑容比先前越发亲切,他觉得他的四周尽是些好人……

  

  接下来,他开始回味、想象、猜测,重新观察起身边的姑娘来。猜测是不确定的。因此,吻本身开始有了多重意义。一个沉浸在这样情绪中的人,还能再去走一条笔直的,除了返回军营,无其他事可做的路吗?显然不能,契诃夫为他们贴心选择了需要沿着河岸走的小路。

  

  在这边岸上一个矮树丛里有一只夜莺一点也不理会这群军官,仍然在放声歌唱。军官们在矮树丛四周站了一会儿,拿手指头碰一碰它,可是夜莺仍旧唱下去。

  

  一只勇敢的夜莺。这只夜莺仿佛神秘之吻的象征,也许在里亚博维奇的内心,这只夜莺就像那个大胆去吻他的姑娘一样,并不在乎他的貌不惊人。后来他再次走上这条路,再没遇到这样的夜莺了。

  

  里亚博维奇回到驻营地,赶快脱掉衣服,上了床。

  

  内心有过甜蜜感受的,应该很能理解这里的描写。必须、马上,一个人待着,这样才可能去细细反刍幸福本身。但是作者会让他尽情享受这种欢乐吗?当然不会,一定要打断他。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他的两个室友,在那边聒噪地大喊大叫,契诃夫用的三个动词极为精准:

  

  里亚博维奇拉起被子来蒙上头,蜷起身子,极力想把幻想中那些飘浮不定的影子拼凑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白杨、紫丁香、玫瑰的幽香再次出现。但与前夜不同的是,之前三次出现的香气都是人物真实闻到的,而这一次,却成了想象中的幽香。怀揣着这样美好的想象,作者接着来了一大段近一千字在路上的刻画:

  

  他眼睛前面的路上,只有那些早已熟悉的、没有趣味的画面……往前看,只瞧见灰尘和人的后脑勺。往后看,也只瞧见灰尘和人脸……

  

  契诃夫详细描写了行军场景的机械性:主人公视线里四个炮兵连杂沓的行列,这是里亚博维奇第一次发现自己日常生活的某种重复的灰暗性。作者将他的身体放置在一个移动的空间环境里,却让他的心灵待在自己幻想的小园子里不动,似乎他的眼睛是无意识地投放出去,摄入眼前的景象。日常生活如此乏味,也因此,那神秘的一吻才会给他死水般的生活带来如此强烈的刺激。假如他的生活充满好奇的因子,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出现,那个吻还会那么重要吗?这一大段正是为了强调出这种反差,使得他沉浸于幻想的行为有了看似荒谬却令人信服的可信度。

  柄谷行人在《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一书中谈道:风景是和孤独的内心状态紧密联结在一起的。换言之,只有在对周围外部的东西没有关心的“内在”的人那里,风景才能得以发现。在他看来,风景是“通过对外界的疏远化,即极端的内心化而被发现的”,简言之,是人的个性觉醒和内在主体性的确立使得人以全新的认识范式将自我投影到客观的“风景”上。这一理论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里亚博维奇的内心世界。

  文学创作技巧的本质,也许就在于陌生化。作者持续不断地对读者熟悉的东西加以陌生化,使得读者重新发现那些因习以为常而忘却了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是写散文,单纯地描写风景,也必须时常创造出风景,使此前作为事实存在着的、但谁都没有见到过的风景得以存在。因此,写实主义者永远是内在的人。也就是说,写实写的并不是真正的现实,写实只有在内在的自我处于优势这一前提之下,才可能真正作为写实得以成立。

  

  炮本身也不好看。……在这尊炮后面又是另外的前导、骑手、辕马,这后面又来了一尊炮,跟前面那尊同样难看,不威严。……殿后的是一串货车,货车旁边有一头极可爱的牲口,驴子玛加尔,那是一个连长从土耳其带来的,它耷拉着耳朵挺长的脑袋,沉思地迈着步子。

  

  这头拥有名字的驴子就像开头的那匹小马一样,是某种虚幻之物的平衡,一种可感的存在。它更像是主人公本人的一个参照物。

  

  里亚博维奇冷淡地瞧瞧前面和后面,瞧瞧人的后脑勺和脸。换了别的时候,他大概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沉浸在愉快的新体验到的思绪中了。……他暗自跟她谈话,跟她温存,低下头去凑近她的肩头。他想象战争和离别,然后重逢,跟妻子儿女一块儿吃晚饭……

  

  里亚博维奇对女郎的想象具象化了。表白——恋爱——结婚——生离——重聚,我们可以看到时间的跨度。他把这想象逐渐敷衍成了他此后的人生。

  接下来一大段看起来累赘的将军闲聊,是让里亚博维奇的想象继续落地、生根,他会觉得,再平凡普通的男人都有一个人爱着自己,人人都能在那些日常的琐碎事务中找到幸福,也因此,他的幸福是触手可及的。

  之后的情节与契诃夫的《苦恼》有相似之处。这是一个敏感、内心多思且多虑的男人,无法控制倾诉的欲望,于是:

  

  喝过三杯酒,他有点醉了,浑身觉着软绵绵的,就起了一种熬不住的欲望,想把他的新感觉讲给他的同事们听。

  

  即便如此,他仍然用一点理智,极力在自己的声调里加进满不在乎的口吻。但当他把内心所翻滚的“茶壶里的风暴”真正倒出来,被别人听到,似乎可以判定为一种真实后,那个真实,又是什么样子呢?那个在他心中反反复复辗转、反反复复打磨的吻:

  

  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把前后情形都讲完了,这件事只要那么短短的工夫就讲完,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本来以为会把这个亲吻的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天早晨呢。

  

  如此短暂,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说,语言的线性叙事无法承载心理的波形震动,最终他选择沉默。(“赌咒再也不向别人谈起这件事。”)那最深刻的内心经验,又如何能被语言捕捉呢?

  接着,爱撒谎的洛贝特科讲述了一段自己类似的“奇遇”。作者其实想强调,里亚博维奇本人将这一谈资式的外部奇遇,处理成了内心悸动。我们接下来看他的生活,但凡开始回忆亲人的时候:

  

  他一定也会想起……那头怪马、……那黑房间、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亮光……

  

  如果有读者觉得我对第一段那匹马的分析是过度阐释了,那么到了这里,我相信,对那匹马,契诃夫一定有过很深的考量。作者甚至还强调了:

  

  八月三十一日,他从露营地回去,……他一路上梦想着,激动着,好像在回故乡似的。他热烈地盼望着再看见那匹怪马、那个教堂、冯·拉别克那个不诚恳的家庭、那黑房间。

  

  秋天里一个幻梦破碎的日子。一开始,因为心里还怀着小小的幻梦,所以契诃夫描写的风景是:“河对面,整个天空一片紫红色:月亮升上来了。”

  然而,这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不好的征兆出现了。比如:

  

  不过那只勇敢的夜莺的声音却没有了,白杨和嫩草的香气也没有了。

  

  美好的事物统统消逝了。

  

  里亚博维奇走到花园,往门里瞧,花园里黑暗而安静……别的东西全都化成漆黑的一团。……既没听见一点儿声音,也没看见一点亮光,他就慢慢地往回走……

  

  注意,上一回,主人宅子的窗子里灯光明亮。虽然吻发生在黑房间,但门缝里是漏进来一线亮光的,那可是所谓希望的亮光。到了这里,作者强调的则是纯粹的漆黑了。黑暗让他自己接受了现实。

  

  他低下头看水……河水流得很快,……小小的涟漪滚过月亮的映影,把它拉长,扯碎,好像要把它带走似的……

  

  上一次心怀幻想时,他所看到的河水是这样的:

  

  黑色的水面上这儿那儿映着星星,它们颤抖着,破碎了,只凭这一点才能推断河水流得很急。

  

  那时,他看河水,却没看见河水的流动。因为那根本没能进入他的内心,他没有闲暇真正观察河水流动的速度;到了此时,他看见河水飞快地席卷幻梦而去,存在的无目的,流逝的幻灭感。

  为什么两次都要写到河水的流动?为什么要在他梦想破灭的时候,让他亲眼目睹河水的奔流并不为他稍作停留?为什么要有这样动感的描述?这动态又与什么相对应呢?我想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静态的、没有变化的生活。一方面,他那乏味的生活本身没什么变化;另一方面,从五月到此时,他的时间是停滞的,停留在那个吻中,停留在那个夜里。原本纯粹的偶然(男的走错房间,女的认错人),却成为主人公构建起全部生命意义的支点,悲哀是在这里开始向我们读者渗透的。

  

  河水奔流着,……五月间它从小河流进大河,从大河流进海洋,然后化成蒸气,变成雨水,也许如今在里亚博维奇面前流过去的仍旧是原先的那点儿水吧……

  

  契诃夫用河水物理循环的方式消解了这一抒情载体,浪漫是人为建构的,也是脆弱的。

  

  他回到他的农舍里,没有碰见一个同事。勤务兵报告他说,他们都到“冯特利亚勃金将军”家里去了,因为将军派了一个骑马的使者来邀请他们……一刹那间里亚博维奇心里腾起一股欢乐,可是他立刻扑灭它,上了床。他存心跟他的命运作对,仿佛要惹它气恼似的,偏不到将军家去。

  

  这里的马,作者只是简单地一笔带过。不会再有奇怪的马出现了。

  欢乐是本能的,作者为什么要这样结尾?如果我们写:一刹那间里亚博维奇心里腾起一股欢乐,他整了整衣服,迅速地赶上他的朋友们。这样结束也是可以的,对不对?

  如果,这几个月过去,他需要的还是像其他那些朋友一样,一个奇遇、一个吻,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契诃夫的小说了。这一吻,激活了他麻木、疲沓的心灵,唤醒了他追求幸福、追求温存的一种渴望。他需要的不再是浪漫的奇遇,不再是一个幻想中的姑娘,而是真实、有温度、有内心风景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不是将军这样一次随意的请客就能够遇到的。也因此,短暂触摸过这种契诃夫式“灵魂决定性时刻”的他,会甘于独处。

  我们再来看《美人》,写于1888年。它似乎不像小说,更像是抒情散文。写到的两个美人,都具备女性的纯粹的美,无论年龄、身份、阶层,所有人都能为之本能吸引的那种美。当然,不可避免地,也是被围观的美。契诃夫谨慎地注意到主人公身为中学男生和大学男生的不同审视角度与眼力变化。中学生时他看到的是古典美,是“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缘故”的完整和谐,大学生时,他看到的是脆弱而愚蠢的漂亮:“这是由于她已经养成一种特殊的卖弄风情的习惯,或者由于近视。”这种内省的处理方法也使得契诃夫对美的描述避免了浪漫化。

  今天来看,它的书写仍然充满新意。首先,契诃夫大胆创新了肖像描写的方式。他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人物外在静态特征的刻画上,而是更多地捕捉到了动态特征。他运用了许多直觉的、瞬间的印象,通过比喻的方式将这些印象具象化。例如,他联想到太阳、云、晚霞、野鸭、牧童赶牛,甚至落日本身。上述这些,每个人心中看到的美都是不一样的,但契诃夫通过这些独特的联想,独创了一种模糊、不确定的风景描写方式:即所有这些,产生出一种共性——我们能够感受到那种美,由此可以想象出、联想到他所写的美人本身,也是那样地美。

  其次,这部短篇没有什么传统意义上的情节,也没有所谓的完整故事。那么,如何将瞬间印象构成一个具备叙事性质的情节呢?关键在于:将内心感受转化为一种持续时间更久的情感状态,再将这种情感状态外化为具体动作。因此,在阅读《美人》时,我们要观察作者是如何刻画瞬间情绪的流动过程的。在这个过程中,情绪在其中流动,不同的人物被相同的情绪卷入其中,交织在一起。这是一种以“少”表现“多”的方式。

  小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记得当初我还是中学五六年级学生的时候,……

  

  在俄罗斯,五六年级的学生大约十四五岁,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但还未完全成年。整个开头的第一段和第二段都在描写那种不舒适感——八月里的炎热、烦闷、无聊和无力感。我们先听到的是声音,就像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先描写声音一样。

  

  亚美尼亚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前堂,嚷道:

      “玛西雅!来斟茶!你在哪儿啊?玛西雅!”

  这时候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姑娘走进房间来,……

  

  作者并没有直接将美人推到读者面前,而是有一个过程的,像描写林黛玉出场一样,没有直接去描述少女的美。“我”看到她:

  

  穿一件朴素的花布连衣裙,戴一块白色的小头巾。她站在那儿洗茶具,斟茶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只看得见她的腰很细,两只光光的小脚让长裤腿盖住了。

  

  此时,美人开始引起“我”注意,但这种注意并不是一下子被击中式的强烈,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我就在桌旁坐下,瞧着递给我茶杯的姑娘的脸,……

  

  正是在这个瞬间,印象和内心情绪开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是怎样的呢?在如此不舒服、闷热、无聊的时刻,在到处都是苍蝇的房间里,在经过作者对苍蝇、尘土、热浪的描写之后,那样一个迫人的环境下,清新的玛霞出现了:

  

  突然间,我觉得仿佛有一股风吹过我的灵魂,吹掉灵魂里这一天的种种印象、烦闷和尘土。我看见了一张以前在现实生活里和在梦乡中从没见过的最美丽、迷人的脸。原来我面前站着一个美人,如同一道闪电似的,我第一眼就瞧出来了。

  

  后面的情节也表明,这种识别美的能力与年龄、教养、阶层都无关。而美本身并不非得在理想环境下诞生,契诃夫笔下的美人是被“苍蝇、尘土、烤羊肉的气味”包围的,是拉低到世俗尘埃里开出的美。

  接下来的这一段我认为非常经典。作者用熟悉的自然现象之美去表现陌生的人物外貌之美,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是一种具有陌生化效果的手法。这种描写方式可以被称为“板块法”,契诃夫很擅长把一些看似毫无联系、并不直接相关的视觉印象,比如天边的云、晚霞等,像一个个小板块一样全部连接起来,堆在一起,形成一个很大的块面,告诉读者什么是美——美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愿意起誓:玛霞,或者按她父亲的称呼,玛西雅,是个真正的美人,不过要证明这一点我却办不到。有的时候天边胡乱地挤集着许多云,藏在后面的太阳给那些云和天空染上各式各样的颜色:紫红、橙红、金黄、淡紫、暗红;这朵云像一个修士,那朵云像一条鱼,另一朵云又像缠头的土耳其人。晚霞布满天空的三分之一,照亮教堂上的十字架和地主房子上的窗玻璃,倒映在溪流和水塘里,在树木上颤抖;远远的,远远的,有一群野鸭,背衬着晚霞,飞到什么地方去过夜。……一个牧童赶着许多牛,一个土地测量师坐着马车走过水坝,几个老爷在散步,他们都瞧着落日,个个都认为这种景色美丽极了,然而究竟美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

  

  我们看到美人的美是抽象的。这种抽象的美如何引起不同人的情绪反应呢?这种情绪开始流动,首先流动到“我爷爷”这里:

  

  我爷爷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人古板,对女人和大自然的美素来漠不关心,这时候却也亲切地瞅了玛霞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的时间是很漫长的。然后他开口发问,并毫不避讳:

  

  “很漂亮的一位小姐。”爷爷称赞说。

  

  紧接着的下一段,作者立刻转换为第二人称叙述方式,试图将这种情绪客观化,仿佛不是“我”和“我”的家庭,而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您看着她就会渐渐生出一种愿望,想对玛霞说一点异常愉快、诚恳而且跟她本人一样美丽的话才好。

  

  再接下来,契诃夫刻画出了存在主义式的三重情绪变化:

  

  起初我不高兴,害臊,……

  

  “我”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我”还有很强烈的自我意识,“我”认为自己在美人面前并不是特别的。

  

  不过后来我渐渐忘掉自己,把全身心都投进美的感觉里去了。

  

  当“我”忘掉自我,投入美本身时,之前所有的乏味、肮脏、厌倦都与“我”隔绝开来。再之后,从不开心到忘我地投入美,“我”又生起了第三种情绪:

  

  这种忧郁模模糊糊,并不明确,像在梦里一样。

  

  这种情绪似乎能够影响他人、感染他人:

  

  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怜惜我自己,怜惜我爷爷,怜惜那个亚美尼亚人,甚至怜惜亚美尼亚姑娘本人了。……我爷爷也有些忧郁。他不再谈牧场,谈绵羊,却沉默下来,呆呆地瞧着玛霞出神。

  

  之后,这种情绪流动到了房外,流动到了院子里,流动到了对面的打谷场,流动到了乌克兰车夫身上。

  

  由于天气炎热,那些细栏杆和窗框子这儿那儿冒出树胶来。在台阶下面和百叶窗下面那些长条的阴影里,有些红色的小甲虫挤在一起。……玛霞收拾完茶具,顺着台阶跑下来,朝我这边带来一股风,……她在面包的重压下优美地弯下腰,穿过院子,往打谷场跑去,然后跳过矮篱笆,钻进金黄色谷壳的烟雾,转到一辆大车后面,不见了。

  

  “树胶”显示出一种黏稠的生存现状。它们和苍蝇的嗡嗡声、台阶发烫的触感,共同构建起一个热浪和尘土包裹的世界,契诃夫在这里非常精妙地对比出滞重与轻盈的张力。但如同一阵吹过灵魂的风的玛霞,也只能瞬间解构现实的沉闷。这美本身,就像“吻”一样,因其无法持久,而成为更深重的忧郁,主人公恰恰是因这忧郁,得到了救赎。

  女孩跑来跑去,使得那个赶马的乌克兰人放下鞭子,停住嘴,默默地往大车那边看了会儿。我们知道,“我”是一个受着不错教育的中学五六年级学生,所以“我”能用言辞表达出忧郁,车夫呢:

  

  他就用眼睛跟踪她,用仿佛很伤心的语调对马吆喝一声:

“哎,巴不得你们死了才好哟,魔鬼!”

  

  一个粗人嘴里的“魔鬼”是什么?是扰乱他心神的东西。“我”的忧郁而怜惜也因此扩展到了乌克兰人身上,也许体会到的是作为美的旁观者的一种痛苦。但作者最精彩的一笔好比那个“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看起来,谁都没有放下过那美:

  

  三个钟头的等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们坐上车子,走出了院子,一路上都不开口讲话,好像互相生气似的。

  过了两三个钟头,……一直沉默着的卡尔波却很快地回头看一眼,说:

      “那个亚美尼亚人家的姑娘真可爱!”

  然后他扬起鞭子抽一下马。

  

  这个动作传达出了所有无法用言语准确表达的内心。

  第二个美人出场的时候,同样是流动的。

  

  我在月台上散步,发觉大多数散步的乘客老是在二等客车一个车厢附近走动和站定,……

  

  “我”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开始好奇他们在看什么,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美极了的姑娘。这一部分里,契诃夫借用“我”的军官朋友的感慨非常文学化地转述出第一部分所体会到的忧郁和怜惜。朋友同情爱上她却得不到她的电报员、列车员,因为那种美让人过早地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是空虚的、贫乏的、无意义的,就像《吻》一样,人会因为过早看清自己生活的无趣和无力改变,产生恐惧与绝望。另一方面,美人和她的生活环境是极其不和谐的,就像《草原》所描述的那样,草原的壮美和草原上生活的人的渺小是不匹配的。

  假设这两个美人不是生活在干燥的、尘土飞扬的、光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的乡村环境,不是生活在兵荒马乱、烟土沉沉的车站环境,而是生活在王公贵族的宫廷里,也许就不会令人产生忧郁和怜惜的感觉。契诃夫已经让我们看到,这两个美人的结局,或者说不合天时地利人和的美的结局,必然是枯寂的、损坏的。当生活和美不相称的时候,美是注定要白白浪费的。

  所以,尽管作者用了与大自然相对应、相匹配的方式来刻画这种美,但情绪本身却是悲凉的、悯人的。而且,作者对这两个美人有一种情感辨识上的落差。

  

  姑娘正站在窗前谈话,……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一会儿双手叉着腰,一会儿把一只手举到头上,理一下头发。她又说又笑,脸上时而做出惊讶的神情,时而现出害怕的样子,我记得她的身体和脸一会儿也没安静过。……

  这是蝴蝶的那种美丽,跟圆舞曲、花园里的闲游、笑声、欢乐十分相称,而跟严肃的思想、悲伤、安宁就格格不入了。似乎,只要月台上刮过一股大风,或者下上一场雨,这个脆弱的身体就会突然萎缩,这种变幻莫测的美丽就会像花粉那样消散了。

  

  第一个美人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是不自知的,或者说,她在劳作中,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美对他人的影响。然而,第二个美人则是完全意识到自己美的。这个在月台上无所事事闲散的美人,小动作很多,脸上表情又非常丰富,同时做到这些,其实也是很消耗能量的。所以固然此刻活力满满,却是经不起命运播弄的。

  

  我伸出头去,往后看,瞧见她用眼睛跟踪这列火车,在月台上走着,经过里面坐着电报员的那个窗口,理一下头发,跑进花园里去了。

  

  知道自己美和不知道自己美,其实也没有本质区别。也就是说,这两位美人在那样的生活环境里,都没有能力去强健自己的美,让美能够延续下去,产生某种回响,或者创造出其他的美。基于这种“例外状态”,作者才不断地强调自己的怜惜。在契诃夫笔下,美不再仅仅是被凝视的客体,而是折射整个俄罗斯当时泥沼般的粗野生活,无法也无力珍惜、善待、呵护美之脆弱的时代精神的镜子。他对美的未来是毫不乐观的。这也就再次对应了柄谷行人的风景理论:只有自我极其活跃的、内在的人,才可能看到他眼睛想看到的、想写下来的这些风景。契诃夫超越时间的文学魅力恐怕也在于此:无论在怎样破败的世界里,我们仍能被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照亮,哪怕它照亮的只是自身的无力与哀愁。

  

  (责任编辑:丁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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