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期  
      实力
明亮的黄昏
赵斐虹

明亮的黄昏

赵斐虹

 

一

  我是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的,我以为她是来送祝福语的,但我记得我并没有跟她说过今天去领结婚证,我只说最近会去领,哪天有空哪天去。对她不依不饶的追问,我坚持说只是领个证,又不是婚礼的日子,没必要那么郑重。我妈给了我一个又一个大大的白眼,如果不是因为未婚夫吴一诺在,她一定会锲而不舍地说服我——必须郑重,必须择日,必须有仪式感,这关系到今后一生是否幸福。她一向热衷搞纪念,重视所有的节日,离清明、七月半、冬至还有两三个星期,她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一定必须回家祭祖,端午、中秋、元旦、除夕,她更是碎碎念着,非得让我排除万难回家。她记得我们这一大家子所有人的生日,她会在他们生日那天赶过去送生日礼物。有微信后,她改为在群里送祝福、发红包。小时候,我喜欢过节,喜欢一大群人为着同一个主题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但长大后,我厌烦一切仪式,我总觉得所有的仪式都有着可疑的气息,看似充满温暖和柔情,却总带着一丝丝胁迫的味。在我极其有限的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我尽可能避免参加仪式感很强的活动,集体穿起汉服向孔子行礼这样的活动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别人郑重其事地向我表达节日祝福也让我觉得不自在,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直接,只好假装由于大大咧咧的个性而忽视了所有节日。我打哈哈说,我过得很幸福,所以每天都是节日。事实上,如果可以自己做主,我想婚礼都省了。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宣誓开启婚姻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接起电话,我妈气急败坏的声音立刻狠狠地撞击我的耳膜:“你奶奶从医院回来后,闹着要离婚。好容易劝住了,但死活要搬出去住,她自己一个人住到你舅公的老房子里了,扬言余生都不要再见到死老东西了。你听听,她居然叫你爷爷死老东西。还说,死老东西不死,她不回家。他们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她叫你爷爷死老东西,我看她才是死老东西!”

  我笑出了声:“奶奶真有个性!”

  我妈厉声说:“你还笑,再过三个月你就要举行婚礼了,在这个节骨眼里家里闹出这样的大笑话你还笑得出来?这个周末你必须回来,把你奶奶劝回来,劝不动就说‘你不搬回来住,就不让你参加我的婚礼’,你奶奶最疼你,会依你的。”

  我想调侃说,你在我领结婚证的路上——用你的话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告诉我,奶奶五十五年的婚姻破裂,也不怕我从此婚姻不顺。但我知道,我妈不可能理解我的幽默,万一以后我和吴一诺相处得不好,她定会痛心疾首地归咎于此。所以,当她问我你在干啥时,我说,我和吴一诺在街上逛呢,在愁去哪家餐厅吃午饭。还打开摄像头,让她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大街,还有民政局对面那家很火的餐厅招牌,据说很多领了离婚证的人都会在那里吃散伙饭。

  奶奶叫爷爷死老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回家,大概一个月前吧,我跟奶奶唠嗑的时候,奶奶就一口一个死老东西地喊了。我小时候,奶奶叫爷爷老头子,后来是死老头子,现在是死老东西。我妈不常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她没有注意到奶奶对爷爷称呼的改变,他们闹大了,她才发现她婆婆把她公公喊成死老东西了,为此她无比愤怒。当然她愤怒的根本原因是奶奶的离家出走,而非死老东西的称呼。我无意劝奶奶回家,更不会拿我的婚礼要挟奶奶。七十五岁的奶奶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但是这个周末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必须回去,毕竟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家。车是我妈给买的。当初,她说得很明白,买车就是为了方便我回家,我当然明白,方便我回家的真正意思就是在她要我回去的时候必须随叫随到。那时我刚毕业,人穷志短,又虚荣心膨胀,禁不起一辆奥迪Q6的诱惑。一个小姑娘,一工作就开得起奥迪Q6,只要想象一下同事们各种艳羡的眼神,就能陶醉到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在公司一出场给自己设了一个家里有矿不差钱的人设,但其实,我家也就那样。我妈在村里开了间民宿,叫阿福农庄,这名字多老土,房间设施更是土得掉渣,烧的菜也很土味,但上海人就喜欢这一套。我妈会在晚上十点半左右根据时令变化,给每位还在打牌唱歌的客人送上自家产的点心水果,青馃、番薯干、荠菜饺子、黄桃、李子、青瓜等,光这一招,就给她带来了不少回头客。她周末笑呵呵地狠狠赚那帮上海人的钱,日常种菜养鸡侍弄苗木。我爸在村里当了个村委,时不时弄点小工程搞搞,没工程做时会去打零工。小钱有几个,但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钱。我妈只是把嫁妆提前给我而已。这是她自己说的。当我二十五岁还没有固定的男朋友,我妈一见到我就唉声叹气地说,嫁不嫁由你,反正嫁妆我已经给你了。有一两年,我妈每个星期都命令我回家,回家唯一的目的是相亲,她拜托了七大姑八大姨,把形形色色各行各业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带到我面前,这些男人的共同点是听起来家境都不错。

  在众多的相亲对象中,我妈特别中意陈前,她夸他是高富帅。高确实说得上,陈前一米八四接近一百公斤的大块头,我勉强够得上一米六,才四十多公斤。我不爱穿高跟鞋,跟他站一起,身高差体型差很有点喜感。富也是名副其实的,他们的家族企业,在我们小县城纳税排名前十。但帅,三十岁的陈前已是秃头,一笑起来眼睛就只有一条缝了,巨无霸型的嘴,真的一言难尽。我只能说,我妈的审美与众不同。陈前的父母也很中意我,说算命先生认为我和陈前的八字很合,说我天庭饱满,天生就是旺夫相。鬼才信这套鬼话,分明就是陈前对我一见钟情(见色起意)。相亲那天,陈前的眼睛就像粘在我身上的狗皮膏药,让我浑身不自在,却也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因为据说,他们家像选妃一样选儿媳,这长得不尽如人意的公子哥谁都看不上,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眼就迷上了我。我大学学的是财会专业,我妈和陈前父母都让我辞职,让我去他们家族企业的财务科上班。在双方的父母竭力撮合下,我们在一起了。

  那几年,但凡算得上有点钱的,都爱进军房地产,他们家也去江苏跟人合资搞了块地,我跟过去了。去的那天,陈前的父亲开着他的宝马,和陈前一起来我家接我,让司机开我的Q6,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一年后,陈前的父亲开着我的Q6,我坐在后排,又把我送回了家。陈前的父亲表达了两家不能成为亲家的遗憾,并替陈前表白,陈前依然喜欢我,如果我能一心一意待陈前,他们家还是愿意接受我的。我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陈前的父亲,向他表示了歉意,说是我家丹丹没这个福气,并责怪自己教女无方。然后,我妈一言不发地坐回吧台,把我和我的一大堆行李撂在大厅,冷冷地看着我一趟又一趟搬一个又一个箱子到三楼。我爸站在我妈身边,我看出他想帮我一把,但在我妈严厉的目光下,他什么也没做。我们家,我妈说了算。表面上,我妈很尊重我爸,事事会征询我爸意见,但其实所有的主意都是我妈拿的,所谓的征询实质就是通知。我爸拙于言辞,我妈能说会道,跟外人打交道,出面的都是我妈。

  我真的没法和陈前相处下去,哪怕他们家有金山银山,哪怕陈前对我百依百顺,整天对着那张脸,我依然会不时地觉得苦闷。我还年轻,我承认我就是个不争气的外貌协会会员。在江苏,除了他们家人,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所以,当我感觉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用微信的摇一摇功能,摇到附近的人,聊几句,聊得来,视频里看着还顺眼的就约着去酒吧喝酒聊天。天地良心,真的只限于喝酒聊天,我喝得很少,也很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我当然知道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女朋友如此,但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要看看,陈前能忍多久。我很清楚,就算陈前能忍,陈前的父母也不能忍。而我,要的就是分手。

  在家待了三天,我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她嫌我丢尽了脸。全村都知道,我家傍上了富豪,但一夜之间,我们家又成了最大的笑话。在我妈的冷眼下,我不得不灰溜溜地开着我的Q6离开了家。临行前,我妈拉开我的车门说:“没有确定的结婚对象,就别回来了。”整整十个月,我妈居然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忽然间,梦寐以求的自由和轻松一下子都有了,但为什么,我心里老大地不舒坦呢?我打电话给她,无论我怎么调侃撒娇,她都表现得礼貌又客气,那种冷淡,让我怀疑电话那头是一个假妈。但我生日那天,我妈给我发了一个一万八的大红包,我哭了,因为,我确实快没钱了,我挣的钱老不够我花。在没钱的日子,我确实挺想念金山银山的。

二

  奶奶坐在柴禾灶前,正拿着火钳在灶肚里来回拨着。旺旺的炭火,衬得奶奶的脸红扑扑的,屋子里弥漫着柴禾饭好闻的香味,还有,煨番薯的浓香。她一看到我就笑了,满脸的皱纹映着温暖的炭火,舒展开来。

  “奶奶,听说你搞出大事了!好厉害哦!”

  “大不了我不看你穿婚纱,其实不就是一件超大的拖地白袍,没啥好看的,丑死了。”奶奶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说,“我就知道,他们会叫你来做说客。”

  哈,奶奶的警惕性这么高,看来,她是打定主意不跟爷爷过了。在我看来,他们闹了这么多年,分开过也没啥,我好奇的是,是什么让奶奶不管不顾地下定决心?我大笑着说:“什么都瞒不过奶奶。对,他们是叫我来,但说什么,他们管不着呀。还有,婚纱确实丑死了,还是奶奶的对襟红棉袄好看。奶奶年轻时好看着呢。”说着,我递过手机,给奶奶看我翻拍的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奶奶穿着对襟红棉袄,耳边插着紫色小花,两颊上涂着淡淡的腮红,抿着嘴笑。

  “奶奶,我婚礼那天,你要打扮成这样!我找化妆师给你化,红色的喜庆棉袄,我给你买,样子一定要时髦,把姨婆啊姑婆啊,都比下去,你一定得是全场最漂亮的老太太。”

  奶奶紧绷着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了,她把火钳伸入灶肚里,拨拉着,然后夹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番薯放在地上,接着又是一个,一共夹出了五个。我蹲下去,捡起最小的那个,拿起来用两只手来回颠着,灰一点点掉下去,小番薯不那么烫了,我剥开皮,慢慢咬着,好香啊。

  “谁也别想劝我回去,我上手术台前就想好了,如果我不死,出院后,我就不要和死老东西一起过日子了。我忍了五十五年,我为别人活了一辈子,剩下的几年我要为自己活,也许我还能活上十年八年的,我要一个人快乐地过。幸亏生病的是我,如果是死老东西,我还不可以抛下他。”

  奶奶真有意思,十个老人九个白内障,得个白内障她都好意思说自己生病,这年头还真没听说过谁会死于白内障手术。更有意思的是,做了一个白内障手术,竟然就要给自己换种活法了。我调侃道:“是不是做了手术后,眼睛亮了,看清爷爷原来那么老那么丑,所以不要他了?不要就不要,咱新找个帅老头,好不好?”

  “你这死丫头,嘴这么贱!呸,什么老和丑,死老东西是良心坏。我四十九岁那年,宫外孕,半条命快没有了,还不许我跟别人说;连你姑姑和你爸妈都不让说,说太丢脸了。他做那事的时候怎么不丢脸了?他让我一个人在隔壁县的卫生院住院,跟别人说我出去旅游了。出院回到家,也不让我好好休息,除了照顾你,还得干活。他的脸面比我命值钱!那以后,我就不想跟他过了。但是为了儿子女儿、为了名声,都忍了。我现在想通了,我为他们活,谁为我活?这辈子总要为自己活几年吧?”

  我迅速在心里算了算,奶奶四十九岁那年,我三岁,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好像隐约记得有那么一阵子奶奶不在家,爷爷一个人看护我。我妈后来说奶奶不着调的时候,曾经说,你奶奶是真狠得下心来,居然能扔下三岁的孙女,一个人跑去玩上一个星期。昨天,我妈又说,你奶奶可真无情啊,她离家前,把和爷爷的合影都剪掉了。五十五年的夫妻情,说断就断,说走就走,一点也不为下一代考虑。村里人指指点点,她都不管了,她这么爱惜名声的人,怎么一下子这样子了?

  我妈打电话向我姑姑告状,聊到后来,两个人说,咱妈会不会是得了老年痴呆了?他们想带奶奶去医院检查,但奶奶坚称她没病,没人能把她哄上车。我爸想强行把她抱到车上,奶奶说,如果你们非得这样,那么,我不仅死老东西不要,连你们都不要了,母子母女之情全部断绝。奶奶素来说到做到,强悍如我妈,也立刻■了。

  此刻,奶奶在我面前骂骂咧咧,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我不由得揣测,宫外孕这事会不会是奶奶臆想出来的?有些老年痴呆症患者会有臆想症,没发生过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奶奶慈祥,不说脏话,不和人吵架;在我的记忆中,是爷爷话多。只要爷爷在家,整个屋子就会充斥他怒气冲冲的声音,抱怨院子里的花草妨碍了青菜的长势,抱怨柴间的柴禾堆得不整齐,柴禾用得太费,抱怨饭菜不合口味……奶奶每天在爷爷喋喋不休的话语中面无表情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地干活,但每隔几个月,会突然在爷爷唠叨的时候大喊:“够了,死老头子,给我闭嘴!”如果爷爷还不肯罢休,奶奶就会操起她伸手能够着的任何物件朝爷爷扔去,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朝爷爷扔菜刀。到这个时候,爷爷就夺路而逃了。爷爷脾气是不好,但仅限于骂人、摔打东西,从不动手。即使扭打在一起了,爷爷也只是努力挣脱奶奶,跑到外面。说也奇怪,每次这样闹一闹,爷爷的碎嘴能消停一段时间。

  “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没有老年痴呆,我一直都很清醒。”奶奶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妈怎么说你的?你妈说你没个定性,怕你和吴一诺恋爱时间一长,又分了,所以,吴一诺一上门,就设法让你们订婚了。你妈好手段呀。你妈以为结婚就万事大吉了,但其实你们的日子才开始呢!”奶奶一说这话,我就确信,奶奶脑子没问题,正常着呢。

  吴一诺是飞行员,飞半个月,休息半个月,年薪接近百万。他是我大学室友的高中学长,那会儿,我们有个三男四女的七人微信群,常常在群里喊一起吃饭,一起玩剧本杀。那阵子,我在横店找了家小公司做财务,他不飞的时候,也住在横店,就常常在群里约一起吃饭。有时,群里某人或某几个人会从杭州绍兴等地过来一起,饭后,再一起玩剧本杀,或者去酒吧喝会儿酒。大多数时候,就我俩。有天,跟我妈通了一个礼貌又客气的电话后,我心里空落落的。我妈不肯原谅我,在我妈眼里,我已经臭了。在村里人的口口相传中,我被描绘成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被陈家抛弃的渣女,是个坏了名气没人要的老姑娘,我已经二十七岁,绝无可能再找到好的归宿。好强的我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我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她恨我,又奈何不了我。而我曾以为,脱离了她的掌控,我会很开心,可事实却是,我常常为此而难过。

  挂了我妈的电话,就看到吴一诺在群里喊有谁一起吃饭的信息。就在这时,我突发奇想,如果我把吴一诺带回家,也许,我妈就开心了。吴一诺的职业和年薪,也能让我妈在村里人面前显摆了,虽不能和陈前比,也足以秒杀村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孩子。如此一想,我无比振奋,羞羞答答地冒着从此失去饭搭子的风险跟吴一诺表白了,没想到,吴一诺欣然表示极其荣幸,称早有此意,只是不敢说,否则干吗老喊一起吃饭?而后,他再也没在群里喊过约饭。果然男女之间从来没有纯粹的友谊。

  两个月后,我嘚瑟着跟我妈打电话,让吴一诺与我妈视频。我妈眉开眼笑地说:“小吴,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真有才貌双全的人啦。”嘁,初次跟毛脚女婿聊天就把人家夸成这样,也不怕肉麻?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妈灌起迷魂汤向来不含糊。

  “我女儿有眼光。丹丹她很任性很霸道的,如果欺负你,跟阿姨说。”我一听,这话风不对呀,还没成为丈母娘呢,就已经向着准女婿了。

  “下周就是中秋,一定要和丹丹一起回来过节哦。”我妈向吴一诺发出邀请。吴一诺呢,立刻骨头很轻地答应了,第二天屁颠屁颠地去商场挑了一大堆礼物。

  我爸妈率领我爷爷我奶奶我姑姑我姑父在门口迎接吴一诺的到来,我们的车一停下,他们就蜂拥而上,抢着拿行李,我只背了一个贴身小挎包走进家门。想起上一次回家,我独自拖着四个大号行李箱艰难上楼的情景,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我妈烧了一大桌哄上海客人的土菜,加上她特意去酒店学来的几个高档菜,热情款待吴一诺。谈笑间,我妈已完全掌握了吴一诺的个人信息。饭后,我妈指派我送姑姑姑父回家。等我从姑姑家返回,看到我妈和吴一诺的父亲在视频。两天后,吴一诺的父亲就出现我妈家了。

  吴一诺的母亲十年前因病去世了,吴一诺的父亲还在科研所上班,目前单身,但和一个丧偶的同事来往密切。他自己身体健康有房有车收入稳定,事事如意,但三十多岁的儿子谈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始终不结婚是他最大的心事。他跟我妈一拍即合,他俩说,孩子们也不小了,一个二十八,一个三十一,既然他俩现在好着,要不,咱们就趁热打铁,先把婚订了,明年开春,就把婚结了。两人都把怕夜长梦多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热烈聊天的间隙,吴一诺的父亲忽然问:“吴一诺,你想不想和丹丹结婚?”我在,我妈在,我爸我爷爷奶奶都在,吴一诺即使心里有犹疑也说不出口。况且,那会儿,我们正处在热恋状态中。吴一诺没有一丝犹豫,很大声地回答“想”。我妈接着问我:“你愿意嫁给吴一诺吗?”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设计好的圈套,那一瞬间,我又有了逃离的冲动,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这么快就谈婚论嫁,真受不了。我沉默了,抬眼我看到我妈满脸强作镇定的紧张,内心剧烈地挣扎了一会儿,反抗的火苗略略燃烧了一下还是熄灭了。我清清嗓子,扭扭捏捏地说:“不想嫁呢,可不嫁他又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嫁了,那就将就着嫁呗。”

  每个人都在一愣之后笑得前俯后仰,除了奶奶。奶奶也笑,是那种平静甚至是礼节性的微笑。那一刻,我确信,奶奶看出了我的迟疑。我妈是第一个笑出声来的,那笑真的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是如释重负又扬扬得意的笑。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

  我是中午去奶奶那里的,下午两点后,不时收到我妈问我何时回去的微信消息。我磨蹭到吃晚饭的点才回,我妈我爸我爷爷和我姑姑都坐在客厅巴巴地等着我汇报战果。他们对我寄予了厚望,可我的战绩实在难以匹配这厚望,而且心很虚,不知道如何开口。奶奶告诉我,她余生唯一的心愿就是离开爷爷。她问我,如果你得了恶病,医生告诉你只能活一两年了,你最想干什么?奶奶这么说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有多震惊,只好假装生气,哪有做奶奶的这么咒孙女的,我还要活一百年;一百年活不到,至少也要活到你那个岁数,我可不想回答这么晦气的问题。但奶奶其实不需要我回答,她说她在去医院的时候忽然就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想来想去,答案就是离开爷爷。她说五十五年里,她无数次动过这样的念头,总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这一次她动真格了。

  抱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想法,我无视坐在沙发上的他们,嘴里喊着饿,绕过客厅,直奔餐桌。餐桌上有盐煮花生、酱鸭舌、白切鸡、鸡汁羹、卤煮豆腐干、酸辣泡菜,我知道厨房里一定还热着一盘剁椒鱼头。这些都是吴一诺喜欢的,反正,只要吴一诺在我们家吃饭,餐桌上的菜必定都是他喜欢的。

  我盛了一碗饭,舀了几勺鸡汁羹,迅速吃起来。我妈追过来,说:“一诺还没下来呢?”

  “谁管他呢?”

  我期待我妈开口骂我,那么我就可以躲回自己房间,不用向他们转述奶奶的那些话了;或者我妈喊吴一诺下来吃饭,出于某种她一贯有的世故,也许不会盘问我。但我失算了,我妈命令我坐下,打电话让吴一诺下来,招呼其他人上桌,自己去厨房。两三分钟后,她端着一盘剁椒鱼头出来了,大家在餐桌边坐下,齐齐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我用普通话问吴一诺:“我们的婚礼,奶奶是不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吴一诺一脸困惑,说:“那是必须的呀,这还用问吗?”

  然后,我改用方言对我妈我爸我爷爷我姑说:“奶奶会参加我的婚礼,但她不会回来住。”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心一横,继续说:“我奶奶说我爷爷睡觉呼噜太响,不爱刷牙,脚臭还不洗脚,抽烟不开窗还乱扔烟头,进屋换鞋,鞋子一只东一只西,脏袜子老放餐桌上,他自己各种不讲究,却对我吹毛求疵。嫌我摆放盘碗不整齐,炒菜锅盖直接放案板上,不晓得翻个面放;嫌我不盖紧糕点盒盖,其实大多数是他没盖还赖我;他不做饭却经常到厨房来指指点点;嫌弃我做的菜味道不正宗;还有他脾气太差,说话像在打雷,跟他说话太累,我要省点力气多活几年……”

  “够了,这都是些啥理由呀?一直都这样,又不是刚刚这样,五十五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就成了不能原谅的罪了?这死老太婆,真的离了大谱了。我改,我努力改,还不行吗?”

  “我奶奶说,每回她要离婚,爷爷都说会改,改了几十年了啥都没改,她不信了。她说现在爷爷改不改跟她没有关系了,反正她不会再回来和爷爷一起过日子了。”

  ……

  我边说边察看他们的反应,爷爷的脸已红成猪肝色,青筋在面皮下一跳一跳的,看得出,他很生气。我有点纳闷爷爷居然没有暴跳如雷。我上学前都住在爷爷奶奶家,对爷爷动不动就发火的脾气太了解了。我从来没搞明白,他哪来的那么多不满。记得有一次,我和奶奶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水井前,奶奶边洗衣服边和我聊着天。爷爷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地嚷着什么。奶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洗衣服,爷爷忽然冲过来,气哼哼地一脚踢翻了脸盆。水溅了我一身,脸盆倒扣在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散落四周。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爷爷抱起我,带我去村里的小店买东西。是的,爷爷也很疼爱我,他的火爆脾气更多地只是针对奶奶。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发脾气的爷爷,我喜欢奶奶。

  “你是怎么劝的?怎么听着像一边倒地给奶奶站台了?你这孩子,也许你奶奶只是因为说了狠话,下不了台,就等你给她一个台阶下呢?”

  不是的,我在心里说。但我当着爷爷的面,无法把奶奶的那个假如说出来。有些亲戚关系,联结其实非常脆弱,比如姑父,姑姑如果让姑父下岗的话,姑父跟我就不再有什么关系了,不管多绝情的话我都可以说出来。但爷爷不是姑父啊。奶奶让爷爷下岗,只是下岗了丈夫,没有下岗爷爷呀。或许,我只能倚小卖小了,前卫到底,不耐烦地说:“多大的事儿,不就不回家吗?天又塌不下来。别人说就说呗,面子值几个钱?”

  “也不仅仅是面子,妈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她有高血压,万一有事,我们没法及时知道的。”姑姑说。这一点,我真没有想到。

  吴一诺一直一脸茫然地听我们争论。他听不懂我们的方言,一次一次着急地问什么情况,我嫌他添乱,没理他。我未曾告诉他奶奶离家出走的事,那天挂了我妈的电话后,马上又接了别的电话,事情岔开后,这个话题就没再提起。其实我并不十分了解吴一诺,我还没有养成任何事都跟他说的习惯。在潜意识里,我可能觉得奶奶的事与他无关,所以没必要跟他说。

  见我不理他,吴一诺问我妈了。我以为我妈会随便糊弄他一下的,没想到,我妈很认真地跟他解释了。听完,吴一诺说:“奶奶现在不想和爷爷一起就由她吧,一大把年纪了,她开心最重要。丹丹和奶奶亲,如果奶奶愿意的话,让奶奶跟我们一起住。”我惊呆了,不仅我,所有人都惊呆了。我想,如果奶奶在,奶奶也会惊呆的。

  我妈我爸我姑我爷面面相觑,相互看了又看,好一会儿,我姑终于说:“这不太合适吧?”是呀,我爸妈在,我姑姑姑父在,奶奶怎么可以和我们住?这又会成为村里人的话题了。我妈让我俩离开,他们再商量商量。

  最终的方案是,奶奶跟我爸妈住,爷爷去姑姑家。农村里这样赡养老人似乎挺常见的。我妈带着吴一诺去做说客。我觉得他们不可能说服奶奶。奶奶跟我说得很明白,余生,她不会跟任何人妥协,她将不再违背自己的心意。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俩出去,笃定他们会失望而归。我确实看到我妈板着脸气哼哼地回来的,跟我跟我爸说话都没好声气——她心里不痛快是确凿的,但说服不了奶奶也是事实。

  从此,奶奶占据了最贵的那个房间,在一楼,东边朝南的那间,有独立卫生间,还带着一个小花园。节假日,我妈标价1280元一晚,当然,熟客打折能打到骨折。两个月后,我回去,发现,小花园的一侧已变成了菜地,另一侧种满了野外随处可见的小雏菊,我妈摆的那些盆景、种的玫瑰花都被拔完了。房间里那些精致的茶具、充满文艺范的小摆件也被她收起来束之高阁,茶桌上堆满了被我妈称为破烂但奶奶认为是宝贝的老物件。我脑补了这两个月来我妈和我奶奶之间为这些鸡毛如何拉扯。但我妈满含怨气地说,哪敢惹她?哈,奶奶摆出了我想怎样就怎样,不然,就随时走人的姿态,真的迷人极了。看来柔顺的人横起来的强悍,无人能破。连我妈这么有办法的人,也半点都奈何不了我奶奶了。

  我和吴一诺举行婚礼的那天,奶奶拒绝和爷爷同坐一桌,她趁人们忙乱的时候,悄悄地从直系亲属那一桌离开,坐到女方亲戚那一桌,和我的姑婆姨婆坐在一起。奶奶染了头发,梳了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亮闪闪的银簪,穿着枣红色金丝绒外套,戴着珍珠项链,在一群老太太中,显得又年轻又漂亮。

  年三十,姑姑姑父和爷爷来我爸妈家过年,奶奶没有上桌,她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下午四点,她溜到厨房,在祭祖之前随便吃了一点。吴一诺下楼跟我的亲戚们聊天时,奶奶过来陪我。那时,我已在我妈家住了好几个星期了,我怀孕了,孕反厉害,吃啥吐啥,整天躺在床上,工作早辞了。用吴一诺的话说,咱俩不缺你每个月五六千块钱。吴一诺的工资卡在婚礼那天给了我,看上面的数额,确实是不需要我挣钱了。

四

  辞职已经三年多了,儿子也两岁半了,我竟然再也没能从我妈家搬出去。结婚前,吴一诺的父亲建议我们在我老家买房,他说将来生养孩子,他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要靠亲家;吴一诺飞的半个月,丹丹更要亲家照顾。我妈一听此话,对亲家好感倍增,立刻带我们去看新楼盘,一个星期不到就付了定金。但市区精装修的新房子,我们只是象征性地住了几个晚上,新家具新家电只在那里蒙尘。我越来越发现,对付生活,我是低能儿,带着个小小孩,即使不上班,我也应付不过来。我三十多岁了,却越来越离不开我妈。

  我感觉上了吴一诺的当,我在产房里要死要活地才生下爽爽,吴一诺轻飘飘一句“老婆辛苦了”,就欢天喜地去看小婴儿了。我们并不想要孩子,我们一直有措施,我不知道怎么会怀上的。看吴一诺当上爹那么开心,我不由得怀疑也许是他在避孕套上动了手脚。我无数次想过拿掉他,我的生活并不需要一个孩子,我还没有准备好对另一个生命负起责任。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惊慌失措地问吴一诺怎么办,吴一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给我妈打电话,而且是问都没问我,就打出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妈就出现在了视频里。我妈很开心,说吐有什么关系,熬一下就过去了,她向我保证三个月后就不会吐了。在我妈和吴一诺的劝说下,我回到了我妈家。在我妈家里,我丝毫不敢流露出我不想要孩子的念头,但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这个孩子。在留与不留的挣扎中,孩子如期到来了。天杀的吴一诺给孩子起名爽爽,爽吗?半夜的喂奶,半夜的尿布,半夜的啼哭,哪一样是爽的?我憋着一肚子的怒火,在吴一诺回来的日子,动不动就撒泼。

  但我妈似乎是爽的。她开心地照顾我坐月子,宝宝的事,几乎也是她全包。吴一诺回来,她可比我热情多了,总夸吴一诺是个好父亲,就因为吴一诺每天会在视频里跟我们嘘寒问暖,回到家,也会笨手笨脚地抱孩子。但孩子半夜啼哭,他永远是听不见的。吴一诺说爽爽挺乖的,不哭不闹。我们共同睡了那么多天的觉,我了解他的睡眠质量,好虽好,但也不至于这么沉。有一回,我气不过,拿打火机在他耳边按,一次,两次,第三次在他头发上比画,做出要烧他头发的样子,还没按出火苗,他就跳起来了。我冷眼看着他:“你怎么不去演戏?打火机这么小的声音听得见,却听不见爽爽的哭闹?”吴一诺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分贝不同,宝宝的哭声在夜里不在他接收范围内。尽管如此,也不妨碍我妈可劲地夸吴一诺。我妈说,你不要不知足,吴一诺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你一放手,外面很多比你年轻漂亮的姑娘等着取代你,况且有一半日子你不在他身边,你要设法哄着他,让他的心始终在你这里,心甘情愿地为你们娘俩负起责任。

  但是我不会哄;别说不会,就是会,我也不愿意,我这辈子还没有哄过人呢,况且从来都是他哄着我,为啥我受苦生了娃后,反而要我去哄他了,凭什么呢?他休息的半个月,住我们家,我妈像供菩萨那样供着他,做许多他爱吃的。他喜欢玩游戏,我妈还专门整理出一个房间改成书房,特意去买了一张豪华的办公桌,让电脑店送来了一台超高配置的电脑,就为了让他玩电脑时体验更舒服。虽然房间很多(我生了孩子后,我妈的民宿就处于半休业状态,只在周末接很少的熟客单),空着也是空着,但是那待遇,明摆着像宠儿子了,不,是宠外孙;还总在聊天时,一有机会就夸他有能力、处理事情周到、情商高,搞得吴一诺很乐意跟我妈扯他单位里的事。有时候,我妈还给吴一诺提建议,吴一诺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跟我说,想不到咱妈还很智慧呢。

  爽爽八个月后,晚上不需要我喂奶了,我妈提出,爽爽跟她睡吧,好让我俩睡个好觉。她说她反正到了晚上经常要醒的年纪了,一诺上班辛苦,回到家,要让他休息好。一诺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们仨的家,甚至我们家在村里的地位,都靠他呢。我在心里说放屁,他拿钱养我和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请个保姆带孩子干家务不要钱吗?我妈我爸在村里地位已经够高了,我妈这几年红红火火的民宿生意,我爸在村里几乎可以说是一言九鼎;吴一诺回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游戏,小部分时间用来陪我和哄爽爽,又不跟村里人来往,他跟我家在村里的地位有毛线关系?不过,我妈这马屁拍得吴一诺心花怒放,跟我妈相处得愈发和谐了。

  有了爽爽的第一个春节,除夕晚上,奶奶难得地出现在客厅里。她塞给爽爽一个红包,逗了一会儿爽爽。爷爷凑上去,借抱爽爽跟奶奶搭讪,奶奶脸上笑着,却一直只看着爽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爷爷从奶奶手中接过爽爽,奶奶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如今这个家里,奶奶是太上皇一样的存在,已没人敢违背她意志了。看起来她依然是温顺的,一脸慈祥,我妈说什么,不管她心里是否认同,脸上的表情都很柔和,但不影响她说不。她说“不”时语气温和,但异常坚定,且从不多废话。都说人老后会变得啰唆,爱凑热闹,奶奶却不。她仿佛逆生长了,一句话绝不说第二次,说完就走,管你听没听到,管你爱不爱听,也不往人堆里凑。除了每天来看我和爽爽,就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忙活,再不,就在竹园里,和那些鸡玩。她缓缓在竹园里走着,一群鸡在她脚边跑来跳去,她拿着手机,边放音乐边给鸡拍照片。有时候,她会搬一只小椅子坐在竹园里,阳光斑驳,竹影摇曳,一群鸡围着她,咯咯哒咯咯哒的声音和着欢快的音乐声,那画面挺让我恍惚的,既宁静又喜庆,透着一股子欣欣向荣的气息。我很愿意抱着爽爽,站在三楼自己房间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她和整个竹园。但很快,画风立变——我妈出现在竹园了,那些鸡立刻四散逃走。竹园紧靠着小山坡,鸡们不是振动翅膀,仓皇往山坡上跳,就是慌不择路地在竹子间窜来跑去,咯咯哒咯咯哒的声音变得凄厉痛苦。鸡的真正主人是我妈,平时在竹园里撒谷子、倒剩饭的多数是我妈,但鸡们似乎也不傻,它们似乎也都明白,只要被我妈抓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竹园了。竹园里有上百只鸡,且一直保持着这个数量,我妈过段时间就会去买一批两三个月大的鸡放养在竹林里。民宿生意好的时候,我妈每天都要杀鸡;我坐月子,也隔三岔五地要杀鸡。我想是那些扔在竹园旁边垃圾桶里的鸡毛教育了它们,或许还有同类尸体的血腥味提醒着它们。我妈抓鸡,都是趁傍晚天将暗未暗的时候,用一个自制的超长的钢丝罩子罩住哪只是哪只,她清楚鸡们到了黄昏会躲在哪。

  爷爷抱着爽爽,愣愣地看着奶奶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看着让人心疼。我给奶奶发微信:大过年的,你就跟爷爷说句话呗。

  三年前,我把自己换下的智能手机给了奶奶,我以为她学不会,结果,她很快学会了如何用手机拍照、放歌、看视频、用微信。奶奶从不回别人的微信消息,也从不在家族群里说话,但跟我会用微信联系,她说她的微信只属于我。我负责定期给她的手机充值。过年前,我给奶奶换了新手机,这么酷的奶奶配得上好手机。她很坦然地接受我的馈赠,这让我很舒服。不像爷爷,每次给他买东西,都要推三阻四,搞得我很败兴,后来就懒得给他买东西了。

  奶奶只回了一个字:不。连标点都没有。

  爷爷一直看着你,很深情哦。想了想,我又加了几个调皮偷笑的表情。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直响,但再也没有奶奶的消息。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妈照例给每个人发红包(连姑姑姑父都有,数目不大,说是讨个彩头),然后发表她的跨年感想,这是她当家来多年不变的仪式。红包大小视她那一年收入而定,感想内容多半围着那一年的重大事情而谈。今年的主题是多了爽爽,她说她的确更操心更辛苦了,开销也更大了,但为了这个家和和美美,她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她希望家人间再也不要有罅隙了。奶奶的不配合成了她这几年的重大败笔,为此,她耿耿于怀。她还说为了和谐,家人间的相处也还是得讲点情商的。说这话时,我妈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对我不满——嫌我老给吴一诺脸色看。我总在这种时候,产生两种极其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觉得我妈特不容易,身负多重身份、多重责任,事事求圆满,是真心不容易;一方面又觉得她活该,活那么累都是自找的。

  我妈给爽爽的红包是一本写着爽爽名字的存折,金额是两万。爽爽生下来的时候,我妈给过一个五万的大红包。我在家休养,吴一诺每月会给我妈一点钱,说是伙食费,但其实一直是我妈在补贴我们。年薪百万的吴一诺及他的老婆孩子揩着赚辛苦钱又当免费保姆的我爸我妈的油,而我是纵容他揩油的帮凶。

五

  奶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她学会了做简单的视频剪辑,热衷于记录爽爽的成长,还有竹园里鸡们的生活百态。我妈也终于真正接受了奶奶的生活状态,不再一有机会就试图撮合爷爷奶奶复合。爽爽会喊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了,爽爽会走路了,爽爽会说长句子,爽爽会说让我们感到意外的话了。

  爽爽两周岁那天,吴一诺晚上赶回来给爽爽过生日。车刚在院子里停下,爽爽就奔过来,拍着车门大喊:“爸爸,爽爽想死你了。”把吴一诺高兴坏了,一下车就抱起爽爽,高举过头顶,又放下,爽爽咯咯直笑,说:“爸爸,再来一次。”吴一诺就举了一次又一次。闹够了,坐下吹蜡烛许愿的时候,爽爽说:“爸爸要努力赚钱,给妈妈和爽爽花!爸爸上班辛苦了!希望爸爸身体健康,钱越挣越多!”

  我惊呆了,越来越觉得,这孩子是戏精。上一次吴一诺要走的时候,他抱着吴一诺的大腿可怜巴巴地说:“爸爸不要走,爽爽会想爸爸的。”但吴一诺一上车,车还没启动呢,他就跑着去找我奶奶陪他看蚂蚁。吴一诺不在家,爽爽从不主动提起,但一视频,仿佛戏精附体,立刻大打感情牌,“爸爸爸爸”喊得欢:“爸爸,我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你今天穿新衣服了吗?真帅啊”,“爸爸,爽爽最爱你了,你一定要常常回来哦”,迷魂汤一碗接一碗地送给吴一诺。每次,吴一诺都是依依不舍又乐颠颠地挂了电话。

  有次,刚挂了电话,我妈逗他,外婆想去新疆开小笼包店(我表姨在新疆开小笼包店,生意很好,好几次打电话让我妈过去帮忙),但是舍不得爽爽,舍不得爽爽妈妈,爽爽外公,爽爽太奶奶。爽爽立刻接口道:“外婆眼里有这么多人,爽爽眼里只有外婆和妈妈。”他忘了他刚刚说过他最爱爸爸。

  我妈就教育我:“说话学学爽爽,别整天话说得那么硬邦邦,还动不动板着一张臭脸给吴一诺看!”

  学爽爽,不就是学你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爽爽对吴一诺说的那些话,十有八九是我妈教的。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赚钱不赚钱的,还“爸爸要努力赚钱,给妈妈和爽爽花”?我妈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丈母娘和儿子天天可着劲地哄吴一诺开心,我若再跟着夸,吴一诺不得飘得更找不着北了?于是,我不屑地:“凭什么?”

  “就凭他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虽说现代女人要有事业,但事业可以有多种,经营好家庭也是事业的一种。你清醒点吧!”

  

  我瞒着吴一诺去找工作了,当然,也瞒着我妈。虽然,我可以肯定,我妈只是假装不知道,否则她为什么无数次跟我絮叨“经营好家庭也是事业的一种”?对我频频的独自外出,我妈居然没盘问我去了哪里,以她的个性,只有对有把握的事情才会憋住不问。况且,像我这样已与社会脱节的人能去哪里?她在开我车的时候,查看一下行车记录仪就一目了然。人才市场的墙壁上贴满了招聘启事,但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我投了很多简历,都石沉大海。我看得上的工作,人家不要我;人家要我的,我又看不上。我不知道焦虑为什么会缠绕上我,明明生活看起来越来越好。没人需要我赚钱,我在家也不能说很辛苦,有我妈帮着。如果我想独立生活,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去城里住,请个家政阿姨帮忙照顾。更远些,还可以去深圳,吴一诺的总公司所在地,那里他有人才公寓,爽爽的户口也在深圳。我似乎确实这样做了,简历总是投向深圳的公司,只是连一个面试的通知都不曾收到。

  我妈说:“我从小把你惯坏了,再难的时候都没委屈过你,让你养成一身的公主病,受不得半点气。工作没那么好找的,现在这个形势,你出去找工作,一个月挣五千都难。你有脑子的话,经营好两个人的感情,打理好吴一诺给你的钱,不要到时候很被动。”

  又提没委屈过我!是的,从小到大,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培养我花了血本。我是村里第一个去城里上学的孩子。没有城里的户口和房子,小学初中一路求人一路花钱,直到我考上重点高中,才结束每年交一万多的借读费。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才知道,我妈被我爸朋友嘴里的三分高利息诱惑,后来,资金链断裂,朋友跑路,五十万的本金也没了。送我去学校后,他们就去深圳做小笼包,省吃俭用,三年后回村里装修房子开民宿,但给我生活费一直相当大方。那件事后,我妈就断了占便宜的心理,对一切超过正常收益的投资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说你想着利息,人家惦记着你的本金。她经常打电话敲打我,叫我不要占小便宜,想要什么跟她说,她会给钱。接连好几年,我都听我妈埋怨我爸,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这么不靠谱?说我爸没脑子,终于有一天,我爸发火说,决定借钱的可不是我。我妈才终于不再骂我爸没脑子了;现在又说我没脑子,我们家就她有脑子?

  冷静下来的时候,想想,我妈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凭什么我就得当一个家庭主妇?爸妈花那么多钱培养我读大学,难道是为了最终回家当家庭主妇?到时候很被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离了吴一诺,就没法活了?但我没敢同我妈当面辩论,我抵挡不了她强大的语言攻势,她会摆事实讲道理,证明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证明我去找工作是脑子进水的产物。有时候,我会错觉,她不是我妈,而是我婆婆。

  吴一诺升职又加薪了,在我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他春风得意的样子真讨厌!我越来越频繁地给吴一诺脸色看,受不了他一副大老爷的样,受不了他那一副志得意满的蠢相。

  回来报告喜讯的那天,吴一诺玩了一整夜的游戏。早晨,我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才回房间。一进来,就说:“丹丹,你下楼帮我拿几个馒头,我吃了就睡,中午叫妈不要叫我。”

  “自己去!”我漱着口,含混不清地说。

  “帮我拿下吧,我自己去,妈会和我聊个没完。妈挺好,但是,我现在不想聊天,我想睡觉。”

  “自己去!”怒火在心里燃烧,我吐掉漱口水,更加大声地说。

  “你老公现在身价又涨了呢,你不得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帮我做点小事让我开心开心,否则,小心我休了你呀……”吴一诺嬉皮笑脸地说。

  “有本事,你现在就休了我。”我冷冷地说。

  “真受不了你,咱俩分手。像你这样的女人随便找找一大把,但咱妈这样的丈母娘难找,你有你妈一半聪明就好了!”我气得说不出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时,吴一诺也出现在镜子里,我操起镜子前他的牙杯,转身就向他砸去。杯子擦着吴一诺的头飞过,撞到门框,掉到地上,“砰”地碎了一地。碎玻璃的反光中,我恍惚看到了奶奶当年向爷爷砸东西的情景。

  我喜欢和奶奶在一起,奶奶松弛的状态真让人羡慕。有时候,我有想和奶奶讨论我的未来的冲动,但想想还是算了——我不该扰乱她的心境。但有一次,奶奶在竹园里给我看她做的视频,是爽爽从出生到两岁半每个月的照片,配的歌曲是《走进新时代》。看着视频里一点点长大的爽爽,我忍不住感叹道:“爽爽是每天每年地在走进新时代,我呢,真不敢想,以后会怎样?十年后,难道我还在家里,靠吴一诺生活吗?”

  奶奶没有接话,等音乐声结束,她把手机放入衣服口袋,一只手扶住一棵竹子,站了起来。竹子晃动,竹影动,阳光也在地上跳动,几只鸡在我们脚边打转,我不耐烦地抬脚踢飞了一只鸡。那只鸡拍打着翅膀,掉落到另一棵竹子旁,蹒跚着走了几步,发出委屈和不满的“咯咯”声。奶奶也跟着发出了吃痛似的“嗷嗷”声。我大笑,转身走出竹园,然后,我听到奶奶在我身后说:“丹丹,打算可以有,但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

六

  吴一诺跟我们视频时说,这次他休假要带他们分公司的领导同事来家里吃饭,说是想念我妈烧的鸡汁羹了。我妈欢天喜地地连连说“好的好的”,尽管带朋友们来,妈这里别的没有,鸡和鸡汁羹管够。

  我一听就有些恼火,自从升职后,他这样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回来蹭吃蹭喝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一次,他们喝醉了,一帮人拿着话筒鬼哭狼嚎地唱歌,有人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踉踉跄跄地走到楼上,躺倒在积了灰尘没有被子的空床上。我妈翻出已不怎么用的被子,一个一个给他们盖过去。清理打扫,忙到后半夜,第二天又一大早起来,给他们做早餐。送他们走的时候,笑吟吟地说,下次再来哦,能提前说下的话更好,我可以把房间整理出来。吴一诺果真是不客气,几乎每隔一个月,就会给我妈发微信说要带朋友过来玩,他还真把我妈当成他自己的妈了。他妈是清高的知识分子,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会这样替他招待客人吗?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是吴一诺的,一辆是七座的商务车,还有一辆老宝马,看样子,这次至少又来了十人。奶奶在陪爽爽玩。我妈在厨房里忙着,她小声埋怨我:“你今天又出去找工作了?就爱瞎折腾,安生过你的日子才是正事。你爸在工地上走不开,我一个人既要看爽爽,又要做菜,忙不过来了。赶紧地,你把这些菜端出去,招呼他们坐下。”

  我憋着一肚子的火,强笑着,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进进出出。奶奶回房间了,爽爽缠上我了,我爸回来了。一大帮人在我爸的再三邀请下,终于在大圆桌旁坐下了。我爸给每个人倒上了酒。我妈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汁羹放在大圆桌的正中央,并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那帮油腻的男人举杯感谢我妈,晚宴开始了,吴一诺们的狂欢之夜开始了。

  我借口照顾爽爽,早早回到房间。酒足饭饱后,他们开始唱歌了,动听和不动听的歌声时不时传入我耳中,太吵了,关紧门窗也还有隐隐的声音钻入耳朵。九点,爽爽睡着了。我拆了快递,那是我在网上定制的一对银手镯,一只刻着“D”,一只刻着“S”,是我和爽爽名字的首字母。手镯雕饰的花纹很精美,甚至比图片上还要漂亮,白银在灯下泛着耀眼的光芒,竟有几分钻石的质感。但是,不对,银器的光芒不应是这样子的。我把手镯放回盒子,揣进衣袋里,下楼去找奶奶。在楼梯口碰上了我妈,她拦住我说,一诺的顶头上司在找你,想听你唱歌,因为一诺吹嘘他有一个唱歌特别好听的老婆。

  不去,关我什么事?

  像个女主人的样吧,至少过去陪他们说会儿话、唱会儿歌。关系到你老公前程的事,你也上点心,他好了,你们母子才会好!你要知道,我如此辛苦,不是为了吴一诺,而是为你。你们若分开,你很难再嫁了,像你找工作一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你得明白,有多少女人梦想着过你这样的生活啊,你要珍惜!

  又来了!这一套说辞!

  我妈挽着我,走到大厅,把我按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还有红酒。老一套,喝酒助唱歌的兴嘛。吴一诺正在唱水木年华的《启程》,那是我们大学那会儿常听常唱的歌。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一时让我误以为回到了从前。但那时,我们并不常去KTV唱歌,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唱歌,我只是小时候接受过声乐培训,能唱得比大部分人好。去K歌是比我们老的人才玩的,我们玩得最多的是剧本杀。吴一诺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唱歌,他坐在这里唱歌,只是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喜欢唱,他陪他唱,还拉上自己老婆。

  我点了薛之谦的《演员》,后台显示前面等待的还有三首歌。

  有人给我倒酒,一直倒到溢出酒杯,他笑着说:“你不说停,我就一直倒了。”我笑笑,拿起喝了一口,接着又一口,不知不觉中,我喝完了杯中酒。轮到我唱时,我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在过门的间隙,喝酒,喝一口唱一句。

  我刚唱出第一句,就博得了叫好声,我当然知道我唱得好,我曾是大学校园里的十佳歌手。那时候,我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捧着鲜花在舞台唱,现在,我一手拿酒杯,一手拿话筒,唱着伤感的《演员》,定然也是别样的风情。我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在为吴一诺长脸。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像情感节目里的嘉宾任人挑选,如果还能看出我有爱你的那面,请剪掉那些情节让我看上去体面……”

  掌声更响了,我却越来越不开心,放下酒杯,一只手插进棉衣口袋里,碰到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知怎么地,那一刻,我魔鬼附体了,我忽然大声怒喝:“吴一诺,你给我老实交代,小三是谁?”说着,掏出盒子,砸向吴一诺,盒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手镯先后滚了出来。

  “SD是谁?我在你皮包里找到这个,刻着SD。还有定制的爱心卡,说什么相伴一生一世。”音响放大了我说话的声音,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我说的话。我气愤地从口袋里掏出卡片,在手里扬了扬,然后用力地一下一下撕,扔进了垃圾桶。

  吴一诺一脸茫然,接着惊慌失措,连连辩解:“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小三,我心里只有你和爽爽,怎么可能有小三?”有人捡起手镯,确实一只刻着“S”一只刻着“D”。吴一诺百口莫辩。我冲过去,从那人手里夺过手镯,再次狠狠地掷到地上,一顿狂踩。

  寂静, ,闹哄哄的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了!是的,终于安静了。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踉跄着昂首向楼梯走去。在转角处,我听到吴一诺喊道:“钱丹丹,你以为你是谁!你看我不顺眼就直说,分就分,老子还怕你不成?”说到最后几个字,竟带着些哽咽。

  我没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到楼梯口时,我又听到我妈说:“丹丹肯定喝多了,一诺你也喝多了吧?妈给你们搞点醒酒汤。都冷静下,想想爽爽。”语气如定海神针般平静,我有理由相信我妈一定能摆平这件事。我不知道,在我们小小的世界中,有什么事是我妈不能摆平的。而我,风波平息后,也总能有选择的。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踏上楼梯,在一楼半的转弯处,回头,看见奶奶站在吧台的尽头,静静地看着我。我忽然想起,我被派去说服奶奶的那个傍晚,奶奶送我出来,我向奶奶挥手告别的时候,奶奶倚在深红色的门上,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光打在奶奶身上,显得奶奶充满笑意的脸分外明媚。门外有棵歪脖子树,秋天的树叶颜色深浅不一,在阳光的照耀和微风的吹拂下有着亮闪闪的光,天空是好看的浅蓝色。记忆中,那个黄昏是如此明亮,那天的奶奶特别迷人。而此刻,灯光太暗,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奶奶的表情,但我愿意想象她在笑。但是,不对,我分明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是奶奶在叹息吗,还是我自己?我有些茫然,忽然间,生活坍塌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袭来,我不由得开始盘算我能带着多少钱开启新生活,我得赚多少才能不让生活水平下降太快,我又该降低多少预期去找工作。我的心怦怦直跳,得紧紧扶着楼梯,才能不让自己的脚步打滑。我定定神,对自己说,没事,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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