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期  
      实力
留给羽毛的房间
朱恋淮

留给羽毛的房间

朱恋淮

 

      魏明帝起凌云台,峻峙数十丈,即韦诞白首处。有人铃下能着屐登缘,不异践地。明帝怪而杀之,腋下有两肉翅,长数寸。

——《酉阳杂俎·盗侠》

一

  羽毛从17A楼楼顶擦身而过,哪里有麻雀,哪里就有猫头鹰。

  胡喆拿着拼多多上买来的锅出了2号房,客服跟他说不用开锅。他又问家里,说,多放点油,炒个油麦菜什么的,第一个菜千万别吃。他点了点头,挂了视频电话,又上小红书看别人怎么开锅的。先洗一遍,放油炒菜,炒糊之后扔掉,最后煎个肥肉。他按灭了屏幕,心想,我还伺候你这么好。这时他再打开拼多多对话框,客服机器人回道,亲,我们是章丘铁锅,手工锻打没有任何涂层,不用开锅。但养锅是必须的,每次用后记得抹上一层油,前期建议做些重油的菜,例如,煎、炸。不建议煮汤菜。养锅期为21天。这是胡喆人生中的第一个锅,第一个自己买的锅,它直径30厘米,平底且无盖。他看着那如蜂巢般的凹面,心里觉得有一种铸剑般的感觉。

  拿着锅出来房门,在厨房门口按亮了白炽灯,他不明白为什么公寓公司要装这种浪费电的灯泡。关于这个问题,房管已经不愿意搭理自己了,因为他的问题太多,以至于房管可以挑一些更无关紧要的回答。

  在他穿过没有窗户的大厅,回去取锅铲和菜板上的油盐时,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在黑球球的沙发上。我滴乖,还有这么大的耗子,说完他随即掏出手机拍照,准备给房管发去。胡喆一面走近一面调整焦距,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只白色的脏脏的兔子。我滴乖乖,租了七八年的房子,见过养猫、养狗的,还头一次见养兔子的。那兔子跳下了沙发,进了厨房,它安静地在垃圾桶旁边的撮箕里啃着冬瓜皮,扒拉着卫生纸。等胡喆走过去,它又拐进放洗衣机的阳台,栏杆的缝隙很大,他没敢去追了。

  他打开污渍斑斑的抽油烟机,在左边那个按钮下他抠了一个痂下来,丢到满是污渍的垃圾桶里。抽油烟机发出打草机的声音,每次转一圈就多发出一次“咵”的声音。

  那些浸好盐水的白菜叶已经下锅,为了不让菜糊得太早,他加了好多油。这时,他总感觉,后面有只兔子探起身体看着自己,回头看,什么也没有。他一面忙着前推后扒,一面把火调小,出锅的时候菜叶和菜秆已有些发黑。他又把照片给客服发了过去,这时拼多多平台给他退了五块钱。他心里高兴得很,又去煎了两个老家带过来的本鸡蛋。把油和盐端进房间,他又把锅和菜板拿进来,他最关心的是菜板,去年有段时间,他有两个月把菜板一直平放在台子上,导致底下全部长满了霉菌。后来他又把菜板立起来靠在墙壁上,结果底下那一线还是长了霉。现在,他用衣架把菜板直接挂在飘窗上。

  吃完,刷了会短视频,他便在床上躺了下来。看着窗外的高楼,他又想起儿时住土坯房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躺着。他隐约听到墙壁里的鸟叫声。那是一种密集的鸟鸣声,只要拍打翅膀的声音缩进墙壁中,那细小鸟鸣声便会逐渐响起。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立起身,撩开身上的毯子,走到门口,抬起头向楼口看着,热乎乎的风灌了下来。他打开了门,几根小脚趾挤在门后的冒头上,一点点撑起身体爬到门头。等他坐上去时,已经能摸到楼口的圆横木了,他双手紧紧扒住,双脚用力蹬住身下的门头,一下翻了上去。楼上是一片新天地,母亲从没让他上去过,他也从没见父母亲上来过,但在晚上却时不时能听到老鼠在上面翻滚的声音——唝唝唝。现在他站在这,滚烫的太阳从两边的两个窗户里涣散出猛烈的光线,他全身已沾满了灰尘,他为那种干燥感到难受,在脚缝里、双手上。可更令人心动的是墙壁里的声音,相较楼下,这声音更大了、更清晰了。他的心怦怦直跳,那到底是什么呢?在他接近时,它们会不会一起飞走?他跨过陈旧的铝锅、木甑、瓷碗,简直快晕倒了,心就在喉咙里。脑海里不时浮现纪录片《人与自然》中蛇爬进鸟窝的影像,浮现出父亲从谷仓里挑出菜花蛇的画面。但这都没阻碍他的好奇,他的右手已被瓦片和椽条挤出一些红色小口。可为什么不疼了,正是那一刻,他摸到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细小的喙轻轻啄在指尖。这时的他简直紧张到极点,一度只吸气不出气。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把它们放到鞋盒子里,用注射器给它们喂水,顶着火似的太阳去挖蚯蚓……可等它们奄奄一息,一个个一动不动时,他又想着放回去,只是放了一上午也没听到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难过了。

  胡喆坐在床上,关了风扇,望着窗外投射过来的阳光不知所措。

  那天上午停电了,他中午回来做饭,连接Wi-Fi的时候才知道没电了。他跟房管发消息,一整天房管都没给他发消息,临近傍晚,房管回道,钱已给房东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房东没去楼上刷卡。晚上,他给房管打电话,房管没接。他们又在群里问,房管还是没回。

  屋子里一片漆黑,4号房的人回来了。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打了一天电话都没回。胡喆心想,平常从不打招呼的人,在这时突然有了话说。

  别急,我打他电话试试。你是不是打的微信电话?

  是的。胡喆回道,白费,不知道是不是卷钱跑了。之前也这样吗?

  没有,之前就跳闸一下。不会弄这么久。

  沉默了许久,4号房递过来一根烟,胡喆说,我不会,谢谢。

  顿了一会,胡喆说,那只兔子是你养的吗?

  是的。

  头几天炒菜,我还以为是只老鼠。我说怎么可能这么大。真是兔子大王……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

  这时,靠厕所位置的5号房租客回来了。

  停电了。胡喆说。

  5号房租客说,嗯。我看到你们群里发的了。他接着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做起菜来。

  兄弟,你是做哪行的?

  那人没说话。

  但他的菜已经把人呛得没法再说话了。

  5号房租客每次下班回来都会提着一些菜,他的菜塞满整个冰箱。有次,胡喆去放肉,他看着那些真空袋里鸡、鸭、鹅、羊腿、猪脚、大肠,心里满是赞叹,真是社畜中的厨神。可打量到标签上的品牌字样,他不再赞叹了。他吃过那种注水牛肉,吃起来跟塑料似的。怎么能够忍受呢?

  胡喆大概记得,5号房是每天晚上九点下班,一回来狠狠地把外门一摔,就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他带上厨房没有锁头的门,抽油烟机便发出了发动机的声音,他的油烟味从厨房走过大厅,一直涌向2号房。该死,这么呛人。他给房管发消息,房管说,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了,不管用。于是胡喆又用装电饭煲、隔水炖的两个纸箱堵住门缝。

  年后回城,5号房的租客中午也经常出现在厨房,几次用厨房的锅的时候,胡喆被推门进来的他吓一跳。他不说话,斜瞟了一眼胡喆,胡喆大致知道他在想什么。公用的平底锅脱了把,他逮了5号房的锅用了起来,大致是心里觉得自己太冒昧了,他自己才在拼多多买了19.9块的章丘锅。做完饭,他听到5号房在厨房打电话,大致是有个哥们想来他们公司当销售,5号房向他介绍了作息时间,和底薪2500元的情况。随后又嘱咐道,加班也会有,业务做不好自己本来就要加一下班……你放心,再晚也不会超过九点。

二

  那个停电的晚上,胡喆在黑暗中刷着牙,洗了脸。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黑暗中人的观察力才能更深,会在乎更近处的东西。他借着窗外城市散过来的灯光,看着飘窗上的米袋、毛笔、菜碗、挂在栏杆上的衣服,他许久没这样清晰地认识世界了。再没听到隔壁3号房“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请做好准备!”的口号,胡喆想,游戏大王总算沉默了。

  记得2018年在溁湾镇租房子。500块一个月,床很大,是上下铺。有锅灶,但是房间只有十来平米,他没做饭。头几天,住得还好,有时也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下雨的夜晚,他收了伞,打开铁门进来,便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涌到鼻尖。胡喆心想,奇怪了,怎么会这么臭呢?像是沤了某种东西,闷闷沉沉的气味。他摸了摸墙壁,发现靠里头的角落是一扇门。他吓得后背也沁出一些汗来,脑子里浮现出房东趁他不在,拔出门闩,走进房间的场景。

  每日里,房东和她女儿吵架的声音穿门而过。后来邻居告诉他,房东女儿是空姐。他没有继续想自己和空姐的故事,倒是听出来了,房东和她女儿的矛盾。

  你要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就别进我的屋门。

  不进,就不进。女儿摔门而出。

  滚,给老子滚。

  胡喆听到了摔门声、瓷杯打碎的声音,以及房东的嚎叫。

  老子辛苦把你养大,你对老子这样,你看你野爹什么时候来看过你一眼?

  接着又听到狗叫声。后来,去房东那交房租,在进门的一瞬间他知晓了臭味的源头——她脚旁边的那只泰迪。狗粮味混合着狗味,在空中肆意飘荡着。他憋着一口气,似乎每次呼吸这种臭味都会刺痛他的肺部。

  那我就先走了,李姐。

  再坐下吧,小胡。房东挤眉弄眼地笑道。

  不了谢谢了。临近门口,他的头一下磕到门框上。胡喆慌乱地出了门,在花坛边大口喘着气。

  第二天,胡喆又听到,房东和她女儿说话。

  我跟你,你听我的准没错,你说他能给你什么,能给你房子吗?

  他真的对我很好,房子我们以后有钱了可以买呀。

  以后有钱了买。以后就是空头支票,你野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结果呢?我这可是现成的。你听我的话,他一个无业游民能好到哪里去?你只要听我的话,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

  你真要住这吗?一楼也太潮了,而且听居委会说溁湾镇不会拆迁了,最多就是提质改造一下。

  那你就滚,你滚,油盐不进的,跟你爷老子一模一样。霎时,房东的嗓子眼里要冲出只恐龙,将她女儿吃掉。

  女儿回道,妈,不是我说你,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占了舅舅的,几次舅舅都找我诉苦,你这房子要是真给我了,我怕我也住不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接着,胡喆便听到巴掌拍过脸庞的声音。

  我说我怕受到诅咒……不!得!好!死!女儿嘶吼道,随即是漫长的哭泣声。

  第二天早上终于来电了,胡喆用电高压锅煮了山药、红薯、鸡蛋。为了中午不用耽误太久,他提前洗好米,给隔水炖的锅设定了一个小时之后煮饭。刷了一会小红书,发现还是没有网,跟房管讲,这次房管答应了过来修。

  下班了他真的看到了房管,长得真的不像凡事推诿、满身世故的房管的样子。6号房租客和房管踩在沙发上,捣鼓着墙壁上的路由器。

  现在可以用了吗?

  可以了,你试试。

  那之前是什么原因呀?

  有你用就行了,还问什么原因!房管没有看胡喆。

  胡喆回到2号房,房管在外面给电子锁充着电,之后又跟6号房说着什么。

  等房管关了门,胡喆发现又不行了。

  欸,兄弟,你走了吗?好像网又不行了。他给房管发消息。

  不可能吧?我刚才用得还好好的。

  是的,总是在转圈圈,画面一动不动。

  这样吧,你去找6号房那哥们。你看他在不在。

  胡喆走出门,穿过大厅,来到厕所右边的6号房,他抬起头看了一下门牌,确认自己没认错。他敲了敲门,兄弟在吗?欸,里面回道。兄弟在吗?欸!6号房再次回道。我的网好像又没了。胡喆说道。没有呀,我的还可以用。就在这时,6号房开了门,那一刻,胡喆差点倒在6号房门口,那是一种比溁湾镇房东的泰迪更臭的气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不是脚臭,不是狐臭,不是汗臭,不是狗臭,不是屎和尿刺鼻的气味。是那种像是有双手捂住口鼻的臭。胡喆想,大概能享受这种气味的人,只有“做人”做得最好的汉尼拔了。

  巨大的臭味让胡喆后退了一步,他用肘窝捂着鼻子,随即,捏着鼻子跟6号房说起话。

  好的,我再试试吧。

  他走过暗黑大厅,回到房间,迅速关上了门。其实,只要6号房开门,哪怕是自己在独立的洗手间里也能闻到那股子气味。这让他觉得,臭王的房间味和做菜大王呛人的油烟味似乎有着同一个父亲,只是从两个不同的子宫身上产下来的。

  后面,胡喆也没跟6号房说话了,因为臭味让人恶心。他时不时看到,6号房穿着T恤,光着两条腿在厨房煮饭。他心想,腿这么白,身上咋这么臭?在厨房打照面,他们也没有说话。胡喆看着他黑边框眼镜,两块黑眼圈,浮在鼻子两侧。

  停电的那次,他听兔子大王说,臭王住在这的时间最长。他住的那个门靠厕所、窗挨厨房的6号房,只要500元一个月。兔子大王抬头示意了一下说,他都没工作。等臭王走过去时,胡喆说,欸,兄弟你怎么不找个工作?说完,胡喆有点后悔,因为臭王直接无视他走了过去。

  每到凌晨三四点,他就听到臭王开门上厕所的声音。早上六点半,起来去冰箱拿冷冻包子的时候,他看到臭王拿着手机在大厅和厕所间游走着。这时的胡喆捂着口鼻走了过去。他想大骂,你是真臭呀!可他想,人家都蜗居成蛆了,便又原谅了他。

  有次,他发现有一个月没看到臭王了。他走到放洗衣机的阳台,从窗户往里看,6号房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但没关玻璃窗。之前炒菜的时候,他还从这看到臭王在挂满衣服、堆满垃圾的房间里玩着游戏。现在怎么没人?他又想到前几天,一个日本独居青年死在房间里,半年才被发现的新闻。

  心里便打起了鼓。每次洗衣服,或者煮面的间隙,他都要在臭烘烘的窗台前看看。可他又怕窗帘一下被撩开,露出一个脑袋,皮肤雪白,眼睛黢黑。真没想到,四五平米的房间怎么会这么黑呢?透过窗帘的缝隙,窥不见任何光亮。

  胡喆在那一个月没有再闻到臭王挥发到整个大厅里的气味。

  做菜大王不再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做菜,胡喆不再听到锅铲和铁锅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咣咣的声音。他有时也在想,失去困难,生活会变得十分无聊。

  后来,5号房腾空了。做菜大王搬走了,胡喆猜想大概是和公司新来的哥们搬去一起住了。房间完全敞开了。每天晚上八点多,穿着廉价黑西装的销售就会带着租客来看房子,胡喆隔着猫眼看,有女的,也有男的。但所有原因都指向一个问题——“怎么这么多人住呀,太暗了,有没有敞亮一点的?”

  就这样,5号房一直没租出去。

  倒是1号房,来了新租客。胡喆下班的时候,曾跟一个看房租客进去过,一个不是很大的床,小小的书桌,黄色衣柜,靠南面那一方向贴着黄色的墙纸。

  就是窗户太小了,没有晒衣服的阳台,谁晒衣服晒在飘窗上呀?看房租客吐槽道。

  又过了一周,1号终于搬来了新租客。他成了新的做菜大王,刚来的一周,他还没打算自己做饭。看着胡喆出入厨房,做菜大王也买了一口锅。一口银白色的锅,买了蚝油、老抽、生抽、面条鲜、味极鲜、豆豉、八角、桂皮,还有一瓶金龙鱼油。冷藏室里放着,真空袋装着腊鸡、腊鸭、腊鱼、腊肉。做菜大王每天七点半回来。打开大厅里的灯,挨着沙发的地方放着一个鞋架,胡喆猜想一定是做菜大王的,因为鞋子摆放得和他的房间里一样整齐。他站在厨房暗黄色的灯光下,方形的脑袋,慢慢地切着菜。他的晚饭和第二天中午的饭,都在这次完成。从冰箱里的剩菜和未洗完的锅可以发现,做菜大王对辣椒、油、芹菜有着特别的偏爱。

  好在胡喆一般都是在房间里做饭,也不是天天依赖厨房。这是因为有隔水炖的锅,底下放一个瓷罐炖粥,在罐上放一个蒸菜,有时候是干辣椒蒸肉,有时候是胡萝卜蒸蛋,或者蒸个干菜脯、豆角、栀子花之类的。他很享受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完了还要伸舌头舔下碗。他很享受这种偷偷摸摸、没有礼貌的时间。大抵是在外面总是看到同事,朋友非要浪费几个菜才显得自己有地位、豪阔。他不这样觉得,中学时,食堂里给他们做得最多的菜是炒猪油渣,炒豆皮。一到冬天,等他们下楼,菜里都冻上了,本想用饭热一热,结果饭也是冷的。食堂就是礼堂,窗户并不挡风,窗户上的玻璃已经碎了许多,风呼呼地吹着,坚持下来吃饭的同学,来回跺着脚。父母去了上海打工,胡喆跟着祖父母吃饭,他把这事跟祖母说了一番。祖母回道,你吃光饭都要吃回来,交了钱不吃!猪脔心哩。

三

  胡喆和做菜大王每天都是八点半出门。有次做菜大王起床刷牙,胡喆从厨房回到2号房,那天去上厕所,他看到5号房里做菜大王的摆设,一个透明的玻璃烧水壶,一张暗红色的凉席,和枕头套。房间里整整齐齐的,没有行李箱、鞋子、袜子、铁锅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胡喆感叹做菜大王真爱干净,相比较自己简直是“乱王”。

  有时为了避免一起乘坐电梯的尴尬,他会选择晚一点走。那是听到做菜大王关上5号房门之后的事,他静静地伏在自己房门上,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时间,两分钟,三分钟……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做菜大王下去了。

  

  五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了,这座城在公众号上发出了今年的第一个高温预警。胡喆去楼下超市买凉席,他看中那个被暗红色包装袋包裹住的凉席。老板说,这种是现在卖得最好的,碳化凉席。那这种呢?胡喆指了指绿色蛇皮袋里装着的黄凉席。那种当然没有这种好,这种碳化席都没有一点毛刺,睡起来舒服得很。胡喆想了想,好像祖父母现在在家也睡这种凉席了,虽没有祖父那么多退休金,他还是想试试。毕竟一年也就睡这一次,比起开空调的电费,这点凉席钱他觉得应该花出去。结账的时候老板说,加上枕头套总共一百。他打开支付宝扫了码。

  回到2号房,他把折叠的凉席摊开放在床上。不会被工业液体浸泡过,每次睡凉席母亲都是洗一下的,他心想,洗了放到天台上吗?没听见上次有人在电梯里说,刚买的新被套被偷了,还骂人家不得好死。还是别放上去了吧。他在没有开灯的洗手间里冲着凉席,他没有拖地的习惯,凉席蹭在地上了,他也没管,这要是母亲在肯定又少不了说他,淤呔,濩呔,不晓得璃乃。反正就是凉席边蹭的,晒干了就干净了,灰尘会掉下来的。

  他把椅子搬到洗手间,凉席的中线架在马桶和椅背上。窗外猛烈的阳光打在对面墙壁上,胡喆眯起了眼睛,光涣散到整个洗手间,与对面的阳光相比,凉席得到的光是那么地稀少,但胡喆知道,对面是墙壁,现在凉席被他放在洗手间里等待烘干。他看着凉席,像看着没有着地的金字塔。

  洗凉席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摸了摸凉席,边角还有点湿。算了不管了,放在床上晾吧。他自忖道。他把凉席铺在床上,摸了摸,又闻了闻。他感叹,几十块的凉席,确实比学校十几块的要好。他开了空调和电扇,睡了一个小时起来,觉着头有些晕了。大概是上午晒了太阳吧。到了晚上,他还是不放心,胡喆想起祖母对他说,晚上要穿长裤睡觉的话。莫不是受寒了吧?想到这他把凉席卷起来,放到了开始时那个暗红色的袋子里。

  3号房租客在厨房跟做菜大王聊了起来。他说,我干了三年Java,谁知道这次一声不吭就被裁掉了。

  给了个“N+3”吧?

  N个毛,什么都没有,现在长沙行情你还不知道吗?

  你可以告呀。

  搞仲裁吗?那东西耗不起,又是这个材料又是那个材料,等你仲裁完,都四五个月了,再说,出来仲裁又要请假。假如我找到下份工作,实习期哪个老板想员工请假,更何况是打官司的员工?一听说是去仲裁,估计又要把我辞了。5号房顿了顿,接着说,我现在二十七岁,还有三年就是三十岁了。三十而立呀,哥……

  3号房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哥你也是做车险的。

  对呀。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七八千吧。

  差的时候呢?

  四千多的也有呀。总不可能月月过万吧?

  唉,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加了五个微信,我们组长说一天要加十五个……

  慢慢来嘛。你刚转行,总有个过程……

  3号房打断话茬,我想也是,但是,我要过试用期呀……他们那些人要么就是口头上答应,不加微信;要么就是微信上说,到时候再联系我;再就是什么说我们这个太贵了,别家更实惠。你说更实惠能怪我吗?我要是老板,我免费送都行。真的是。昨天又遇到一个犹犹豫豫的,今天去聊了一下,发现他把我拉黑了,我真是服了。我还指望他给我开单,他倒先把我拉小黑屋了。这个世界真不公平……我每个月要付房贷,这下搞得,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做菜大王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买了房,还来租一个六百块钱的房子?要不然呢,一个月五千多的房贷,不出来打工,我总不可能坐在家里收钱吧?你买在哪里?开福区上面点,保利北。你知道吗?3号房一本正经地凑了过去。做菜大王点点头,知道,但就是有些偏了,好像没什么配套。所以呀我才过来这里找工作……3号房继续絮叨着。做菜大王只顾做着自己的菜,口中嗯嗯啊啊应着。他似乎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需要倾听,但他又觉得自己除了倾听外,给不了他太多建议,一个行业就是一座山,一个人也是。胡喆也问过做菜大王这个问题,他回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如不是一个人走过的,都不是真切的。

  房子大概是一个月搞一次卫生,每次来的保洁阿姨都不一样,但大都比较沉默,不怎么说话,唯独有一次例外。他拿着锅准备去厨房,阿姨推门进来,见人眼神也不躲闪,反倒略带坚决,说,做饭呀?胡喆点了点头。他问,欸,阿姨,你们一天得收拾多少房子呀?阿姨说,我们每个人要管五十套房子,一个房子是三十五块钱,脏点的按小时算。搞下来一个月能有三千多块钱。也接些麻将馆的活,那个是包下来的,一个月两千。胡喆端着菜进门,说,欸,阿姨,那公司总共有多少套房子呀?阿姨给收起来的垃圾袋打了个结,说,一个房管,管五十套房子。我算一下,总共加起来,公司应该有一千多套房子吧。那天晚上,胡喆在公寓企业号的提示里看到了房子收拾完卫生之后的照片。他也被拍了进来,他一脸木然,看着门外。

  五月下旬的那天早上,他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做着梦,便听见隔壁3号房叮铃咣啷在干着什么。半睡半醒间他决计把床单被套洗一下,心想,算下来已经有大半年没洗了。走到洗衣机面前时,他才知晓游戏大王已先行一步。再次等游戏大王打开房门,取走衣服时,已是上午十点了。胡喆忿忿地打开洗衣机,他看到洗桶底部有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陈虹超1998年5月2日衡东县……这是胡喆唯一一次知道租客具体的名字,从那以后再没见过这个叫陈虹超的人,只是隐约在傍晚回到合租房时,看到房门半开着,一台巨大的台式电脑架在床上,地上满是垃圾,阳光斜映在落满灰尘的玻璃上,其余的部分折断在东边的角落里。有那么一刻,胡喆想到了李沧东的电影《燃烧》,男女主人公做爱时,男主角看着阳光在房间里停留的画面,女主角说,只有幸运的人才能看到。阳光如此短暂,算下来只有二十余秒。游戏大王的房间里,夕阳可以停留得久一点,因为他和胡喆房间里的窗户有着同一个朝向,胡喆算过,起码有十五分钟。正因如此,过年回家时,整天都在晒太阳的屋场让他厌烦,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城市高楼之上投射下来的冰冷阴影。

四

  胡喆的旁边来了新的租客,也是唯一性别为女的租客。她叫“6.14”,这是微信昵称,别的胡喆也不知道。她告诉胡喆自己还在上班,下班就到凌晨了。他问,是不是十二个小时?她说,差不多。之后她就不回话。但胡喆记得她有个癖好,打字最后一个字一定会加句号。他点开了她的朋友圈,里面有她拍猫的一些视频,有吃面的,有在海边的。方方的脸长头发,文案凌乱成一团,感觉有点神经大条。胡喆见过她一次,当时是中午十一点时,她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抱着一床被套向洗衣机的方向走。隔着厨房和阳台的玻璃门,胡喆看到了她油烘烘的头发,黄黑色的,扎在头顶。她揉了揉眼睛,转了转早已没有锁心的门,最终她推门进去了。回到房间,胡喆还在想着她黝黑的脸庞,和紫黑色的黑眼圈,他觉得朋友圈和现实中6.14真是两副面孔。

  他是在第二次停电的时候加她微信的,当时几个新租客还在讨论停电多么影响自己的生活,只有胡喆和臭王没有反应,因为胡喆想到上次自己也是和他们一样激动,做菜大王淡然地在黑暗中用燃气灶做了顿饭,似乎已再不想为这所房子供应任何情绪。不久做菜大王就走了。

  4号房手撑着门框说,他们拿了这些余钱都去投资了,能给你交房租?5号房说,那难怪房东生气,估计上个月贴那张停电通知的时候,就没把我们的钱给房东,真是无语了;我们做了该做的,每月老老实实把钱交上去,不按时交钱就换密码,现在钱交了,电却没得用。

  胡喆看到他们在群里发一些生气的话,从五点一直发到晚上十点,刚开始是愤怒责怪,最后转变为了哀求。胡喆没说话,他好像看见自己一样。他又想起,他问房管,网络总掉的原因是什么?房管说,有你用就行呗,还问为什么!冷漠会产生戾气,戾气被怼之后又回到了哀求之上,这倒不是胡喆被怼了心里不舒服,而是他有时候会觉得心累。

  第二次停电持续了三天,群里的牢骚话比上次要多些,但唯独不见臭王发声。即便是停电的晚上,臭王也把自己关在阴干衣服的隔断房里。几个人在说,只要臭王一开门,整个大厅都是臭的,嫌弃的话说出口,整张脸也皱了起来。次日,群里下午有人以退租为“要挟”,让房管出来说句话,可房管还是没有答应一句。胡喆下班推门进来,看到臭王站在4号房门口,和别人聊着天,便说,来电了没有?臭王磕磕巴巴地说,来,来了。走到大厅了,臭王又说,现在就是把那个闸推上去了,房东知道肯定又会拉闸。4号房接过话茬,说,这样还是不行,我们把钱交了,他们公司搞成这样。到时候最好是找个平台一起投诉。胡喆点了点头,点着电子锁上的数字,笑着说,我还是先把澡洗了,别又停了。

  那天晚上,房东来了,几个人商量着星期五请假去公寓公司办公地要个说法。房东给几个人的合同拍照,发现签约的甲方公司每个人都不一样,说,你看他们多精明,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三四个公司咧。4号房说,看来他们准备了许多逃避法律治裁的好手段呀。房东说,他们最怕你们退租。几个人聊着很是起劲,站累了便坐在那满是油污的旧沙发上。5号房说,早知道,房东你直接跟我们说,我们一起去逼他,你不用逼我们了,搞得我昨天洗的冷水澡。最终几个人打算以退租为由,让公司把三个月房租还给房东。做菜大王说,在这里报警不行,要到他们公司辖区范围里,那才有用……明天是周四,房东去看看公司办公地是不是在那里。4号房说,可能就是一个空壳地址,现在连法人也是一个“傀儡”,对于报警和去公司讨说法,4号房并不是很有信心。

  开完小会,几个人一起上去跟臭王推闸下来,做菜大王说了声,那兄弟们,我们就周五下午去……第二天,做菜大王在新的群里,向销售(租客签合同的甲方)发出了要报警起诉的截图。晚上,房东在大厅跟做菜大王、臭王说起话来,我去了他们公司,他们也跟我抱怨,说他们真的是拿出钱来了,说什么最近业绩很差,有些板块已经开不出工资了。我估计他们公司也很难坚持下去了。做菜大王说,那房东你把房子先收回来,我们以后把房租直接交到你这里。胡喆说道,那押金还没退,是不是得等押金退了再……做菜大王说,走一步看一步嘛。我也问了那个律师,像我们现在每个人一千块,也满足了五千块立案的标准……房东说,讲实话现在他们违约了,我只要发个申明到他们邮箱,就可以解除关系了。顿了顿,她又说道,也怕他们来闹,毕竟他们蛮多人。3号房说,这个不用怕,房东,我们这是走法律程序,再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说完3号房叹气道,现在租个房子,都快变成职业律师了。几个人噗嗤一笑。

  次日,等电梯的时候,胡喆问3号房为什么不继续做程序员,3号房说,我做不了那种好的程序员……那你能做一个好的销售吗?两人不再说话了。

  在路口他们分别了,一个去公交站,一个去凯德壹中心写字楼。

  过完端午的晚上,5号房回来了,在门口他大骂了几句对公寓公司它母亲要进行性行为的话,租客们闻声赶出来。怎么了?进不去了。5号房说,这次我是给房东还是给磊虹公司……碰了鬼了,我是不会给“磊虹”了,押金都不退。胡喆在门内听到5号房的大骂声,不禁偷偷笑了起来。他在想,为什么不提前做好准备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来,洗澡的时候,他又静下来想了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也是对自己讲的嘛,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他越想心里越难受……

  第二天中午,胡喆回来,看到5号房和做菜大王的门都开着,并没有锁。

五

  房东让胡喆看下还有多少电,他打开了公众号下方的“用电”选项。跟中介公司解除合同后,房东换上新电表,上面有二十度电,可六天过去了,房子就断电了。他在群里问几个人有没有用完电的,群里没人理他。听到门外有人在翻冰箱里的东西。他打开门,室友正在取冰箱里的便当。欸,兄弟,你的电用完了没有?室友说,没有呀,唉,我就说你不要开空调。不开空调你那怎么办?用风扇呀。哦,好吧。翻了翻以前中介公司公众号上的缴费记录他才知道,三月十七日到五月四日,他总共只缴了三十块钱。他跟房东说了之后,房东说,这几天再找厂家测试一下数据。

  中午4号房说,他已经充了四十度了。3号房也说自从换电表之后,自己已经充了两次电了。到了晚上,早上劝胡喆不要开空调睡觉的5号房,也没电了。他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应该是公共区域设置有问题。胡喆风扇也没开,晚上一连醒了几次,天亮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第二天看小程序上的电表,昨天用了八度电。他到群里说,再不修好就只能用爱发电了。房东知道在阴阳她,也没说话。之后,房东带着修理工,把公共区域的电路重新设置了一下。第二天,胡喆的电才用得少一些。

  4号房间的兔子大王,已经是个秃顶、还带白发的小伙。他问胡喆退款收到了没有。没有呀。你的收到了!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胡喆回道。兔子大王瞪大了两个熊猫眼,我问了呀。我跟你说,房东刚才跟我说,她老公催着她收押金……胡喆打断话茬,说,我早就觉得,你不应该在群里说退款的事。钱来了肯定要交呀,她在群里说帮我们打掩护,我就觉得这事不应该跟她说,唉,合同上白白加上了“基于人道主义,不收押金”,我才交押金多久呀?早知道你一个个说……兔子大王说,我一个个敲门,一个个说着“好消息”。

  5号房八点三十五还没听到动静,胡喆从卫生间看去,灯也没亮。但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胡喆分明听见了他回来的动静。他想5号房是不是离职了。以前打照面的时候,他们不说话,现在没有听到动静。离奇的是,好几次,不管是白天出去,还是晚上回来,他都看到6.14房门内映出来的灯光。最近,他还发现她晚上七点的时候也在,那可是她上班的时候,大半年来她可从没有换过班呀。那次胡喆做饭的时候看到她出来取走“霸碗”盖码饭,穿着卡通七分裤,扁平的写字椅臀,油腻的头发,拖沓的步子,佝偻的身体。胡喆从没从6.14门内听到任何动静,他还有点担心。当然这不是关心一个人,而是对“几个人都有工作”无法把握,难道青年人就要这样过一生吗?那可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胡喆想起入伏之后上班时的太阳,那么猛烈,还有人打着伞——那些年轻人。在他想的时候,臭王正拿着充电器,在洗衣机上给手机充着电。胡喆说,那个电热烧水壶也是你的吧?臭王说是的。

六

  雨还在下着,胡喆听着歌。你是不是在听那个波波的《看,猫头鹰》。对呀,你怎么知道?说是改编自《酉阳杂俎》……我在B站看到的。哦……你还看过这个。我还以为你只看小电……小什么?6号房说。小电视!对,小电视。我哪看那些东西……在这之间,胡喆觉得臭王也不怎么臭了。

  周五早上要出门的时候。臭王粘着步子走过来说,欸,我这里还有本这个,你用不用看看?胡喆看了一眼封面“看,猫头鹰”。哟,还有书呀。我也是从孔夫子网找到的,觉得不错你就先看看。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胡喆就抱着书读了起来。大致内容是,晋孝帝时,建沁云台,台高五十丈,完工时,误把未题字的牌匾挂到台顶,便请书法家登台题字。那日孝帝看他挥毫后,他便展开腋下双翼飞走了……主人公“我”走在这座城市破烂的街头,去收被子时,楼道里堆满了拾荒者的物品。就在明帝让“我”拿起毛笔时,我也要从那经过。“我”最微小的人生经验,就要从他们身上经过。明帝他是不会看“我”的。他在天曲宫举着灯,看着地图。而“我”书写完无数个汉字,还是找不到感觉。“我”甚至在金文和甲骨文中寻找灵感,可依旧一无所获。“我”问妻子,写字最重要的是什么。她笑了笑,就去带孩子了。“我”依旧看着湖庭县内巨大的微澜城,在附近还有个盗侠冢,它很高,依山抱水地挺在那里。那是盗侠偷窃的世界上最宝贵的事物,是母亲的笑容,儿子的奖状,父亲的肩膀,妻子的发夹。

  胡喆将书扫描成电子版发到了群里。几个人喜欢的可以先看看。半天没有人答应,胡喆准备切换到生活微信号上,临睡前,他又滑到群里看了看。5号房说,哪还有时间看你这东西,打游戏不来得痛快呀?胡喆做了一个抱头掩泣的表情。

  过了一周。新的合同一签,房东也不再来了。不再收拾卫生,地上的油渍被鞋子来回踩踏着,形成黑色的边沿,没有收拾,便一直这样。撮箕盆里头发堆满了也没有人倒掉。

  入伏那几天胡喆待在房间,过了不久便听到门外轰隆一阵响,过去一看,天花板和柜子全掉了下来。胡喆把照片发到群里,房东说,估计是天气太热掉下来的,她让他们这几天先不要用厨房了。之后刮风把门都刮掉了。房东也没说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他们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1号房的女生给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对话框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我感觉,书法家就是从盗侠冢里飞出的猫头鹰。我看完就睡下了。但我的脑子还是比较活跃,感觉那些神经元还在疯狂地链接起来,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就是从沁云台上看到了什么,看到微澜城里往上飞升的人……

  还没看完,他的眼皮便来回打起架。在厨房的时候臭王向他发难,你没经过我允许就发到群里了。你这也太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早知道不借给你了……胡喆拍了拍臭王的肩膀,这又不是什么个大事,好东西总不可能自己享用吧。看看书怎么了,又不是吃你的肉。你少来,少来。臭王扭头走出厨房。

  胡喆看到五只兔子已事先跳到了沙发上,他从房间拿起锅走出来。当时蜥蜴从窗户外爬到了燃气灶上,只要打开燃气,哒的一响,蜥蜴的身体就变成了蓝色火焰。五彩斑斓的蓝色火焰,打开就出现,关掉消失,像电影一样。且不说这些,兔子在沙发上偷吃着老鼠药,吃完它们就在那睡了一觉。它一旦跳进水缸中,青蛙在酒缸边喝酒,没有人听到声音,胡喆走过去的时候,便听到“扑通”“扑通”的响声。旁边的兔子吃了药眼睛就变蓝了。胡喆问为什么,兔子一吃毒药眼睛就变蓝。兔子大王不说话。他走进了蓝色窗户里,晾着衣服。

  胡喆走到厨房,臭王在地板上起了火。胡喆问,从哪里搞的黑兔?臭王抬起头,说,香炉洲的田坎上。

  大厅里,他看到游戏大王陈虹超,骑在一头鹿上。该死,这又是从哪个动物园里跑出来的?胡喆嗫嚅着。陈虹超反过脸,说,管得着嘛!鹿上下乱跳。你打算把这也吃了?陈虹超不说话,过好一会了,他又说,给你吃你敢吃吗?没等胡喆开腔,游戏大王说,杀了你的头。就在这时,鹿开始从尾部落下许多羊屎般的粪便。好大的味道,你记得收拾。话音未落,游戏大王回道,好大的味道!你吃了吗?

  游戏大王的话像是吃过了枪药一样,呛得胡喆没有反怼的力气。可不管如何,西二环旁边的稻田还是生起了野火,甚至胡喆傍晚推开门,进来还能看到生长出来的稻子。

  “什么?在稻田里烧成灰烬了,在楼层里又长了出来?”

  “不可思议,我只是看见了。”

  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酒坛子就放在稻田底下。那里就有泥鳅、黄鳝,那些钩子一下就钩住了脑袋。

  “你要看看到底有什么。”

  “要是我们从这水泥地板里也能找到泥鳅?”

  胡喆看着游戏大王。说完胡喆来到楼下,在种树的现场问工人们借来一把镐,银白色的镐刃在与瓷砖摩擦中碰撞出金色火花。胡喆的手颤得发软。哥们,我一个人干呀。游戏大王在暗色中点了一支烟,说,磨磨叽叽的,还没摸到肉就手软了。起开。游戏大王接过镐把,一气鼓捣下,瓷砖露出一个小洞。还得是你。胡喆感叹道,楼下没人吧,这样刨下去不会对穿吧?你哪有那么多问题?过了一会游戏大王声音降低几个分贝,楼下早就没有人,都去海南度假了。胡喆说,噢。在一个小时的挖掘中,他们瘫坐在没有开灯的大厅里,冰冷的地面也没让他们觉知半点冷意。先回去困觉吧。干不动了。游戏大王甩开镐把,走进里屋。这些不管了?胡喆喊道。游戏大王没说话。躺在床上睡着了,门也没关。胡喆也走进了自己房间,可他在床上转了半天,还是决定起来。他把各式各样的混凝土石块往洞口铺平了些。这下他终于可以安心躺在床上了,他看到许多短尾黑鱼在其间游动着。他喊着快看鱼,游戏大王和做菜大王躺在旁边一动不动。这时,一个黑影推门进来,黑鱼也涌了过去。黑影大喊道,这是什么呀,进门一大堆石头,这是要拆迁吗?遭瘟的家伙,靠北了真是!胡喆迷迷糊糊想说点什么,怎么也挣扎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推门看到石块上有几点微小的血迹。这件事让他上班的时候还在想。回来之后,他就不想了。因为游戏大王叫来工人,填着混凝土。昨天晚上你看到黑鱼了吗?当然,我今天早上,上厕所的时候。

  他们没有说话了,兔子大王带着他女朋友在找黑兔。胡喆告诉他,上楼之前在楼下池塘看到过。池塘沿上蹲满了蛤蟆。荷叶伸得不是很开,我坐在塘边上。我奇怪呢,黑黢黢的一团,哪里跑过来的兔子?可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它就像是喝醉酒一样,滚到水面上。那你也得帮我把它救上来吧。兔子大王说。哪有?我看它游得挺快的。它不顾一切地向前游去,像是停在某个决心里面。我不敢去打扰它。你是怕兔子急了会咬人?兔子大王说。灶台上的蜥蜴,一只、两只地垒上火焰中间。

  七月五日,手机里短视频刚刷出洞庭湖在华容决堤的消息,胡喆看着团洲垸那蓝莹莹的水面。要是曹操来了,他还能那么容易走掉吗?正在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那只猫头鹰立在厨房过道的不锈钢栏杆上。过不久又传来,郴州泥石流的消息。胡喆说,要不要去帮忙?做菜大王说,别去,你一去越帮越忙,强子哥都去了,哪轮得到你?凡事不要急躁,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胡喆说道。开启另一种真正的生活,游戏大王说。

  这时,他扭头看向臭王的窗户,臭王正在房间里提笔写着大字。他静静地,胡喆看清了字迹“天地君亲师”。真是好雅兴呀。胡喆赞叹道。臭王冷不丁来了句,帮我下碗面,别光看。胡喆啐道,看一眼就要钱呀,这也太便宜了吧?我没时间,习王铎的书法上瘾了。什么叫“看一眼就要钱”,明天买一包给你好吧?面下好了,胡喆拿起一旁的自热电锅放到了小锅里。他还夹了一片白菜叶过去。

  他说,这些算什么,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感觉一天把一年的雨都下完了。那几次他中午都没回去,中午办公室撑个行军椅子,同事一转身,身下就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像是打屁又煮开水的声音。当时,他还觉得不很好笑,起身扯上一段卫生纸,拧成两段,放进耳道中。空调张开嘴呼呼吹着,不知是不是长年失修的原因,它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整个空调也在原地挪了挪。

  由此,休息也落空,他整个的心都浮了起来,在此他又想了,那些无休止的冷冻水从墙壁上掉落下来,滴滴答答的。怎么看都不在您视线范围以内,我向同事说道。可他们没有一丝答应的痕迹。胡喆敲打着键盘,不一会头就开始疼起来,一定是没睡好,睡好了怎么会头疼呢?一直耗到下班,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

  回来的时候,游戏大王还在炒菜,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炒菜,他不知道他炒着什么,但是那种生抽味,用半个鼻子他还能闻得出来。锅里应该是放了香芹,那种勾人的香味,在整个大厅来回荡漾着。你老婆回去了吗?胡喆瞅着厨房内巨大光晕。臭王到烧水壶中接水,说,哪有。那是他女朋友。一到晚上我就听到外面咯吱咯吱地响,我说能不能动静小点,大热天的热不热?游戏大王笑着说,热就开空调。哎呀,真是幸福呀。胡喆说道。游戏大王说,偷着乐吧,哥们。

  有时,他们前往楼顶,从16楼到17A的路并不是完全畅通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那是拾荒的老人捡起来的破烂,或者叫废品。你说这些老头、老太太怎么这么能干?游戏大王说,养老金七八千都不嫌累。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你懂什么?做菜大王说。我啥都不懂,我只知道上楼的路都被他们堆满了,勤俭节约的人也得分时候吧。你看这还有个锅,碗也有,我看他们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吃火锅,唱着歌。他们踩着破旧的棉衣上楼,台阶的一侧堆满各式短衣、短裤,还有一些破陋的伞。风从门口刮过来,它们也来回拍打着地面。

  是什么才能听到,石砾被轧入柏油里的声音呢?那么不笃定,他们几个就站在那,不管怎么想,这都是轻松的时刻。不用去外面推销支付宝商家码,不用去格子间打电话,考虑法拍房、车险。不用围着下一条新闻蹲个夜班。

  他们站在天台上,风呼呼地吹着,几个人抬头望向天空,一床棉被还挂在一根深绿色的背包绳上。他们坐在椅子上,对面的女人还在收着衣服,旁边一个老头从池子里接来水,浇在菜地上。绿色池水泼来时,孑孓们还在褐色的土壤里来回跳跃着。在送电房旁边,一个打着光膀子的中年人拉着单杠,一身腱子肉沁出油光发亮的汗水。

  楼下一大群年轻人正从芙蓉湘郡里走出来,几个人都默默看着。就在这时,胡喆开腔了,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看他们非常渺小?开玩笑,站这么高,谁不小呀?做菜大王拎着一袋子零食走了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游戏大王反过身来说。要不你去?做菜大王将零食提到胸前的位置,示意道,要不你?

  就在那一刻,身旁的伞骨架和伞面架着他身体越飞越高。他们看着他,袋子里的零食散落了一地,直到他成为一颗黑色的星星。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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